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最終章(完) (1)
「你原來打過仗嗎?」葉限突然問陳彥允。
陳彥允頭都不回地道:「我是文官,怎麼可能呢。」
葉限說:「我的探子說你會武功……」
陳彥允卻避而不談:「那你打過仗嗎?」
葉限也搖頭說:「我從小體弱,連武都沒習過。其實我現在身體也不太好……不過當年我父親打蒙古的時候,我在後面出策過。」
陳彥允眼睛一眯,雨太大了,看不清下面的景象。
「蒙古劄剌亦兒部落作亂的時候,你才十三歲吧?」
「是啊。」葉限答道,「陳大人十三的時候,應該還在國子監里吧。」
「我沒讀過國子監,是伯父帶我讀書的。」陳彥允說。「你跟我胡扯什麼?」
「隨便聊聊。」葉限說完之後不再說話了。
他們的人已經擋不住了。
城門還是被撞開,潮水般洶湧的人,鋥亮的兵器。行兵的聲音,整齊劃一的腳步,浩大得連雨聲都蓋不住。箭矢從四面八方射過去,皇城上埋伏了相當多的弩箭手。
但是打頭進來的是重甲兵,雖然行動遲緩,但是防禦力極強。
葉限看後皺眉,手一揮。
這些人立刻就無聲無息地退下了,換上了另一批弩箭手。弩箭都是特製的,威力非凡。
箭矢雨一般的射下去,鋪天蓋地。
這次箭雨的威力大了很多,射殺者眾,但還是阻擋不住他們前進。
「你的弩箭挺厲害的。」陳彥允誇了句。
葉限自嘲道:「那還是要死。」
「我會死,但你不會。」陳彥允笑著說,「你是長興侯府的獨苗,你要是死了。長興侯府突然發難,到時候張居廉會承受不住的。你會被當成傀儡捉起來,張居廉再拿你去和老侯爺談條件。」
「那我還是死吧。」葉限淡淡地說。
旁邊跟著的葉限副將正指揮著盾手,連忙說了句:「世子爺,您可不能出事!您要是有事,末將怎和老侯爺交代!」這名副將跟著長興候南征北戰數年,兵法嫻熟。
但是再嫻熟也擋不住敵對手兩方的差距。
葉限瞟了他一眼。然後說:「陳彥允,這也算是你失算吧。你就沒想到張居廉會被逼得狗急跳牆?」
陳彥允不說話。
城門洞開,已經有騎兵進來了,為首騎在馬上的就是傅池。他一出現,箭矢幾乎都朝著他射過去了。
傅池只是停在了城門口,這已經超出弓箭能射到的範圍了。
葉限示意他們停下來,別浪費了弓箭。
他停下來之後,張居廉也慢慢騎著馬上前。看著皇極殿前的兩人,他笑了笑,「九衡啊,謀略你可以,行兵打仗你恐怕不行吧?你要是這時候投降,把朱駿安交出來,我可以留你條性命。」
「老師,咱們也相處這麼多年了,彼此的秉性都是了解的。」陳彥允說,「你肯定會殺了我的,不用再保證了。」
張居廉大笑。「果然這麼多年了,還是你陳彥允最了解我。不枉我們師生一場。」
他們的人已經被控制住了。
葉限看到城牆上偷偷潛入的黑影,人數之多,密密麻麻的箭矢對準了他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是要和你死在一起了。」葉限輕聲說。
傅池指揮著軍隊進來,他們已經沒有威脅了。
他們的人分了兩側散開,張居廉一行人騎在馬上慢慢地往前走。
