第587章 一旗分南北,孤雁向蜂腰(加9)


  第587章 一旗分南北,孤雁向蜂腰(加9)

  居延澤的水面上,號角聲隨著粼粼的水面蕩漾開去。

  大草原上一叢叢的「白蘑菇」像是被勤勞的小姑娘全都拔走了似的,再也不見一朵。

  大軍集結,即將南下。

  楊燦策馬立在高處。

  他的身上穿著一套白岸王送的輕甲,輕札,黃銅鉚釘,外罩一件玄色大擎。

  在他身旁豎著一桿白崖國的大旗,旗面上繡著一頭咆哮的豹子圖案,整面旗幟被晨風灌得張牙舞爪。

  一萬八千騎,黑壓壓地鋪陳在居延澤畔。

  馬蹄刨著草地,響鼻聲、馬具碰撞聲、各級將官低低的傳令聲,攪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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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燦回眸看了一眼,索醉骨的身份還沒有公開,此刻是以他的侍衛女兵的身份立於身後。

  白崖王子嘛,帶幾個侍衛女兵,貌似也算合理,反正這草原各部,也沒那麼多的規矩。

  楊燦再度轉過頭來,俯瞰著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森鐵騎,倏然拔出腰間佩刀,向著南方凌厲地一刺。

  「嗚~~~嗚~~~嗚~~~嗚!」

  三長一短,那是開拔的號角。

  索醉骨的肺活量,和她的胸圍一樣寬廣,這喇叭吹得,極盡悠長。

  坡下,黑石部落的兩千輕騎率先輕馳而行。

  然後是玄川部落。

  緊跟著是乞顏部落、拔狼部落————

  大俟里發姬雲崢率領白崖國人馬走在倒數第二位,殿後的則是禿髮部落的人馬。

  雖然只是輕馳,一萬八千騎也踏得大地發顫,大軍沿著弱河,如同另一條滾滾的長河,徐徐南下。

  行軍的日子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枯燥的,乏善可陳,但楊燦除外,五女兵人比花嬌。

  弱水就是古籍中所稱的「弱水流沙」,但楊燦並沒有在這兒發現沙和尚。

  這河一路蜿蜒,寬窄隨意,最寬處足有兩三里,最窄處卻只夠並排走上三騎。

  河兩岸是天然的牧道,青草長及馬腹,正是一年中最肥美的時節。

  白天行軍,晚上紮營,戰士們吃的主要是自帶的乳酪和風乾的臘肉。

  這玩意不占地方,馬背上帶上一包,就能吃好久。

  穀物於他們而言是稀缺物,哪怕不出戰在外,也不是他們的主食。

  第五天,大軍抵達肩水金關北方十里處。

  再往前,就是金關,他們將在這裡分兵,一路折向東南,要穿越龍首山北麓的戈壁,而另一路,則要殺向趙閥。

  紮營之後,大俟里發姬雲崢便發布將令,命各部落統兵將領趕到他的中軍大營議事。

  一頂牛皮穹廬,作為行軍帳篷,不算小了,但一下子擠了二十多號人,還是滿滿當當。

  楊燦化身的姬雲崢坐在上首,老塔木和玄川部落、禿髮部落的統兵將領分坐左右,再接下去是各中小部落的將領。

  楊燦環視一圈,緩緩開口道:「諸位,明天,我們就要分兵了!」

  他的聲音不算很高,但穹廬里很安靜,每個字都能聽得很清楚。

  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交換著眼色。

  「一路,由我親自統率,自龍首山北麓東進,穿過戈壁,翻越焉支山,直插蜂腰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另一路,繼續沿弱水河往西南走,破肩水金關,掃居延塞,殺穿趙閥領地,進逼元閥。」

  行軍途中,大家只知道這位白崖王子要分兵兩路,但具體的作戰方向,和誰走哪一路,都沒有說。

  直到此時,他們才知道,這位白崖小王子,居然要使一路兵馬殺穿趙閥領地,直取元閥本土。

  眾人先是一驚,旋即嗡地一聲,熱議聲四起。

  不太了解此間地理的其實無所謂,打哪兒不是打,這次來,不就是殺人的嗎?

