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境的狐
一隻狐狸尾巴突然立了起來。
她突破了。
沒有任何預兆,六境的果被觸動,開陽之門就此破開。
內視著體內奔騰澎湃的妖力,梅昭昭腦子裡一片空白,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地竄動。
奴家突破到五境分明還沒過多久呢!
修行不是這樣的,你應該好不容易才能五境入道,然後經過百年苦修,九死一生到了六境的感悟。
最後做足準備,才能引動六境的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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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來到六境!
梅昭昭還沒從我是誰,我在哪,我怎麼就六境了的問題中回過神來,原本晴空萬里的蒼穹便陡然黑了下來。
滾滾黑雲在青丘上空瘋狂翻湧,劫雲未至,恐怖的雷鳴已是不絕於耳,震虛空發顫,仿佛下一刻就要將整個青丘狐國給劈成齏粉。
一道白影閃過,狐冉冉幾乎是一瞬間就來到了梅昭昭身邊。
瞧著那劫雲的規模,狐冉冉難浮現出一抹急切:「怎麼回事?!你怎麼突然就招來六境雷劫了?!」
梅昭昭欲哭無淚,兩隻狐狸耳朵軟塌塌地貼在腦袋上,眼神清澈中透著茫然:「奴家.....奴家也不知道啊,它自己就突破了......」
狐倩倩的聲音飄然傳來:「離昭昭遠些,莫要被雷劫波及了,昭昭能度過此劫的。」
狐冉冉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
可她剛退開,這便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天空中仿佛要毀天滅地,又正正好好對準了青丘宮殿的粗壯雷霆,眼皮於是狠狠一跳。
「冉冉姐?」
狐冉冉飛速折返到梅昭昭身邊,極其熟練地捏住了梅昭昭的後脖頸,往上一提。
沒等梅昭昭反應過來,狐狸就變成了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後被愣愣地丟出了青丘結界之外。
「渡劫完了再回來。」
風在耳邊呼嘯,伴隨著頭頂那緊跟而來的轟隆雷鳴,被拋在半空中的梅昭昭揮舞著四肢。
「奴家......呀啊啊啊啊!!!」
狐冉冉很快就回到了狐倩倩的身邊,此刻,這位狐族與妖族之主已經恢復了大半的傷勢,重新化為了一位絕美的狐仙。
「昭昭這是?」
狐倩倩搖搖頭,背後的九條狐狸尾飄搖,屬於瑤光的氣息驟然而出。
「不清楚,但是大約和那位冥君有關,先祖當年將自己復甦之因果寄托在了冥君身上。」而具體是寄托在了冥君的身體上還是冥君的道星上狐倩倩卻也不知道了,這也並不重要。
狐倩倩看著在雷劫中的赤狐,露出了無奈的笑:「大約是那位冥君的實力進一步復甦了吧,所以引動了昭昭的因果。」
「真當奴家是軟柿子了?!」
遠方傳來梅昭昭憤憤不平的聲音,七條火紅的遮天之尾自她身後生出,遮天蔽日。
因果的氣息在四周堂皇升起。
狐倩倩看向天穹,察覺到了某種混亂的氣息正在孕育,但卻沒辦法降臨。
必定登臨六境的果已經落下,哪怕是天道此刻也沒辦法繞過天山與人道對狐狸降下更沉重的天罰。
狐冉冉嘆了口氣,看著梅昭昭。
她其實很難想像梅昭昭是她們的先祖,明明只是一隻笨頭笨腦的赤狐而已......罷了。
「那若是那位冥君登臨了瑤光呢?」
狐倩倩搖了搖頭。
上古赤狐的瑤光境到底是如何來的,還有待商榷,哪怕是狐主此刻也是不清楚的。
實際上梅昭昭與裘月寒不同。
月仙子只需要來到六境,就能拿回冥國,立地瑤光,但是梅昭昭卻需要還一份因果,走一遍登天梯。
所以比起冥君回到瑤光,梅昭昭回到瑤光境無疑要難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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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六境氣息已經開始穩固。
恢弘的引魂宮已經消失了,留在原地的則是一座巨大的城。
冥國。
更準確地說,是冥國出現,隨後將引魂宮連帶著綾家村一併籠罩了進去。
沉重的冥國之霧在四野肆虐瀰漫,將方圓百里的天地盡數裁剪成一片灰白色,濃霧翻滾間,偶爾有刺目的猩紅在大氣深處一閃而逝。