雨已經停了,空氣冰涼,此刻倒是顯得格外寂靜,甚至是肅穆。
每次朝會,張居廉都會走在這條路上,那時候他從來不覺得這條路有什麼不同。但是今天他感覺到了,他正一步步往最高處走去。這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想要,那就肯定能得到。
「陳大人不用擔心。」他笑著說,「我已經派了一個衛所的兵力去陳家。讓他們圍殺陳家的人,你要是死了,很快就能和你的家人團聚了。」
陳彥允冷冷地看著他:「張居廉,雖然我了解你——但是每次這個時候,我都覺得其實我還是不認識。你的冷血程度奇的確是無人能及。」
傅池一揮手,很快就有幾十人蜂擁上前,把他們幾人團團圍住。
葉限卻突然上前一步,站到了陳彥允前面。
「你幹什麼?」陳彥允低聲問。
葉限笑著說:「我曾經跟顧錦朝說過,答應她一件事。但是顧錦朝從來沒有向我提過任何要求。如果我把你救下來,這也算是我幫她做的事了。到時候副將護著你,你會武功,應該能突出重圍吧?」
陳彥允眉頭一皺,正要說什麼,葉限卻已經對張居廉說話了:「張大人,我有個主意,你想聽嗎?」
張居廉依舊微笑著:「哦,世子一向足智多謀,我可不敢聽你的主意。既然世子想護著陳大人,那我送你們兩人一起上路不就好了嗎?反正我清理一個也是清理,兩個也是清理。你們結個伴,路上也好有個說話的。」
葉限又想說話,肩上卻搭了一隻手。
「你退後,我來說。」是陳彥允的聲音。
沒等他回答,陳彥允就不容拒絕地按住他的肩,自己站到了前面。
包圍他的人頓時緊張,後退一步。繡春刀對準了他。
「張大人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嗎?」他輕柔又緩慢地說。
張居廉眼睛微眯,陳彥允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大人死到臨頭,就不要再虛晃一招了。」張居廉只是笑了笑。
「嗯,張大人不相信,還是情有可原的。」陳彥允卻仿佛閒庭散步,快要抵住他胸膛的刀尖都沒當回事,又上前走了一步,刀尖才真的抵到了他身上。
傅池語氣一冷:「陳彥允,你要是再有動作,那就別怪我們了!你知道這暗中有多少我們的弩箭手嗎?」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試試看。」陳彥允微微地笑。
張居廉心裡頓時一緊,陳彥允這絕對不像是在詐他,一定是真的有什麼不對。
「你不試,那就我來吧。」陳彥允點點頭,手微微一指。
城牆上埋伏的弩箭手立刻轉了方向,密密麻麻的箭對準了張居廉和傅池。
張居廉頭皮發麻,怎麼可能呢……弩箭手明明就是他們的人,怎麼變成陳彥允的人了!
接著,原本把刀指著陳彥允胸膛的人,也立刻收回了刀,站到了陳彥允身邊。那幾十個人都站到了陳彥允和葉限身後,十分的恭敬。
反轉實在是太快,葉限驚訝地看著陳彥允。
他就說,看著這老狐貍一點動靜都沒有,肯定有古怪……但他是什麼時候把張居廉的人策反了的?
剛才他還演得這麼悲壯,敢情都是在耍他啊!