  但是了解此間地理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打蜂腰口要塞能繳獲多少物資,主要取決於西部三閥聯軍一路東征搜颳了多少,目前還不好確定。

  但是打向元閥本土,這一路可要經過高台綠洲和金塔綠洲,那兒都是隴上的富庶地區啊。

  至於是不是孤軍深入,哪一路兇險更大,這個不在他們考慮之列,他們這次來,就是拿命換錢來了,衡量是否值得的唯一標準,當然是看賺的多不多。

  一位部落將領急切問道:「大俟里發,咱們具體如何分兵?」

  楊燦道:「一路,打蜂腰口,由我親自帶兵。」

  眾部落將領一聽,目光便落到了老塔木和另外兩大強部的將領身上。

  另一路軍的統帥,大概就出自他們三人之中了,論資歷論地位,大概就是————老塔木。

  但老塔木坐在那兒,神色泰然,絲毫不為所動。他,當然知道西征這一路軍,是要由誰統帥。

  楊燦道:「至於打向元閥本土的這一路統帥————

  他聲音一頓,向帳外揚聲道:「你進來吧!」

  帳簾被一雙素手掀開了,一襲紅衣,走了進來。

  索醉骨換回了她慣穿的紅戎戰甲、大紅披風,英姿颯爽。

  眾將領微微一怔,這人————似乎是白崖小王子的隨侍女兵吧?

  這衣袍一換,氣場大不相同了,威風凜凜,頗具大將風采。

  不過,你看著再威風,那也不過是白崖王子身邊的一個侍女。

  一個侍女,統領我們各路豪傑?

  眾部落將領的眼神兒頓時有些不善起來。

  楊燦站起身,向索醉骨招了招手,待她走到自己面前,與她並肩而立,這才朗聲介紹起來。

  「這位,就是第二路軍的統帥。我給大家引見一下。」

  他向索醉骨引了引手,肅然道:「這位女將軍,是元閥嫡房長媳,索氏。

  她的兒子元澈,就是酒泉元氏之「冢嗣」!」

  冢嗣,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意思。

  穹廬里,死一般寂靜,足足過了三息,才有人反應過來。

  「元————元氏?她是元家長房長媳?」

  楊燦微笑道:「不錯!」

  大帳內,頓時騷動起來。

  哪怕這些草原部落的將領,政治頭腦不怎麼高明,他們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就意味著,此戰一定程度上,是出師有名了,遭遇的阻力,因此要比預料中小得多。

  他們這一路殺進元境,可以宣稱自己不是在搶掠財物,而是在「送歸嫡嗣!」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小部落將領,本來就屬意往西打,一聽索醉骨的身份,立刻激動地道:「大俟里發!末將願隨索大娘子西去!」

  「俺也一樣!」馬上就有人跟著響應起來。

  楊燦壓了壓手:「不必爭,諸部往哪邊走,我和黑石、玄川、禿髮幾部將領已經商議過了。」

  一聽四大部落已經統一了意見,帳中頓時安靜下來,眾將領都豎起耳朵,聽他的分配。

  楊燦道:「東向,由我,領玄川、禿髮、乞顏、拔狼————」

  楊燦一連念了七八個部落的名字,接著又道:「至於西向的一路,由索大娘子,領黑石、俟提、葉盧、灘車、阿火————」

  楊燦把剩下部落的名字都念了一遍,雖然他完全可以說一句「除以上部落的其他所有部落」。

  楊燦把諸部名稱念了一遍,沉聲道:「以上諸部,由索大娘子統領,聽從索大娘子號令!」

  他看向老塔木:「塔木大人,你為索大娘子副手。」

  老塔木一抱拳,聲若洪鐘:「黑石部落兩千騎,奉大俟里發將令,悉聽索大娘子差遣!」

  除了黑石部落,其他諸部都是三百騎、五百騎的小部落,部落雖多,全部兵馬加起來,也只七千餘騎。

  其餘一萬一千騎,統由楊燦率領,殺向蜂腰口。

  陣容最為強大的黑石部落都表態遵從索大娘子號令了,其他諸部自然沒有異議,紛紛表態服從。

  「很好!今日在此紮營,乾糧、飲水備足,明日分兵,各自為戰!」

  索家的議事堂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隴上地形圖,圖上用硃筆圈著八閥的疆界。

  索家通過經商,觸手遍及隴上,這幅隴上地圖,比起其他門閥家族的輿圖,也顯得更加精緻、

  詳盡。

  索求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眉開眼笑。

  「獨孤家這求援信,幾乎是一天一封啊。」

  他抖了抖手中書信:「不過,今天這求援信,語氣不同往日,看著不那麼卑微了,倒是有些激憤呢,哈哈————」

  索成道笑道:「看來,獨孤家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索求笑道:「不錯,一切皆如我等所料。獨孤家退無可退,只能硬拼。

  他的兵在損耗,西邊那三家的兵自然也在損耗。

  他們雙方撕咬得越久,血就流得越多,我們索家很快就要成為隴上八閥的總霸主了。」

  索士倫捻須微笑道:「總霸主怎麼夠?

