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叩營(為Jjmj盟加更)
第590章 叩營(為Jjmj盟加更)
楊燦策馬急追,他只以雙腿控馬,將槊掛於鞍旁,左手探入弓韜,摘出那張三石的硬弓,右手已自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來。
弓身上裹著舊樺皮,弓梢卻磨得鋥亮。
楊燦雙腿一磕馬腹,胯下烏騅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而起。
楊燦跨鞍打浪,英姿颯爽,左手搭箭,右手認弦,在馬背上一個擰腰,筆直地瞄準了元盛奎的後腦。
這一幕若是被人畫下來,那簡直——————
彎弓如滿月,箭矢離弦,疾射而去。
「嗖————」
弓弦鳴響,一枝利箭脫弦而去,鋒利的箭鏃在夏日的天光下閃了一閃,劃出了一道幽光。
「啊!」
伴在元盛奎身旁的一個元軍大馬慘叫一聲,長箭自他後胸貫入,前胸透出。
強勁的力道帶著他從馬背上跌落,還不等他再度掙扎叫喊,便有一隻碗口大的馬蹄踏過了他的身體,他連第二聲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出就咽了氣。
失手了?
楊燦眉頭都沒皺一下。
快馬逐鹿,顛簸如浪,在馬上射箭本就十射————六七空嘛。
這時火力覆蓋就有大作用了,楊燦現在無法火力覆蓋,但還可以再發第二箭。
這等硬弓,尋常力氣大的箭手,最多也只能發出幾矢,但楊燦一身神力,即便射空了箭囊的箭,他也不帶手顫的。
楊燦隨手又抽出一枝箭,再一次扣在弦上。
這一次,他沒有急於放箭,而是微微收弓,等胯下烏騅馬躍過了一道土坎、馬身一沉的剎那————
人借馬勢,馬助人腰。
他瞄準的,依舊是元盛奎的後頸。
元盛奎那一身盔甲從頭護到腳,肩甲、胸甲、背甲、臂甲、腿裙,甲葉編得密密實實。
但頸部為了能轉動靈活,那圈「頓項」是有一道窄隙的。
以楊燦能拉開三石硬弓的臂力,這一箭若是精準釘進那道縫隙,甚至可以連箭尾都從他的頸部穿射而過。
弓弦拉滿,楊燦目似寒星。
「嗡弓弦再響,這一箭比頭一箭更狠、更快。
箭矢破空,撕開空氣,發出銳嘯,宛如一隻餓隼從半空中俯衝了下來。
「篤!」
箭矢「準確」地射在了元盛奎腿裙與腰甲交接的位置。
那地方甲葉層層疊疊,是為了方便騎馬、蹲起、轉身的。
箭鏃戳進甲葉縫隙半寸,便被夾住,三棱倒鉤勾住了甲片間的皮繩,再也深入不得。
「啊!」
元盛奎一聲驚呼,只覺得尾椎骨一痛,幾乎麻痹了半邊身子。
他急忙一俯身,加快馬速向前逃去,拖在後面的那支箭,隨著他的動作,在他的屁股上一跳一跳的,敲打著馬屁股。
元盛奎心中大恨,他堂堂元閥嗣子,膂力冠絕酒泉,使一柄四十斤的大鐵梃,一向威不可當。
可此刻,屁股上拖著一支箭,被人追得像條喪家之犬。
擁在他四周的親兵眼見這員胡將窮追不捨,箭法————頗顯力氣,於是發一聲喊,便撥馬向他迎去,只為給主帥爭出一點逃脫的時間。
可元盛奎前方,兩峰要塞的獨孤軍也殺了過來。
殺出要塞的獨孤軍多為步卒,但獨孤承越和獨孤婧瑤,自然是有馬的。
獨孤承越使一桿馬槊,獨孤婧瑤持一桿染血的長槍,迎面向元盛奎截了過來。
二人也不認得元盛奎,可普通士兵哪有這等好甲,自然是元軍重要將領無疑。
二馬相交,獨孤承越二話不說,馬槊一沉,直取元盛奎面門。
元盛奎一咬牙,鐵梃橫撩,「鐺「地一聲,架開馬槊。
二馬錯鐙,獨孤承越圈馬回來,第二槊又到了。
元盛奎也是掄起鐵梃迎了上去。
這一交手,元盛奎赫然發現,面前這員將,一身武藝竟不在他之下。
二人就在混亂的戰場上一來一往,馬打盤旋,戰了起來。
獨孤承越的馬槊走的是獨孤家一貫的武藝路子,中正剛韌,一招一式,毫無花哨。
元盛奎仗著膂力超人,一桿鐵挺橫掃豎砸,勢大力沉,每一記都帶著破甲的勁風。
刀梃相撞,金鳴震耳。
兩人拆鬥了七八個回合,竟是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得誰。
這時,獨孤婧瑤在侍衛隨從的幫助下,解決了幾個元家騎兵,夾攻過來。
她的騎術還好,但馬上功夫一般。
一個獨孤家的貴女,從小嬌生慣養的,再加上她那從小的淑女氣質,怎麼可能喜歡練武?