張居廉說不出話來。
他臉色慘白,而身邊一名副將,已經用刀指住了張居廉的脖子,笑著對傅池說:「麻煩左都督,帶著您的人退後些,不然我這傷到首輔就不好了,您說呢?」
「你……你是什麼時候……」張居廉啞聲問陳彥允。隨後他換了個說法,「究竟有多少人?」
「很多。」陳彥允說,「但是你永遠看不到這些,所以你肯定會輸。張大人,你知道你手底下多少人不敢信你嗎?又有多少人怨懟你嗎,我是真的數不清了。」
張居廉卻笑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傅池退後了幾步,卻滿是不甘心:「陳彥允,就算弩箭手被你換了,你還能打得過我帶的這些兵?」
反正都是死,那他還不如不管張居廉了,自己帶著人殺出重圍。
城門外卻又響了軍隊的聲音,聲音十分雄壯。傅池臉色一變,不由回頭看去,還真是千軍萬馬停在了外面,看人數恐怕是只多不少……軍隊停下來,有一個人騎著馬慢慢進來了,正是陝西總兵趙懷,他百無聊賴地對陳彥允說:「我都在午門外面等你半天了——怎麼都沒個動靜!」
他看到了傅池,笑了笑:「喲,這不是左都督嗎,您也湊這個熱鬧?」
陳彥允微微一笑:「你性子也太急了,等一會兒不行嗎。」
張居廉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這是被陳彥允瓮中作弊了。
他閉上了眼睛,整個人都絕望起來。其實蕭游跟他說過,他說若是不剷除陳彥允,遲早有一天,他張居廉會死在陳彥允手上。當時他並沒有當一回事,沒想到,蕭游的話還是有一天還是成真了。
也許這真的是命啊。無論他怎麼防備陳彥允,還是防不勝防。
陳彥允卻無心在這裡呆下去,他對趙懷說:「既然你都來了,接下來的事你來做吧!我還有點事。」
他帶著人騎了馬,很快就出城門了。
趙懷在他身後大喊:「陳三,你這是要去哪兒啊!這老匹夫究竟是殺還是關啊——喂!」
葉限的聲音在背後淡淡響起:「讓他回去吧。」
他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沒有死亡的威脅了,卻又很失落,同時又覺得解脫,相當的複雜。
這樣才是最好的吧,葉限在心裡想。
這肯定才是最好的。
而遠隔百里的陳家,顧錦朝看著陳玄越,表情十分的古怪。
不僅是她,陳老夫人、常老夫人看著他的表情也很古怪。剛醒過來的陳曦抱著弟弟,更是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九哥。而鶴延樓的護衛都滿臉是汗地站在門外。
陳玄越很奇怪,「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麼……」
顧錦朝擡眼看去,垂花門外面還是狼藉一片,燒焦的木頭,倒塌的樑柱……穿鎧甲的屍體。
下雨之前還好,半夜雨停後陳玄越就讓人把松油潑出去,油隨著雨水往外流。他這邊再派人用點了火的箭頭射中,火光一片大起。外面那些人多穿了兵甲,根本就禁不住燒。他又立刻讓人拿了弩箭,趴到牆上點射,那箭頭都淬有毒,人家死傷大半,剩下的也都精疲力竭,被鶴延樓的人生擒了。
只是陳家前院也被燒了大半,以後重建起來恐怕是麻煩得很。
陳玄越看到那些廢墟,好像想到了什麼:「嬸娘,保命要緊啊,錢財畢竟都是身外物。」他們該不會是怪他把前院給燒了吧……
顧錦朝擺擺手:「沒事,你做的很好。」果然是以後要當大將軍的人。
陳老夫人第一次正視自己這個孫兒,叫了他過去:「玄越,過來,祖母問你兩句話。」
語氣倒是非常的慈祥。陳玄越只能乖乖過去聽陳老夫人說話了。
顧錦朝看到天都要亮了,心裡卻還有些擔心。她們這裡鬧了一夜沒睡,也不知道陳三爺那裡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意外……