  他睜開眼,那點精光從眼角透出來。

  「我索氏乃殷民六族之一,商湯後裔,如今是要一統隴上,建國開基的。

  到那時,閥主南面稱孤,便是一朝天子。」

  索文武一聽,也忍不住笑道:「正是,閥主登基為帝,那————你我大家,便都是親王、郡王了!」

  「哈哈哈哈————」

  議事堂上,一眾索家族老都大笑起來。

  索求撫著鬍鬚,雖然故作矜持,嘴角也不禁微微翹了起來。

  索纏枝的父親索冠山略一猶豫,卻起身道:「家主,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出兵了?」

  索成道不悅地道:「老七,急什麼?」

  索冠山苦笑道:「他們雙方已經廝殺近兩個月了,萬一獨孤家抵敵不住,降了元氏,我等豈不

  失了算計?」

  索成道擺擺手,不以為然地道:「正因為他們已經鏖戰兩個月,殺得難解難分,血流成河。

  如今,他們雙方都殺紅了眼,已經結下不解之仇,降元不如降索,下場還能好過些,獨孤家不會分不清其中利害。」

  索冠山硬著頭皮道:「可————三閥聯軍如今就在獨孤氏的土地上!

  元氏的兵離他的主城才多遠,咱們離他的主城又有多遠?

  這降近還是降遠————,再說了,咱們遲遲不肯赴援,難保獨孤家不會一怒之下,反而投了元氏啊。」

  這話一出,堂中不免安靜下來。

  索求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冠山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他抬頭道:「咱們如果一直不出兵,真要事情有變時,也確實來不及接應。

  這樣,成道、冠山,就由你二人統兵,赴援獨氏吧。」

  索冠山大喜,連忙抱拳道:「小弟領命!」

  「不過————」索求話風一轉,道:「你們只要進入獨孤閥領地,做出赴援姿態就行,不必急於前往蜂腰口。」

  索冠山一怔,索成道卻是眼睛一亮,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

  索成道撫掌笑道:「閥主英明!不錯,咱們只要踏入獨孤閥的地界,獨孤望也降不了元氏。

  這就夠了,咱們不必真的著急趕去蜂腰口拼命。

  獨孤家的家底,沒那麼容易耗光。他多耗一分,咱們就少耗一分。

  等他和三閥雙方都耗得差不多了,咱們再來一個猛虎下山!」

  索求微笑頷首:「不錯!成道啊,還是你聰明。」

  說到這裡,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索弘那個混帳東西,我本來對他期許最深,可誰知他現在那般不爭氣。成道啊,往後,你可要多替我分擔一些。」

  索成道連忙躬身道:「閥主信託,成道萬死不辭。」

  索冠山站在一旁,卻是暗暗搖了搖頭。

  他看了眼堂上這群已然以「親王」、「郡王」自詡的族兄族弟,心中著實無奈。

  八閥之中,像他們索家這樣,把爭霸開國之戰,當成買賣乾的,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斤斤計較,錙銖必較,出一分本錢,就要算三分利。

  這樣的做派————真能成就大業麼?

