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才性本一


  望仙樓的清談熱潮一天高過一天,就連不讀書的,每日都要在門口湊個熱鬧。

  這一日,柳明舒早早便與周家人來瞭望仙樓。

  周德昌時時關注下面的情況,一杯茶涼了都沒心思喝。

  這時,陸衍來了。

  兩人與周德昌見了禮,柳明舒好奇問:「你們怎麼在這?」

  陸衍輕笑,「聽聞你前幾日在望仙樓預定了雅間,如此盛事,怎能不來瞧瞧?」

  她預定望仙樓雅間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如何知曉?

  陸衍瞧出她的疑惑,並未言明。

  

  其實是秦昭派了人保護她,一直守在周宅外。

  前兩日見她身邊的侍女出了門,便跟了上去,這才知道的。

  秦昭自己身負重傷不能下地,便將此事告訴了陸衍。

  陸衍今日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白氏看好陸衍,一進來就對他噓寒問暖。

  周懷臨臉色不好,自顧自地喝茶,眼睛瞥向旁邊的柳明舒。

  沒心沒肺。

  幾人說話間,就聽外面一陣莫名的安靜,之後便又熱鬧了起來。

  朝外面看出去,一行人簇擁著一個氣度雍容的中年男子,進了對面雅間。

  貴客來了。

  但來的不是最尊貴的那位。

  那位可不好請,若是她猜得沒錯,方才進去那位應該是景元帝最小的弟弟安王。

  安王與陛下一母同胞,皇室親情淡薄,但這位安王深受景元帝喜愛。

  景元帝對這些清談詩會不感興趣,但這位安王卻素來好此道,是各種詩會文宴的常客。

  只要能入得了安王的眼,面聖就穩了。

  以柳家的身份自然請不來,但沈家可以。

  安王最喜歡清流名士,今日算是對了他的胃口。

  人進去不久,樓下便開始了。

  樓下的大圓台上,明德書院山長率先開口,「今日之議,乃在才性之辨。」

  這個主題選得還算保守,沒有往政事上靠。

  也是,反正來的不是陛下,給安王聽,這種題目也夠了。

  幾位學子先後發言,皆引經據典,卻始終圍繞「才性相離」立論。

  正反方相繼發言,終於輪到柳文兆。

  柳文兆應該是做了功課的,說起話來有理有據。

  他滔滔不絕地闡述起來,果然引滿堂注目。

  二樓雅閣內,柳崇山面露喜色,沈行之也微微頷首。

  正當柳文兆說到「故才性殊途,不可強合」時,有人否定了他的言論。

  「謬矣!才性之辯,豈能如此割裂?」

  說話之人,是與柳文兆反面的鄭和生。

  鄭和生許久不曾露面,就是為了等今日。

  柳文兆見有人打斷,不悅道:「若有高見,何不直言。」

  鄭和生起身,朝在場的幾位大儒行了一禮。

  「柳公子言才性殊途,無異於說刀可切菜亦可殺人,故刀有善惡乎?」他輕笑搖頭,「刀無善惡,執刀者有心,才無正邪,用才者有性。」

  滿堂譁然中,鄭和生引經據典,從孔子「仁智統一」說到王弼「聖人有情論」,句句切中要害。

  「昔年嵇叔夜琴劍雙絕,其才絕世,其性高潔,終成廣陵絕響;而鍾士季才高八斗,卻心術不正,終負千古罵名,此乃才性本一。」

  柳文兆沉聲:「你空談道理,豈不見史上大奸大惡者,哪個不是才華橫溢?」

  「這正是柳公子最可笑之處。」

  鄭和生在探討學問上有出乎常人的人韌勁兒,此刻站在圓台上,與平時判若兩人。

  「將紂王晉惠之流稱為『才華橫溢』,無異於說野狗嚎叫堪比嵇康絕唱。」

  「柳公子莫非分不清何謂『才』,何謂「技」?紂王能言善辯,不過巧舌如簧,惠帝辭藻堆砌,實則空洞無物,此等伎倆,也配稱『才』?」

  「好一個才性本一!」柳文兆拂袖而立,面含譏誚,「鄭學子高論,未免有失偏頗。」

  他踱步向前,環視眾人,「昔賈誼才高,獻《治安策》於文帝,終因性傲而見棄於朝堂;彌衡擊鼓罵曹,才華橫溢,卻因性狂而招殺身之禍,此二者,才性豈能相合?」

  柳文兆越說越自信,不由太高了聲音,「夫天地生才,猶造化鑄劍。」

  「試問,干將莫邪之鋒,豈因落入惡人之手而減其銳?鈍鐵朽木之器,豈因君子執掌而增其芒?」

  「《莊子》有云:『巧者勞而智者憂』,才多少,天賦使然;而性善惡,修養所致,二者殊途,何來必然?」

  台下眾人竊竊私語,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雅間內的安王看著下面慷慨陳詞的柳文兆,很是讚賞,微微頷首。

  一旁作陪的沈伯均眼含笑意,對柳文兆的表現很滿意。

  柳崇山也在眾官員之中,自然也看出來了,心下雀躍,面上卻不顯。

  沈行之原先看不上這個柳文兆,但剛才那一番話下來,倒是讓他刮目相看。

  而柳明舒,則是搖頭。

  柳文兆或許有點才情,但心高氣傲,眼界狹窄,一向不將他人放在眼裡,明明自己的才名都是搶來的,卻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這才多久,就被鄭和生繞進去了。

  鄭和生不急不躁,上前一步,「公子可曾想過,為何同一把劍,在勇士手中可護蒼生,在懦夫手中卻只能束之高閣?這不正說明,器之利鈍,本就與執器者的心性息息相關麼?」

  「公子方才舉賈誼、彌衡之例,卻不知正是此二例,反倒印證了才性本一之理。」

  賈生才高卻性傲,故有才終難用,彌衡才華橫溢卻性情狂放,故其才招禍端,這不正說明,才與性若不能相濟,終將兩相貽誤麼?」

  漂亮!

  就好比用你的矛攻你的盾,既是優點也是破綻,柳文兆舉出這個例子,就已經註定要輸。

  鄭和生最大的優點就是對學問太認真,柳文兆那點才情,鄭和生說幾句就給他掏空了。

  腦子裡空無一物,拿什麼與鄭和生比?

  柳文兆被懟得一時啞口無言,「你、你強詞奪理!」

  鄭和生乘勝追擊,「《大學》開篇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這要是我們書院名字的用意,明德修性,正是成才的基礎。」

  「某些人自以為才性可分,不過是為自己德行有虧尋個藉口罷了,你說是也不是,柳大公子?」

  柳文兆臉色漸白,不知怎麼的,他就是覺得鄭和生話未說完。

  心中一沉,他還想說什麼?

  鄭和生卻突然朝二樓安王所在的雅間方向看過去,拱手行禮。

  「在下鄭和生,知曉今日有貴客駕臨,方才一番爭論,皆為問道,然此刻,在下斗膽,請貴人為小人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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