雖有名師指點,家傳武學也自不俗,但她也只是練來強身健體罷了,根本不曾下過苦功。
但,本事大,可比不上運氣好。
獨孤婧瑤本來正與元盛奎的親兵交手,交手之際,身手也一般,若非左右有獨孤承越安排的親兵侍衛,她根本不是對手。
即便有人相助,她打得也吃力,元盛奎只匆匆掃了一眼,便沒再把她放在眼裡。
但這時獨孤婧瑤得以從纏鬥中脫身,卻是絲毫沒有考慮自己和人家的身手差距,躍馬挺槍,便遞了過來。
而元盛奎此時剛剛與獨孤承越二馬錯鐙,鐵挺擊出力道已盡,已然收勢不及。
他又看輕了獨孤婧瑤,此前並未防範這一方位的獨孤婧瑤,這時竟是連閃避也來不及了。
獨孤婧瑤雙臂力氣本就將盡,虧得氣力不濟之下這一槍端得瞄準度不高,「嗤」地一聲,槍尖貼著正躍馬突進、戰裙揚起的元盛奎的右大腿,直接扎進了他的大腿肉里。
元盛奎一聲痛吼,獨孤承越見機不可失,一槊掃來,元盛奎鐵梃脫手,身子被掃落馬下。
元盛奎一身披掛,起身本就不易,剛要掙紮起來,一桿長槍已經抵在咽喉處。
「別動!」
獨孤婧瑤喘著氣,手因脫力微微發顫,鋒利的槍尖在元盛奎的咽喉和面門上來回晃動著元盛奎正撐地想要站起的手臂頹然一軟,重新躺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看馬上的女將,又看了看橫槊冷笑的獨孤承越,閉上了眼睛。
「把他綁了!」
獨孤承越一聲厲喝,立刻就有兩個親兵下馬,向元盛奎撲了過去。
獨孤婧瑤鬆了口氣,收回槍,下意識地看向方才追著這員敵將過來的那人。
那員「胡將」此時正和一群元家大馬戰在一起。
方才她這邊還能應付得來,就是因為此人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這員將甚是兇猛,在一群元家騎兵中間,一桿馬槊翻飛舞動,三步一挑,五步一刺,剖瓜切菜一般,幾無三合之敵。
此人好厲害!
獨孤婧瑤暗暗驚嘆一聲,但目光落在這人身上,卻忽地一滯。
那人————,他的身影————
像,真像,太像了。
可是,那馬不是他的銀馬,那槊也不是他的那根超長超粗的大槊。
他身上的甲,也不是那身很拉風的暗金色明光鎧。
而且,如果是他,他不應該出現在這兒才對。
那麼,他是誰?只是像————
獨孤婧瑤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看個清楚,可那人正與元騎激戰,她甚至無法看清他的模樣。
這時,斜刺里一桿長矛突然刺來,那是一個趁亂衝過來的元家騎兵。
「鐺!」
一桿長槊從斜里伸過來,格開了那杆長矛。
獨孤承越一馬殺到,槊尖一送,把那名元兵挑落馬下,大喝道:「小妹專心,不要走神!」
「啊,好!」
獨孤婧瑤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她隨在獨孤承越馬側,繼續追殺亂兵,再殺一陣,抽空回眸望去,那員像極了那人的「胡將」,已不知殺去哪裡了。
整個蜂腰谷口,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混亂不堪的屠宰場。
谷口窄處,三千胡騎加上楊燦後添進去的一千預備隊,橫衝直突,衝擊著足足一萬五
六千人的元軍潰兵。
騎兵們三五成群,一衝即返,返而復沖,馬刀起落處,便是一片血光。
谷中,獨孤承越與獨孤望舒兩兄弟各自率兵從石堡中殺出來,共約四千餘步兵。
他們追在潰逃的元軍後面,長槍如林,大盾如牆,趕羊一般。
前有輕騎堵路,後有步卒追殺。
雙方一共兩萬多人,擁擠在這處寬只有五里地的山谷里,人馬相踏。
喊殺聲、哭嚎聲、馬嘶聲、兵器撞擊聲,匯成一片混亂不一的聲響。
谷口西側,秦宮羽匆匆集結的數百騎,此刻已經只剩下十餘騎。
他那面「秦」字大旗早就扔了,這面旗現在已經聚不了兵,只會招來敵軍更多的「關照」,要它何用?