  索求志得意滿地道:「這樣,先派信使去獨孤家,告訴獨孤望,我索家感念鄰閥之義,即刻發兵赴援,叫他再撐一撐。

  給了他信心,他才能替咱們多耗些時候。成道、冠山,你們兩個,明日便領兵出發吧。」

  索求揮揮手,笑吟吟地道:「路上不要耽擱,大張旗鼓地走;待進了獨孤家的領地,再————姍姍而行便是。」

  「遵家主命!」索成道拱手領命,臉上笑意輕鬆。

  楊燦的一萬一千騎,與索醉骨分兵後,便一路折向東南。

  穿過肩水金關那片戈壁,前方地勢漸漸抬高起來。

  遠處,龍首山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探出頭來。

  那山是禿山,赭紅色的岩壁,只在山腳下有些零星的綠意,長得是苦艾和駱駝刺。

  河谷里還有草,有水,但已經不多。

  好在分兵前,他們已經備足了乾糧飲水,足夠他們撐到焉支山下。

  楊燦如今統領的「本部兵馬」是白崖國的兵,但內中卻又分為白崖王和白崖王后兩派,彼此涇渭分明。

  不過,偏是這水火不容的兩派,都對楊燦言聽計從。

  因為,白崖王姬雲烈和白崖王妃安琉伽,都覺得自己才是楊燦的「知心人。」

  這一日,終於穿過戈壁,抵達了焉支山。

  焉支山甚是陡峭,要想從山上翻過去,哪怕是徒步都難以通行,更不要說大軍了。

  但焉支山北坡是有一處埡口的,雖然這裡也極陡峭,道路猶如「天梯」,但好歹有路。

  這是商隊開闢出來的一條道路,人、馬都能過,只是極險。

  不過,一支商隊,馬和駱駝頂多百來匹,小心謹慎一些,慢些通行,倒也不是很難。

  這兒還從來沒有這麼多的人馬通行過。

  楊燦先往山上去勘察了一下地形,再下山時,全軍已經歇了一陣,看看天色尚早,楊燦便下令:「即刻翻山!」

  一萬二千騎,在龍首山與焉支山之間的夾縫裡,像一條沉默的長蛇,緩緩向埡口裡爬去。

  越往上,山路越陡。

  所謂「天梯」,是因為這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羊腸小徑,是商隊貼著崖壁鑿出來的,最寬處也只容一馬通行,車是過不去的。

  因為道是山壁上開鑿出來的,因此一側是刀削般的峭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谷壑。

  如此險路,戰馬四蹄打滑,嘶鳴著不肯往前,逼得騎兵紛紛下馬,用力拽著韁繩,方才能一步步往上挪動。

  忽然,一個騎兵牽著的馬兒右蹄踩在了一塊已經被連續多匹戰馬踩得鬆動的石頭上。

  石頭向懸岸一滑,那馬便左蹄一轉,跌出懸崖,幸虧那騎士是牽著馬的,急急鬆開韁繩,這才沒被一起帶下去。

  戰馬嘶鳴聲中,幽深的山谷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牲口最是敏感,那匹馬絕望的嘶鳴,立刻驚了正緩緩上山的馬隊。

  有的馬揚起前蹄亂蹬,有的掙開韁繩往崖壁上貼,有的屁股一矮,說什麼也不肯再往前走。

  一時間,人喊馬嘶,整條山道像被捅了的馬蜂窩,頓時又有幾騎跌下懸崖,其中還有士兵來不及閃開,被一起帶著摔下懸崖的。

  「穩住!都穩住!」

  各自帶隊的部落將領一邊罵,一邊喊。

  好在,這些人都是牧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

  而且他們騎的馬也是自己家養的馬,和主人尤其的親近。

  因此,在騎士們不斷的安撫下,一匹匹受驚的馬兒才漸漸安定下來。

  饒是如此,等大隊人馬恢復平靜,繼續向上攀登時,也已過了小半個時辰。

  前方的路,仍不見頭,一步一步,真如登天梯一般。

  上得去,便上了天。上不去,也上了天。

  蜂腰口以西,十里連營。

  六月的日頭毒得很。

  這裡禿山荒嶺居多,樹木和草都很稀疏。

  好在他們除了一支「元家大馬」,就只有宇文家的一支駱駝兵戰隊,其他的都是步兵。

  否則,光是馬料補給,就是他們極嚴重的一個考驗。

  如今就連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

  風吹過營盤,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有塵土味,有汗臭味、馬尿的騷氣、膿血的腥氣,還有草藥的味道。

