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大王有令,昭豈敢不尊?


  第413章 大王有令,昭豈敢不尊?

  對於劉基這一行動的出發點,張昭心下瞭然。

  「大王的意思是說,大漢之所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便是人事大權過於分散所導致的?

  」

  「自然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劉基笑道:「除了皇帝通過尚書台能掌握人事權,在京城,三公,大將軍,以及開府將軍都有自己的人事之權,地方上,州刺史和郡太守乃至於縣令都有自己的人事之權。

  我不是說這些權力一定要全部收回,半分都不給出去,只是當下這個狀態肯定是不行的,旁的不說,這開府官員辟召的官吏一朝升遷,不僅僅是皇帝的臣子,也是府主的故吏。

  日常行事之中,若皇帝和府主的意願相悖,這人又該如何作為呢?這些人的數量要是少也就罷了,可要是多了,門生故吏遍天下,倒是叫人懷疑這天下到底是漢室的,還是府主的。

  旁的不說,袁氏乃董卓之亂的重要主使者,其家族在當時就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漢室傾頹之際,袁紹占據河北四州,袁術稱雄淮南,甚至敢於稱帝,這得是多深厚的底蘊?

  有這樣的家族在身側,有這樣的案例在眼前,張公,你覺得孤難道還能任由這樣的事情繼續發生嗎?難道還能接受孤今後的官員都是他人故吏、為他人謀利嗎?孤真的做不到啊!」

  劉基看似是對著張昭掏心掏肺了,張昭能感受到劉基的真誠與懇切,並且細細想來,也的確就是那麼回事。

  他年齡大,資歷深厚,也曾在地方上摸爬滾打,自然知道漢帝國地方上的權力運行模式與門生故吏關係網的由來,知道這種情況的弊病之所在。

  而究其根本,就是中央的政策所導致的。

  最終催生出了禍亂天下的袁氏一族,還有那個膽大包天妄圖稱帝取代漢室的袁公路。

  劉基吸取這方面的教訓,想到了要收攏人事權、防止這樣的事情再出現,本就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而且說真的,張昭已經想到了,既然劉基已經有了想法,那麼以劉基的權勢和威望,他想要辦成的事情,幾乎沒有辦不成的。

  以劉基一手拉起政治集團、再造漢室的煌煌功業,必然擁有絕對的權威可以推動自己想要的改革,任何擋在他前面的人,估計都不會有好下場。

  張昭知道,劉基是個比較寬容、很有人情味的領袖,但是在必要的情況下,劉基也從來不會缺少決斷力。

  該殺的人他沒有少殺過。

  更何況他自己就是一員叱吒戰場縱橫天下的猛將,要是政治上談不攏,訴諸於武力解決,又有幾個人能是他的對手?

  所以,也就是短短的一瞬間,張昭就做出了決定。

  他要緊緊跟隨劉基的步伐,而不能站在劉基的對立面上。

  他知道劉基提前對他說這件事情,既是對他的信任,也是對他的試探,在這種事情上,他不能站錯隊、走錯路。

  於是素來以剛直行走官場的張昭再一次的展露了自己柔軟的身段和靈活的機變之道,對劉基的看法表示了認同和贊成。

  「大王所思所想,實乃老成謀國之言,所謂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大王能吸取前人教訓做出改進,實乃天下之幸事!」

  「如此說來,張公願意支持孤?」

  「大王有令,昭豈敢不尊?」

  「好!」

  劉基十分愉悅地扶起了試圖行禮的張昭,溫聲道:「孤就知道張公絕對會理解孤的心意,如此一來,孤就不擔心這件事情辦不成了,哈哈哈哈!」

  劉基笑得很爽朗,張昭也跟著一起笑了一陣,但心底里多多少少有些吐槽的想法您小人家還擔心有辦不成的事情?