秦宮羽只恨自己發現的晚了,如果早點把旗扔了,可能還不會慘到身邊只剩下這麼點人。
他已經殺到戰場邊緣了,小小一隊十來騎,混亂的戰場上也沒有太多人關注到他。
秦宮羽帶著那十餘騎斜刺里貼著谷口邊沖了出去。
這個方向逃出去,根本沒路,前方全是光禿禿的大山,一旦鑽進去,不會有水,也沒有吃的。
但,此刻這裡是唯一可能的活路。
秦宮羽帶著十幾個人快馬逃去,待衝到馬已經無法向上的地方,便果斷棄了馬,步行上山。
為了減輕負重,他卸了甲,隨手丟棄,身上沒有外袍,只著中衣,披頭散髮。
急匆匆又逃一陣,發現沒有追兵追來,秦宮羽方才氣喘吁吁地停下,回首望去。
山下谷中,仿佛人間煉獄。
「走!」
秦宮羽澀然吼了一聲,便領著十來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無路的荒山深處鑽去。
戰鬥結束了,蜂口谷北峰堡的女牆邊,還插著幾杆折斷的雲梯,撞車的殘軀歪在堡門下,包鐵的木柱斷成兩截,斷口處的木茬子白森森的,像是枯骨。
堡牆根下,堆著一具具元軍屍體,有的還保持著攻城時仰臉上沖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凝固在嘶吼的那一瞬。
南峰堡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兩個月的攻防,把那石牆刨得坑坑窪窪,箭孔、礌石砸出來的凹痕、撞車蹭出來的印子,密密麻麻。
堡門後面那根頂門槓,裂了一道兩指寬的縫。
谷地里更是慘烈無比,從蜂腰口要塞一直到元閥三座大營的轅門前,長達七八里的黃土地上,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翻倒的輜重車、散落的頭盔、折斷的馬槊。
屍體遍地,有穿札甲的銳卒,有挎弓的騎士,還有隻穿一件短褐的民夫和輔兵。
元閥、趙閥、宇文閥三座大營,元閥的中軍大營戰亂後的情況最為狼藉。
屍體處處,大纛被砍斷了,那根數丈高的旗杆斜斜地倒在土台下。
宇文閥的大營被破壞程度遠不如元閥大營嚴重,不過轅門口也倒斃著幾匹馬和駱駝,它們的腸子流了一地。
趙閥大營是保持最完好的,幾平所有的軍帳都沒受到破壞,地上也看不到幾具屍體。
因為,胡騎的馬,沒有趙家軍跪下的速度快。
三座大營的中間區域,只看外觀的話,簡直就是完全遭到了破壞。
氈帳燒成了灰,器械作坊的木架子變成了炭,偶爾有風一吹,灰燼騰空而起,仿佛黑色的血。
但是傷兵營和工坊環繞起來的內層糧儲區,卻幾乎沒有受到破壞。
一頂頂糧倉的倉門依舊關著,楊燦的人興沖沖地來點收。
他們打開穀倉,便有一股混合著谷糠、塵土、陳米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有幾處糧倉,裡邊的糧食非常雜,好幾種穀物,成色也不一樣,亂七八糟地堆放在裡面。
這樣的糧食,顯然不是從後方運上來的,而是勒索或者搜刮附近塢堡、村寨中百姓的o
蜂腰口要塞,獨孤承越、獨孤望舒,還有獨孤婧瑤,三兄妹終於聚首了。
士兵們正在收拾殘局,兩兄弟堅守了這麼久,一直以為,堡破人亡,只是早晚間事了,可沒想到,突然神兵天降,那支一直成為他們強大威脅的軍隊,就這麼灰飛煙滅了。
簡直————像做夢一樣。
由於還不明確援軍的身份和具體目的,雙方首領不能貿然進行接觸。
而且,剛剛大戰結束時,大家警惕心都很高,貿然接近都不行。
獨孤承越曾想過去與對方人馬接觸一下,結果才剛靠近,就被一支箭射到了腳下。
一夥穿得破破爛爛、窮橫窮橫的胡騎,兇狠地警告他們不得靠近。
那齜牙咧嘴的樣子,就像是正啃著骨頭的狗,被別的狗靠近了似的。
他們————,正在打掃戰場。
為了不和他們產生誤會,造成衝突,獨孤承越馬上命令他們的人撤回兩堡,只負責打掃堡內戰場。
至於外面,那些勤快的胡騎,已經「打掃」到了他們的城堡下面。
他們在————收屍?