  這裡是西部三閥聯軍的中軍大營。

  元氏、宇文氏、趙氏,三路大軍一路東進,在蜂腰口西側紮下連營,受阻於此,已經足足兩個月了。

  兩個月前,聯軍東出時,戰兵兩萬,旌旗遮日,刀槍如林。

  如今,盛夏已至。

  營盤裡的兵,黑了,瘦了,眼窩深陷,腮幫子塌陷。

  他們出征時鐸亮的盔甲,如今滿是傷痕和血污、汗漬。

  尤其是黏在甲片縫隙里的,極難清理,他們也無心清理了。

  前方,便是蜂腰口。

  兩座大山,像兩頭蹲伏的巨獸,夾著一條寬不過五里的通道。

  獨孤閥就憑這兩山之險,在半山腰上築就的兩座要塞,石牆高壘,滾木礌石,硬生生擋了他們兩個月。

  不拿下這兩座要塞,便穿越谷地,直接打進獨孤閥的腹地去,那是絕對不行的。

  穿谷而過時,大軍的腰肋要害處,就要暴露在兩座要塞的俯攻之下。

  就算能過去,也得防範他們從後方攻擊,又或者被他們切斷後路。

  一旦前邊已經堅壁清野,那幾乎是必然的,後路再一斷,沒了給養,他們就完蛋了。

  所以,這兩塊骨頭很難吃,但必須啃。

  兩個月里,三閥聯軍向那兩座要塞也不知發動了多少次強攻。

  雲梯架上去,被滾石砸下來;地道挖進去,被濃煙燻出來;衝車撞上城門,金汁就潑下來了,無孔不入。

  一次次屍積關下,血順著山坡的石頭往下淌,那一塊塊青石,如今已經變成了黑紅色。

  剛出征時的兩萬戰兵,如今還能上陣的,已經不足一萬兩千人。

  也就是說,兩個月攻堅戰,三閥聯軍折損了近八千名戰兵。

  這八千人里,當場戰死的約三千人,其餘五千人,都是傷重不治,或者人活下來了,卻喪失了再戰能力的。

  這個戰傷比,在其他軍隊中也差不多,除非指揮更優秀或更失當,這個比例才會相應變小或變大。

  但是這個戰傷比,和楊燦攻打慕容閥的結果對比,那就是天壤之別了。

  楊燦以他先進的理念,配合巫門的獨到外科醫術,建立了一套極先進的戰地醫院系統。

  他那邊的傷兵,痊癒後能歸隊的,達到了六成以上。

  而每一個能活著歸隊的兵,都能脫胎換骨,夠格成為一個基層指揮官,或是心理素質極佳的精銳老兵了。

  三閥一直在增兵,主要是元閥自己的兵,戰爭剛開始時最能偷懶的趙閥,現在也沒有好日子過了,被迫不斷向戰場輸送著青壯人口。

  反倒是路途最遠的宇文閥,得以逃過一劫。

  同時,他們也在占領區大肆搜查勒索,凡是三閥聯軍占領區的塢堡、村寨,不僅要交糧,交草料,現在連人都要交了。

  那些被強綁來的農夫,用繩索串成一串,押到陣前充當炮灰。

  很多人剛剛趕到,不過一個時辰,就倒在了獨孤軍的箭雨下。

  元盛奎也知道這是很失民心的舉動,可那又如何?能死道友,何必死貧道?

  老子大軍在此,那些人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打天下嘛,哪有不死人的?

  午後,秦宮羽從前線戰場回來了。

  他二十出頭,披盔戴甲,一身玄色輕札,腰懸橫刀。親兵跟在身後,一行人穿過營中夾道,直往中軍大帳而去。

  幾個月的功夫,他的形貌氣質,有了很大變化。

  從前線條硬朗的腮頰,如今皮肉已經有些鬆弛。

  他的眉骨、鼻樑依舊是舊模樣,可是眉眼間卻有了細微的變化。

  眼周變薄了,皮膚細膩了,白嫩了,原本剃鬚後能看見唇上頜下有淡青的胡茬,現在越來越稀,開始變得光滑起來。

  他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中軍大帳里,元盛奎正看著軍需官送來的給養簿子。

  能從周邊塢堡勒索的錢糧越來越少了,估計那幫土財主肯定還有一些老本兒。

  但是再逼,只怕是逼不出來了,但元盛奎又不想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再分兵去打那些塢堡。

  「大將軍。」秦宮羽向元盛奎抱了抱拳。

  元盛奎見是他來,把帳本一合,道:「前邊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

  秦宮羽摘下頭盔,遞給一個親兵,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的喉結依舊很明顯,因為他是成年後才失去了蛋蛋,聲帶發育已經完成,聲音也沒有變得尖細起來,但中氣有些不足了。

  秦宮羽嘆氣道:「今天強攻西峰要塞,折了三百多人,還是沒打下來,獨孤軍是塊硬骨頭。

  元盛奎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硬骨頭又如何?他一閥的消耗,拼不過我們三閥合力,拿下他們,只是早晚間事。」

  元盛奎冷笑道:「區區獨孤氏,一共能有多少戰兵?而且,他不能都派來這裡吧?