那是噬人的花,盛放的花蕊如血般妖異,在死氣中汲取養分。
視野所及的一切,詭異令人髮指,卻又美艷驚心動魄。
而在冥國的最中心,也就是曾經的綾家祖宅處,月仙子正一襲黑裙,閉目盤坐在那漫天死氣的中心。
她已經輕鬆地來到了六境,如今正在嘗試將紅塵與死亡融為一體。
這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還不知需要多久。
生在紅塵,死在冥國,自腐爛之中開出新的生命之花。
更遠一些的地方。
「便說是道法門委託走丹門,日後一應的消耗來道法門討要就是。」
「是,謹遵劍仙之命。」
紅衣劍仙已經將綾家村的凡人全數交給了勉強逃一命的轉命真人。
這群凡人天生內臟移位,被悖魔的法浸染的太過,雖然暫時看起來沒有危及生命,但誰知道日後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恰好轉命真人在這一劫裡面身受重傷,要去走丹門尋藥療傷,姜嫁衣就委託轉命真人將這批凡人一併送去走丹門。
親眼見著轉命真人離去,紅衣劍仙這才鬆了口氣。
如此做完,長安門主總能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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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嫁衣皺起眉,腦海中浮現的想法讓她都有些吃驚。
以往在紅塵中仗劍行走,她也曾救過無數人,可那些時候,她從未有過一次,像現在這般......是為了讓長安門主心中歡喜為主要目的,去救下這些凡人。
紅衣劍仙意識到自己的確被建木的恨意侵蝕了。
建木恨著人族,連帶著自己都開始逐漸恨著人族......不,連帶著自己都開始逐漸找回了恨著人族的感觸。
如同那個雨夜紅衣劍仙降世的時候,她抬頭看著天空,那裡只有漫目瘡痍的山與連綿不絕的恨。
姜嫁衣仍舊記自己名字的由來。
想看見人族流血,看著人族死去,乃至滅絕。
嫁衣鮮艷似血,就好似人族在流出鮮紅的血,所以她抓著養母的嫁衣不鬆手,這才有了嫁衣之名。
姜嫁衣有些茫然地看著手中的木劍,這是真劍道的顯化,是世間最為鋒利的劍。
為什麼自己會是真劍道呢?
若自己是建木的一部分,本來應該修和木有關的道才對。
姜嫁衣想不明白,但是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叫囂著,用手中的劍,去斬滅人族的根。
所有的人族都應該死在這把劍下。
自然者,道之真也。
明心見性,劍之極也。
這是建木對於人族砍伐了自己而降下的詛咒嗎?
「嫁衣?嫁衣?」
突然,一聲溫和而熟悉的呼喚在不遠處突兀地響了起來。
姜嫁衣渾身一顫,如夢初醒。
紅衣劍仙猛地回過神來,抬眼望去,只見微風拂過的遠方,路長遠正背著手,站在那裡,對著她露出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
剎那間,那股滔天恨意便如同退潮的潮水般,自她的腦海不甘地退去。
天地重歸清明。
「長安門主?我方才已托人將那群凡人送去了走丹門。」
姜嫁衣輕輕挪開目光,略微掩飾了一下自己剛剛的狀態。
路長遠笑著嗯了一聲:「月寒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突破六境,棠兒應當是明日就能將那瑤光法拆解完畢。」
姜嫁衣不由想著,那這一日內,就是她和長安門主獨處了。
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的瞬間,姜嫁衣的面頰便有些微微發燙。
以前其實也不是沒有過獨處。
甚至很多時候,冷莫鳶不在天山,就是她隨侍長安門主左右的。
現在好似與以往不一樣了,可具體不一樣在哪......姜嫁衣也想不明白了。
路長遠道:「所以我先教你太昊,後面的東西,一邊趕路一邊教你。」
姜嫁衣訥訥地點了點頭,輕嗯了一聲。
其實時至今日她還是沒有習慣有表情的路長遠。
在她的記憶中,路長遠始終是那個帶著面具,沒有表情的長安道人,如此有少年氣的臉頰,每次看見都能讓她的心臟有些顫動。
也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長安門主毀了容。
若是讓她抓到那群毀了長安門主容貌的人,她非......想什麼呢!