被他們收過的屍,全都變得赤條條的了,那是真的連條褲衩子都不留。
他們————也是真不嫌棄,看得城頭上的獨孤家的兵好不膈應。
獨孤婧瑤倒是沒有看到戰場上滿地光腚男人的壯觀一幕,因為那些人扒衣服快扒乾淨的時候,獨孤望舒就把一臉好奇的獨孤婧瑤,從牆垛處拉開了。
外頭,乞顏部的胡兵每搜刮————也不能算搜颳了,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搜,而是全收。
他們每收光一個人身上的全部物資,就順手割一隻左耳塞進口袋,作為之後領賞的依據。
「得派人去接洽一下,問問他們的首領是誰,因何而來援助。」
獨孤承越在城頭上觀察了一陣,走下城牆,對獨孤望舒道。
獨孤望舒道:「那我馬上派人————」
「我去!」獨孤婧瑤站了出來。
她還惦記著之前在混亂戰場上看到的那個有些熟悉的胡騎。
雖說當時離得還遠,戰場上他們正縱馬廝殺,一時看不太清。
可此時越想,她心中越是猶疑不定,不親自去確定一下,她實是坐立不安。
獨孤望舒皺眉道:「小妹,先派個人去就行了,何須你出面。」
獨孤承越也道:「小妹,這事兒不用你操心了,我派個穩重、善言之人去就好。」
獨孤婧瑤搖了搖頭:「大哥,二哥,雖然咱們還不清楚他們的來路,但,那是咱們的援軍,這一點,不會錯。
所以,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去,不只是為了弄清楚他們的身份,又是受誰相邀而來,還有一個原因————」
她頓了一頓,才把她剛才在戰場上看到了一個熟悉身影的事,告訴大哥二哥。
獨孤婧瑤有些激動地道:「我想儘快確認,那個人,是不是他。」
獨孤望舒驚呼道:「楊燦?我妹夫?他的兵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獨孤婧瑤臉一紅,道:「二哥,我還沒嫁呢。」
獨孤望舒一揮手,不以為然地道:「嗨,那還不是早晚的事兒嗎?我提前叫他兩聲怎麼啦?」
獨孤承越聽了獨孤婧瑤的分析,卻是仔細想了想,緩緩地道:「如果你說的是楊燦的話————,還真未必不可能。」
獨孤望舒吃驚地道:「大哥,這怎麼可能?」
「小妹,你去。」獨孤承越沒搭理老二,只是對獨孤婧瑤道。
「大哥!太魯莽了,她————」獨孤望舒急了,連忙反對。
獨孤承越擺了擺手,對獨孤婧瑤道:「你去準備吧。」
說完,他才轉向獨孤望舒:「你去看看元盛奎,能救就救,別讓他死了。活的元閥嗣子,才更值錢。」
「————行吧。」獨孤望舒見大哥和小妹一個鼻孔出氣,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一聲。
「他就是被扎穿了大腿,血流得多了點,哪那麼容易死!」
獨孤望舒嘀嘀咕咕地走開了。
三座大營中的空場地上,一隊隊俘虜被驅趕過來,像驅趕羊群一樣,集中在空場中央。
胡騎沒有殺俘,因為————價錢不一樣。
死的跟活的不一樣,傷兵和降卒也不一樣,士兵和軍官更不一樣。
於是,他們被「分門別類」地「擺放」開,方便算錢。
符乞莫干命令自己手下識數的軍官去點數自己部落的俘虜。
他把那口卷了刃的馬刀往地上一杵,看著從戰場上搜羅來的戰利品:
成捆的長矛、成套的札甲、一囊一囊的箭矢————
符乞莫干高興地道:「小王子戰前就說了,活俘,更值錢。
一個精壯的降卒,抵五隻羯羊,或者三包粗鹽,或者兩塊黑茶磚。
比死了的貴三倍,咱們堵住了大營出口,可沒少抓活的,哈哈。」
符乞紇干也很高興:「是啊,我就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跟著小王子打仗,不燒心!