  我們初發兵馬中,已經折了八千人,他們是守的一方,損失比我們小,但也絕對不會少。」

  秦宮羽點了點頭:「我覺得也是,獨孤本家子弟已經沖在陣前了,他們是在耗最後一滴血!」

  「這次強攻之後,先緩一緩。」

  元盛奎聽得微笑起來:「讓趙家和宇文家輪番派兵襲擾,不讓他們睡,不讓他們喘。

  他們撐了兩個月,已經是強弩之末。咱們本部兵馬休整兩日,爭取一鼓作氣,把要塞拿下!」

  「好,我回去就安排!」

  秦宮羽興奮地道:「只要拿下這兩座要塞,蜂腰口洞開,獨孤閥腹地便無險可守了。

  到時候我閥大軍長驅直入,打下獨孤閥,隴上八閥里元、宇文、趙、獨孤四閥的領地便能連成一片!

  索閥就算那時肯和天水楊燦聯手,又如何?

  楊燦背後還有慕容閥和李閥拖著後腿,幫不上忙,索家再強,敵得過我四閥合力?」

  元盛奎冷哼一聲,道:「說到慕容閥————,之前收到的消息,慕容家對楊燦一戰,戰況不利啊。」

  他搖了搖頭,不屑地道:「當初我們元家,還把慕容家視為爭天下的一個勁敵。

  沒想到,他們連於家那幫只會掄鋤頭的農民都打不過,真是徒負虛名!」

  秦宮羽笑道:「八閥的實力,本就是按平時的繁盛排名的。

  隴上已經承平兩百多年,平日裡彼此間最多就是有點小摩擦,一直不曾真正動過手,誰知道誰強誰弱?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不管慕容閥打得怎麼樣,有他在那邊牽制著,就夠了。

  哪怕慕容閥亡了,楊燦剛打下來的地盤,也得分兵駐守。地方上有反抗,也得彈壓。他騰不出

  手。」

  「不錯!」

  元盛奎道:「李閥被他封在山裡,活不下去的,恐怕內部早就亂了。

  但是亂起來,難道就有糧吃了?就算吃人,也撐不到今年秋收的。

  撐不下去,他們就是拼命也得出山,楊燦狂妄,竟敢以一敵二,他算是被絆住了。」

  「所以,索閥是孤立無援的一閥。」

  秦宮羽笑道:「八閥之中,索閥最富。這可是一頭大肥豬啊。」

  秦宮羽微微一笑,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待將軍你掃平索閥,嗣子之位便再無爭議。到那時,便是這隴上之主的位子,您也坐得。」

  元盛奎擺了擺手,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這種話,不要說了。坐天下的,當然得是我父親。」