「我臉上可是有東西?」
姜嫁衣慌忙搖了搖頭:「沒有,只是在想我真的可以學長安門主的劍嗎?」
兩人朝著那個修士城市外的山間走去。
龐大的漩渦還高懸在天上,但是此刻已經稀薄了不少,看起來即將要消失了。
路長遠思考了一下:「為什麼不能學?」
紅衣劍仙支支吾吾的,半句話說不出來,想說當年自己不知好歹拒絕了魔紋,現在真的還有資格學嗎?
她不清楚。
雖然來之前她想著若是自己用怪的法門逼迫長安門主,長安門主也一定會教的,但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她反而不想用了。
路長遠倒是清楚姜嫁衣在想什麼,但路長遠不會說什麼是不是我的弟子都無所謂,我想教你就教你了。
這不是一個讓紅衣劍仙滿意的答案,而且這種答案實在是容易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拉的太開。
所以路長遠本能的道:「是給你一直在維護人間,嗯,維護了五百年的獎勵。」
姜嫁衣沒來由的臉頰一紅。
她是把現在的路長遠當作需要保護的小孩子來對待的,但現在一個需要自己保護的人說出要給自己獎勵的話。
彆扭中帶著一絲扭曲,再一想到自己本來就應該到獎勵,扭曲的感覺就更加嚴重了。
劍素愫的聲音適時地在路長遠的耳邊響起:「遠兒你還是稍微小心一下你這個徒弟吧。」
路長遠沒說話,而是站在了不遠處。
「既學了四季劍法,知道了朱明和玄英如何用,有沒有試過,將青陽,白藏與一劍西來一併融合在一起?」
太昊與太陰這兩劍是有所不同的。
一者重殺伐,一者重毀道心。
眼前的紅衣劍仙驚才絕艷,鋒芒畢露,很顯然,她更適合先從大開大合的太昊劍意入手。
姜嫁衣輕聲道:「不曾試過,青陽與白藏本就難以融合,而且春日象徵著新生,秋象徵著豐收,似與一劍西來似並不相合。」
路長遠本想說難道莫鳶沒有教你太一嗎?
轉念一想,莫鳶連四季劍法都不教,別說太一了。
想到這裡,路長遠輕咳了一聲,沉聲道:「一劍西來其核心是以大日墜地,乾坤崩碎的決絕之勢,去演化極致的殺伐,這其中的關竅與太昊是相同的......」
壞了。
路長遠也不知道怎麼和姜嫁衣解釋這一劍的原理了,因為姜嫁衣修的並非是殺道,沒有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殺伐,自然無法像劍素愫或者自己那樣,洞悉一劍西來中的恐怖殺意。
姜嫁衣站的筆直,還在等著路長遠下面的話,結果路長遠就卡殼了。
劍素愫道:「怎了?」
路長遠總不能說,自己好像不會教弟子吧。
也不能教紅衣劍仙,就這樣,然後那樣,最後就好了。
於是路長遠道:「我出一劍,嫁衣你先看著,看能從裡面瞧見幾分的意。」
遇事不決,先看悟性。
姜嫁衣自然只能點頭。
太昊橫出。
驚天動地的轟鳴應聲而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怖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座山巔。
下一瞬,遠方不知綿延多少里的厚重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絞碎。
浩渺熾熱的劍氣如大日初升,化作一道長虹,生生將天穹洗刷一片通透雪亮,仿佛連天門都被這一劍徹底洞開。
路長遠回過頭看向姜嫁衣:「怎麼樣?」
紅衣劍仙沉默了一會道:「有一些感悟,但還是不完全。」
「遠兒你以前怎麼教徒弟的?」
劍素愫帶著幾分懷疑的聲音傳來。
路長遠思索了一下,不由在心底回答道:「以前教莫鳶的時候,還有教嫁衣的時候,也就是將劍招的意展現在她們的眼前,然後一劍揮出,讓她們自己體會。」
就和之前教小仙子朱明的時候一樣。
毫無保留的將意和其他的全部揮在學習者的面前,讓學習者去體悟,然後一劍又一劍的來臨摹劍法。
最終學習者就學會了。
教徒弟就是這麼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