」
玄川部落的一個小首領納罕地道:「紇干大人,不燒心————是啥說法?」
符乞紇干大咧咧地道:「這大概是小王子在嚈噠國學來的方言吧。
我估摸那意思,大概是說痛快、舒心!」
幾個玄川部落的小頭目恍然大悟,紛紛豎起大拇指:「對,跟著小王子打仗,不燒心!」
空場上,那些蹲在地上的元軍俘虜們,聽著這些胡人將領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話,吆五喝六地喊著「不燒心」,不禁面面相覷。
他們不知道「不燒心」是什麼意思,他們只知道,今天,他們大概是死不了了。
在這片屍橫遍野的谷地里,他們居然活下來了。
那些莫名天降的敵軍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可以用他們換幾隻羊、幾包鹽、幾塊茶磚。
一個元軍降卒蹲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污的腳趾頭,忽然覺得,能活著,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不用像死去的弟兄們一樣,赤條條地躺在谷地里,被日頭曬著,被烏鴉啄著。
他,值五隻羯羊呢。
元閥大營後方三里外,宇文拓騎在一頭高大的雙峰駝背上,勒著韁繩,臉色鐵青。
在他身後,將近三百名駱駝兵擁擠在那兒,他們被攔住了。
在他們前方,是齊刷刷一片雪亮的馬刀、鋒利的長矛,宛如鋼鐵森林。
至少八百騎,散成一道半月陣,把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駱駝這玩意兒,跑長途的話,一天跑的路程,比戰馬高一倍。
但短程衝刺,駱駝卻不及戰馬。
如今人家堵在前邊,他們不可能通過駱駝的長跑耐力甩脫對手。
本來仗著駱駝更加高大,駱駝身上又有簡單的要害部分的防護,正面衝撞的話,對上戰馬也不吃虧。
可人家早就守在了這裡,能是只傻傻守候著?
陷坑早就挖好了、絆馬索也早就拉上了,再加上弓箭壓制,兵力占優————
宇文拓把刀掛好,衝著前面喊起了話。
「喂,前邊的兄弟聽著,我們是敦煌宇文家的人,不是酒泉元家的,咱們往日無冤、
近日無讎啊————」
對面的胡騎里,緩緩縱出一騎。
那員將騎在一匹棕馬上,身上套著一件破舊的皮襖襖,頭上裹著一塊土黃色的布巾,瞪著宇文拓。
宇文拓見對方有反應,趕緊接著喊:「這位兄弟,你是哪個部落的?
是蠕蠕人?鮮卑人?還是高車人吶?別是河南國人?咱們都是西邊的,低頭不見抬頭見————」
見對方不吱聲,宇文拓也不氣餒:「我們宇文家在敦煌,你們各部往西域跑商,經過我們地界時,可從來沒難為過誰啊!」
對面的胡將終於開口了,用生硬的漢話喊道:「我們,是敕勒川二十三部聯盟的。
此番是奉大聯盟長桃里可敦之命而來,我家統帥是白崖國小王子。」
宇文拓一聽,大喜道:「白崖國嗎?我們家和白崖大王也很熟啊!