  這世上所有辦不成的事情,本質上都是武力層面沒有絕對的把握,只要武力層面有絕對的把握,就不存在辦不成的事情。

  張昭很清楚,就算沒有自己,劉基也能辦成這件事情,只不過區別就在於自己這個人還能不能繼續現在的優勢身份,繼續以劉基麾下第一行政官員的身份存在於新的朝廷之中。

  很顯然,就目前來看,這一關,他張子布算是過了。

  只是從純粹的技術角度來看,如果將人事權力大部分收歸中央,就意味著天下很多官員乃至於吏員可能都需要朝廷來選拔任用,這對於朝廷來說,壓力還是很大的。

  而且地方上對此未必滿意。

  所以張昭本著責任心,從純粹的技術角度向劉基提出了這一擔憂。

  劉基笑了笑,搖了搖頭,讓張昭不必擔心。

  「過去不得不把一部分權力讓渡給地方,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土地、人口,可以掌握糧食,兵員,稍加整頓就能打仗,為此,才需要稍作退讓,可是輪到我,難道還需要這樣嗎?

  他們的土地和人口有我掌握的多嗎?他們的糧食和兵員有我多嗎?子布,你莫不是以為我那遍布江南的農莊除了生產糧食提供兵員之外,就沒有其他的作用了?那才是我的根基啊。」

  張昭聽著,稍稍一愣,便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原來如此。

  他原本以為劉基搞這個政策主要就是為了給自己的政權造血包,以便於在必要的時候吸血補充自己,過去的諸多案例也體現出了農莊作為血包的優秀之所在。

  所以說從軍事和經濟角度來看,農莊政策實在是非常成功的政策。

  但張昭還真沒有想到這個政策還能作用於人事方面。

  可劉基說的也沒錯。

  過去朝廷之所以要讓渡不少人事權力給到地方,究其根本,無外乎這些人掌握大量的土地人口,稍加動員就能變成軍隊。

  為了拉攏他們,不讓他們造反作亂,這才給予一定的權力讓渡。

  劉基還告訴張昭,說他研究過,東漢建國之初,地方強勢而中央弱小,劉秀一時引而不發,待地位穩固之後,便著手度田,並進而引發了大量地主豪強起兵叛亂。

  於是劉秀也調動軍隊各處平叛,戰況激烈。

  經過長期拉鋸作戰之後,誰也沒能徹底壓倒誰,於是雙方各自退讓一步達成妥協,這才有了局勢穩定的東漢帝國。

  但地方勢力過於強大的問題一直沒有得到徹底解決,隨著時間流逝,東漢中央不斷衰弱,地方勢力則不斷增強,發展到最後,才有了今日積重難返的局面。

  「如果我只是採取和光武帝差不多的政策,是不能解決比中興之初還要嚴峻的地方問題的,那樣的話,我就算登基稱帝,威壓四方,待我一死,皇位傳不過兩代,怕就要重現今日之況。

  你們都想讓我做皇帝,好獲得富貴,可我這個皇帝既然要做,就不能只是做一時的皇帝,大漢王朝也不能就這樣苟且下去,直到再一次四分五裂,我一定要做些事情。

  或許會有很多人反對,或許會有很多人起兵造反,當然,不是現在,而是未來的某一年,但無論如何,光武帝沒有完全做好的事情,我會將它完成,哪怕難度還要更大一些。」

  張昭聽了劉基的坦白,十分感嘆。

  若是說他之前對於那些鬼神之說、讖緯之言還心存一些調侃之意,那現在,他便感覺劉基或許真的是上天註定來三興大漢的天降猛男。

  劉基明明非常年輕,卻已經在很早以前就想到了今日之事。

  他設下農莊,各種奪取土地、收攏流散人口,部下們都以為他是在打造血包,結果還居然還存著一份中央集權的心思在裡頭。

  他居然還能思考到東漢建國之初的那些事情,並且由此得到教訓,吸取教訓,從一開始就給自己打基礎。

  以至於到了現在,江南已經遍布官府管控之下的農莊,過去那些地方一霸們但凡敢跳,就會被劉基物理消滅。

  當初他起兵的時候才十四歲,卻已經開始考慮到今日之事了嗎?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有了清晰明確的規劃,一步一步,都在按照既定計劃往前走,走的無比紮實、堅定、絕不回頭。

  這不是天降猛男是什麼?