  「道理當然是這個道理。」

  秦宮羽笑道:「可這天下,就是您打下來的。就算您不是開國皇帝,後世之人提起來,也只會記得,您————才是真正的開國之君!」

  元盛奎哈哈大笑,揮了揮手:「去吧去吧,爭取早日拿下一座要塞。只要打下一座,另一座,也就唾手可得了!」

  「喏。」秦宮羽抱拳領命,轉身往外走。

  他這一走,不是虎虎生風的軍步,而是————貓步,比女人還女人,胯骨軸子因此很自然地左扭右扭,那屁股甩得————

  元盛奎看在眼裡,不禁咧了咧嘴。

  其實影視劇里那些太監,大多娘里娘氣的,那都是演員刻意做出來的。

  真正受了那一刀的人,其實也不至於有如此明顯的女性變化。

  可秦宮羽不一樣。

  他之前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怕牽拉到傷口,走路不敢步幅太大,只能這麼走路。

  現在,他還沒適應回來。

  元盛奎摸了摸頜下硬硬的胡茬,心想:「等我做了皇帝————

  這麼個國舅爺,走路這個樣子,一旦上朝,很丟人吶,到時候還是把他遠遠打發開去吧。」

  蜂腰口兩座要塞,已經打了兩個月。

  但蜂腰口要塞隨時會被攻破的消息,已經瀰漫到了大街小巷。

  索閥的援軍不要說遲遲沒有影子,派去索閥求援的信使回來說,索家甚至還不曾派兵。

  獨孤閥的主城,一直在做城池保衛戰的準備。

  無數的民夫和兵丁,每天都在往城裡運送滾木、礌石、灰瓶和金汁。

  城門洞裡,進城出城的牛車、馬車、行人,擠成一團。

  城頭上,工匠們在搶修女牆,城牆邊,一排排的弩床正在進行組裝。

  城裡的衙門、鄉下的豪強,每天都在徵兵,按著戶籍,挨家挨戶地徵兵。

  一開始還是一戶征一丁,後來便放寬到只要是青壯,現在連十五以下、六十以上的,只要身體沒有殘缺,也開始進行登記了。

  太小的和太老的,雖說上不了戰場,但還可以上城頭,做不了正兵,還可以當輔兵,當雜役。

  家中存糧十石以上的大戶,也都嚴令按數借糧入官倉了,誰敢私藏糧草,軍法從事。

  有能力的開始想方設法的要離開,也有人心存幻想,想著————最多換一個主子。

  閥府里,原本安排的後手,如今也開始了。

  閥主獨孤望語氣沉重地道:「蜂腰口如今還在我們手中,但————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獨孤瞻道:「主城呢?這座主城,咱們能守多久?」

  「城堅糧足,我們守三個月,應該不成問題。」

  獨孤望道:「我擔心的是,到那個時候,城裡會有人生出異心。一旦城裡有人響應,那就————

  19

  獨孤瞻道:「到時候,就到秋末了吧?」

  獨孤望苦笑道:「正是,到時候,他們正好就地取糧。」

  他看了獨孤瞻一眼,嘆氣道:「不要想了,就算我們捱到冬天,我們的情況和楊燦也不一樣。

  他是主動縮攏,早就做好了反擊的一切準備,我們————無法模仿他的冬季大捷。」

  廳中一陣壓抑,獨孤望道:「族譜,已經譽錄了兩套。

  按照名單,安排族人分頭行動吧。一支,隨婧瑤走草原,繞道去天水。

  另一支,散入鄉野、深山,改名換姓,以待時機。」

  廳中幾個族老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獨孤瞻嘆道:「好,先把能走的族人送走,我們,也能放心死戰了!」

  剛說到這裡,府上總管急匆匆趕了進來,臉色蒼白地道:「家主,小女郎————小女郎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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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望怒道:「不見了?不見了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不見了?」

  管家顫抖著手奉上一封書信:「家主,您看,這是在小女郎房裡書案上找到的。」

  獨孤望一把奪過書信,信封上,是女兒的筆跡:父親大人親啟。

  獨孤望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急急拆開了信件。

  通往蜂腰口的道路上,一支新兵隊伍正迎著轉運下來的傷兵隊伍穿插而過。

  這支新兵,兵員質量已經大不如前了。

  隊伍中,鬢染微霜者有之,唇上剛長出絨毛者亦有之。

  如今要塞缺人,拿得動刀,抱得起石頭的,都得上。

  士氣低迷,尤其是看到退下來的傷兵隊伍絡繹於途,有些半大孩子已經紅了眼眶。

  他們覺得,這一去,十有八九怕是回不來了,僥倖能回來的話,大抵也是像看到的這些傷兵一樣,缺胳膊少腿的。

  隊伍中,混著一個少年,身材纖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袍,頭上裹著塊青布巾。

  看其人,眉清目秀,皮膚白淨,更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她是婧瑤,束髮作少年。

  她沒打算去天水,也沒打算隱入鄉野。

  她知道,如今的蜂腰口,也就是一個個的獨孤子弟守在第一線,它才依舊在。

  若是獨孤家的人都躲在後面,要塞早就失守了。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槍。

  獨孤家,不止有男兒,她作為獨孤嫡女,親身站上戰場,能把愈發低迷的士氣再激勵一波。

  也許,就有機會撐到索家出兵。如果撐不到————

  她回首望向遠方,那是天水的方向,那裡藏著她第一次離家出走的過往,藏著她第一次易裝為比丘的經歷,藏著她第一次遇見楊燦的回憶。

  那是一個春天,不像今天這麼熱。

  那時的天空,有雁陣在行。

  而今天,她就是遠去的雁。

  也許,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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