喂,你們建立聯盟的時候,我們宇文家還去送過禮呢。
咱們是一家人吶,你看看這事兒鬧得,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嘛。」
對面的胡將大聲回道:「少跟我扯沒用的,你們,全下駱駝,放下兵器,跟我們回去,聽候小王子發落。」
宇文拓心思一轉,有些猶豫。
對面的胡騎將領一看,把手一抬,身後「嘩」地一聲,無數胡騎齊齊拉開弓弦,箭矢斜指向前方。
「欸欸欸,別放箭。我不是還想打,就是————就是——
「有屁就放!」
宇文拓猶豫了一下,扯著嗓子道:「那個————兄弟呀,我們可以放棄抵抗,但————你們要是說話不算話怎麼辦?」
胡將眉頭皺了起來,他就討厭這種人,打又打不過,降又不乾脆,還跟他討價還價。
但是一想到活的更值錢,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我們小王子說了,此戰,只為受獨孤氏僱傭,為其解圍而來,我們,不殺俘!」
宇文拓喊道:「你先發誓!你發誓不殺降,我就投降!」
活的值錢,活的值錢。
對面的胡將在心裡念叨了幾遍,這才壓下火氣,大聲發誓道:「騰格里在上,我若背誓殺降,教我部落牛羊死絕,牧場荒枯,身遭不測,後代斷絕!」
宇文拓騎在駱駝上聽得清清楚楚,嚯!誓發的這麼毒嗎?那應該不是騙我了。
於是,宇文拓果斷扭頭下令:「下駝!棄械!我們降啦!」
元閥中軍大營的轅門處,兩根高杆上,換旗了。
那兩根數丈高的原木上,原本飄揚的兩面「元」字大旗,已經被撤了下來。
如今換上的,是白崖國的旗幟。
旗幟所在,便是此番草原聯盟軍的大俟里發、白崖小王子姬雲崢的所在。
轅門處,符乞莫干和符乞紇干兩兄弟剛統計好了繳獲和人口,高高興興往外走。
他們打算去另外兩座大營看看,看看其他部落的「收成」。
剛走到轅門處,就見遠處有十餘騎輕馳而來。
欸?竟有女子?
兩兄弟一眼就看到了那十來人中,有一個女子。
她身上套著一件皮製的半身甲,頭上未戴盔,發未挽髻,束成了馬尾。
雖然她穿的是男式戎裝,但從隱約的身體曲線和精緻的五官眉眼,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女子。
獨孤婧瑤沒穿女裝,依舊一身軍旅裝束。
那石堡里可沒有女裝,她此來要塞時也沒帶。
不過,這套戎裝是她剛換上的,很乾淨。
雖然沒有胭脂水粉,但她的臉也洗乾淨了,清湯掛麵、吹彈得破。
待一行人馳至轅門下,被守轅門的士兵勒令停下,符乞兩兄弟才更加看清了此女容貌。
眉峰清雋,眼波如水,清麗俊俏的仿佛一株蘭花草,風骨靈秀。
獨孤婧瑤只帶了六個侍衛,其餘幾人是陪同他們過來的胡騎。
那幾個還在打掃戰場,臨時被首領派來送人的戰士把這幾人的身份對轅門處守軍簡單
介紹了一下。
獨孤婧瑤抱拳道:「我乃獨孤家獨孤婧瑤,後面蜂腰要塞兩座石堡的守將,就是我的大兄、二兄。
我奉兄長之命,來見貴軍主帥,還請通報進去,容小女子一見。」
守轅門的小校聽了,便讓人把他們帶進大營,同時派人急急趕去中軍報信。
獨孤婧瑤道了謝,便扳鞍下馬,牽著馬,領著幾名侍衛,跟著守門小校安排的人,向大營里走去。
符乞兩兄弟站在轅門裡,待獨孤婧瑤一行七人被帶進去,這才往外走。
符乞紇干驚嘆道:「我就說,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怎麼會有如此美麗的女子,原來是獨孤家的女郎。」
符乞莫乾笑道:「欸,你說,獨孤家會怎麼報答小王子?
小王子這一遭,可是實打實地救了他們整個獨孤一族。
漢人家不是最講究大恩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嗎?獨孤家會不會把這個小美人兒,嫁與小王子作為報答?」
符乞紇干一瞪眼:「嫁給小王子咋啦?那他們該付的錢也得付啊,可不能少算錢。」
「你懂個屁。」莫干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我是說,如果,獨孤家把自家女兒嫁給小王子,那小王子可不得了啦。」
符乞紇干一愣:「怎麼就不得了啦?」
符乞莫幹道:「你想想。小王子此番南下,解了獨孤家之危,大破西三閥聯軍,這是什麼?