  張昭服了,徹底的服了,五體投地般的服了。

  沒法兒不服,不服的墳頭草都三米高了,還能怎麼辦?

  那讖言說不定就是真的指向了劉基,那些百年前的大師們說不定真的看到了今天,看到了一位天降猛男叱吒風雲、攪動天下。

  服!

  大寫的服!

  服氣之餘,張昭還有些小小的感慨。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之中,人口稠密、農業基礎更好的中原也會遍布農莊,過去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草頭王們是沒有什麼好日子能過了。

  他們囂張跋扈魚肉百姓多少年了,這好日子終究也是到頭了嗎?

  張昭知道劉基北伐之初就決定要掃滅那些起兵對抗曹操的中原豪強,打的主意就是要把他們全部幹掉,削弱地方勢力,增強中央權力。

  中原之戰從建安八年九月一直打到建安九年正月,時間不算長,但是真正用來攻城略地確立地位的作戰,只用了一半的時間。

  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剿滅那些地方武裝。

  劉基也是不演了,用私藏甲冑、弩箭的理由將這群人全部打為反賊,來了一手引蛇出洞,然後一網打盡,殺得中原人頭滾滾。

  那些沒有起事的士族、豪強大族們看到這一幕,嚇得瑟瑟發抖,同時也在慶幸他們沒有跟著鬧事。

  別人不曉得,但是張昭自己就接到了來自家鄉的好幾封信件,那些相熟的家族都來求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好在振武軍的屠刀下苟活。

  對於這群廣義上的自己人,劉基是沒有下手的。

  張昭、張紘、諸葛亮等人的家族中人就算有跟著一起起兵的,劉基也囑咐了要放過,不要追究,所以張昭很清楚這些親友們不會有危險,自家的產業也不會遭到清算。

  只是對於今後會發生什麼,張昭不敢預測。

  不過此時此刻,張昭已經知道自己今後的路該怎麼走,已經知道對於劉基的政策,自己到底應該如何應對。

  這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劉基並沒有給張昭什麼官職之類的許諾,張昭也沒有多問,時間到了,張昭也就離開了。

  他知道,該有的都會有,不該有的,也不要多想。

  面對這樣一位天降雄主,最好的辦法就是緊緊跟隨他的腳步,除此之外,不必多想。

  放空了思緒的張昭離開之後,劉基又單獨接見了諸葛亮。

  對於張昭來說,劉基將要稱帝的衝擊力雖然很大,但也就是那麼回事,而對於諸葛亮來說,劉基稱帝的意義則更為特殊。

  因為諸葛亮至今為止都清楚地記得當年劉基曾對他說過,要他陪伴著一起走向功業的盡頭,到那個時候,諸葛亮就會明白皇帝二字的意義。

  那種離開了劉基本人就沒有任何意義的意義。

  當時,年輕的諸葛亮覺得這個事情或多或少還有些值得商榷的部分,覺得劉基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太過於把自己放在高位上了。

  但現在,依舊年輕卻不再稚嫩的諸葛亮已經明確地意識到了,有些人,他的存在就是打破一切不可能,他的存在就是要把所有既定的規則一併打破,然後重新制定屬於他的規則。

  有些人生來就不是為了適應環境的,而是為了讓環境適應他。

  毫無疑問,劉基做到了。

  諸葛亮並不相信什麼言、鬼神之說,如果這些東西可信,天底下也不會有那麼多的災難。

  年幼的諸葛亮曾在家鄉看到過諸葛家族的那些老老少少日日夜夜焚香禱告祈求保佑,消耗了那麼多香火、貢品甚至是祭品,如果這些事情都是有意義的,是真的有效果的,他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他難道不應該繼續留在琅琊老家過著地方豪族貴公子的生活嗎?

  萬般祈求抵不過曹軍的鐵蹄與鋼刀,這足以擊破諸葛亮心中對於蒼天有眼的幻想,所以他很早便不再相信命數,不再相信鬼神。

  然而這種堅定的信念在當下,已然出現了一絲動搖,因為他現在完全可以確定劉基之前所說的一切都已經成真了,離開了他,皇帝這兩個字真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君不見劉協已經被死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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