這是無上的赫赫戰功!是無上的大威望啊!可他畢竟是剛從嚈噠國回來,在白崖國根基尚淺。
如果他和獨孤家聯了姻,可就不只有了戰功與威望,還有了一個強援。
白崖王至今沒有子嗣,如此一來,以後這白崖王的位子,恐怕都是他的。」
符乞紇幹道:「那跟咱們有啥關係?白崖王也管不到咱們。」
「倒也是。」符乞莫干一邊走,一邊笑道:「小王子身份尊貴,長得又俊俏。
這要是敕勒川二十三部,他一個部落娶一個貴女,那還得了,以後那權不就比大聯盟長還大了?
要真那樣,沒準元家做不成的事,他就能成,成為隴上皇帝呢。」
符乞紇干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天下要憑馬上功夫取,難不成要靠娶女人嗎?」
「那又如何?」
符乞莫干搖了搖頭:「話說在這上古年間啊,曾有兩位豪傑爭天下。
其中一位豪傑是中原的,另一位是來自南方九黎地區的。
出自九黎山的那位,生得銅頭鐵臂、豹目環眼,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還有八十一個結義兄弟,個個都是無雙猛將。至於中原那個豪傑,就不太能當了,也沒啥結義兄弟————」
符乞紇干聽到這裡,便道:「那麼,得了天下的,一定是那位九黎大英雄嗎?」
「沒有沒有。」符乞莫干大搖其頭:「他敗了,被中原那位大英雄五馬分屍了。」
符乞紇干吃驚地道:「這麼厲害,怎麼就敗了?」
符乞莫幹道:「因為,中原那位大英雄,娶了三千個小部落的貴女為妻,一下子拉攏了好多勢力。
那位九黎大英雄再厲害,又如何還能打得過他?
那個九黎大英雄,有結義八十一兄弟,也抵不過人家後宮佳麗三千啊!」
符乞紇干只聽得目瞪口呆:「這天下還能這麼爭?大哥,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符乞莫幹道:「哪兒能呢?這都是我在白楊精舍讀書時,從古籍上看到的。」
符乞莫干洋洋得意地道:「玉山先生說了,讀書不能死讀書。
他還說,古人有很多事跡,常托跡於神話,其實剝去那層神話的外衣,就是歷史之真相。
古籍上說,他最後御女三千,乘龍飛升了。其實就是娶了三千個老婆,然後當了皇帝!」
紇干大為震撼,他總覺得不太對勁兒,但又說不出哪兒不對。
畢竟,他讀書少。
楊燦沒有急著與獨孤家的雙堡要塞取得聯繫。
他的兵馬可不是自己的兵,這些兵分屬不同部落,萬一為了搶戰利品打起來怎麼辦?
雖說他戰前已經說明了規矩,可也不敢保證人人遵守。
因此,戰事一了,楊燦立刻回營,並且在元閥大營的轅門處,立起了自己的大旗。
他在戰場上激戰時,不曾認出獨孤婧瑤來。
當時元盛奎的親兵為了救主,捨生忘死地向他撲過去阻攔,他只顧著解決這些親兵了。
也正因為他吸引了元盛奎的大部分親兵,獨孤兄妹才順利得手。
交戰之際,楊燦也曾往元盛奎那邊看了一眼。
但獨孤婧瑤身手並不出眾,他的視線只在獨孤承越和元盛奎身上停留了兩眼。
待見元盛奎被掃落馬下,落入獨孤閥的人手中,已經不可能逃走,楊燦也就放心了。
那時上前,一個不慎,就容易導致誤會,因此楊燦便游戰四處去了,沒著急處理這事兒。
此刻,戰事已了,他坐鎮中軍大營,各部落的戰況陸續報了上來。
各部落間,居然沒有為了搶戰利品發生什麼衝突,這讓楊燦大為安心。
這時,楊燦才喚了個親信侍衛來,讓他往石堡要塞上走一遭。
守石堡的主將是誰,直到此刻他還是不知道,但他確信,對方必是獨孤閥的要人。
他的身份,在不明確對方身份的前提下,暫時還不宜讓對方知道。
楊燦吩咐已畢,正想要他即刻前往石堡,以白崖國小王子的身份,先行與對方聯繫,再謀求見面方式。
這時,中軍大帳外便又走進一個侍衛,對他抱拳道:「大俟里發,獨孤閥嫡女,獨孤婧瑤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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