她正想著,就看到陳義從遠處快步跑來,雖然臉上到處是灰,狼狽的很,卻滿是笑容。
他邊跑邊喊,「夫人,夫人!三爺回來了,已經到胡同口了!」
顧錦朝也站起來,臉上也不由得帶上了笑容。
她好像已經看到了那個高大的身影了,她的笑容止不住地上揚。
自己都覺得自己傻,卻半點克制不住。
她朝那個人快步走去。
走著走著都要跑起來了,急得不得了的樣子。
陳彥允還沒有為陳家那些燒毀的東西驚訝,就看到了她孩子氣地朝自己飛奔過來,他臉上也出現了笑容,怕她摔著了,張開了手來接她。
別的事,什麼又有她重要呢。
萬曆三年五月二十日,張居廉、傅池謀逆不成,中箭身亡。同年六月二十八日,其黨羽清除,朝廷腥風血雨,下獄大小官員達兩百零三人。同年七月初三,何文信任內閣首輔,陳彥允任次輔。
萬曆五年四月二日,何文信病逝,同年五月初一,陳彥允任首輔,加封太子太傅銜,梁臨任次輔。葉限提為大理寺卿。
萬曆五月初二。
又是初夏的時候,皇城裡柳樹長得越發的好。
葉限下了朝,從皇極門裡走出來。他看到陳彥允走在他前面,身邊幾個官員圍擁著。身上穿的也已經是仙鶴紋的一品緋紅官服了。
他快步走上去,淡笑著道:「首輔大人,下官可要恭喜你了。」
「世子客氣。」陳彥允只是說。
葉限左看右看,也沒看到陳彥允的轎子,他的轎子是可以進午門的。
「首輔大人今日是體察民情嗎?怎的連轎子都沒有。」
「內人也在轎中,故不好進來。」陳彥允說。
葉限哦了一聲:「陳大人怎麼把自己夫人帶出來了?」
「她沒有來過京城,我說過帶她來看看的,今日正好。」陳彥允卻笑得很溫柔。
前面就是午門,果然他的轎子停在午門邊,有護衛正在守著。
葉限停了下來,喊他:「首輔大人。」
陳彥允回頭看他。
「咱們以後可還是敵人?」葉限笑著問。
陳彥允點頭,也笑道:「自然的。」
他進了轎子,眼看著轎子要起來了。車簾卻被挑了起來,裡頭有個穿著丁香色褙子的女子對他笑笑,「世子爺,我們這就走了。」
葉限又不想笑了,淡淡地嗯了聲:「你好好看看京城吧。」
那女子點點頭,車簾放下了,轎子就起來了,慢慢地走遠了。
葉限定定地看著好久。
李先槐匆匆地過來了,在他耳邊低聲說:「世子爺,您快回去看看吧!世子夫人……」
葉限皺眉:「她又幹什麼了?」
「她把您書庫里的書搬出來了,說是快發霉了,要曬曬……」
葉限聽後臉一沉:「我說過多少次了,讓她不要動我的東西。她不是懷孕了嗎,怎麼還是閒不住……母親怎麼也不看著她?」說著就跟著李先槐快步往會走,趕緊去救他的書了……
家裡有個人等著他訓斥。
……好像其實也挺好的。
(完)
番外一 陳曦(一)
陳曦十五歲那年,定陽候家請了媒人,為他們世子上門求親。
陳老夫人很高興,請了媒人在次間裡說話。顧錦朝也覺得這是門好親事,和陳三爺商量過了,又來和她商量。「……明兒個你父親就請世子爺上門,藉以說話的名義。你到時候躲在帷幕里看一看,好不好?」
陳曦有點不好意思:「那豈不是太……」
顧錦朝笑著安慰她:「這又有什麼呢!我記得我妹妹要定親那會兒。我們姐妹幾個一起躲帷幕里,看人家男兒郎長什麼模樣。這事一定要看準,要是你不喜歡的話還可以商量。」
陳曦知道母親是為她好。
她親生母親在她五歲那年就死了,她對親生母親的印象反倒是不深刻。顧錦朝陪她長大,名義上說是繼母,其實更像是她的長姐。穿什麼衣裳、配什麼首飾,都是她教她的。
「那明日再看看吧。」陳曦說。
伺候她的嬤嬤聽了也很高興,晚上要給她打扮。陳曦搖了搖頭,「嬤嬤,就算我去看了,人家也見不到我的!」
「你還小,懂什麼。」嬤嬤笑眯眯地拿了件織金妝花褙子給她看:「這是夫人今年剛給您做的,我看花色也不錯。你膚白個高,穿什麼都好看。」
陳曦卻怔怔地看著鏡子。
「嬤嬤,大家都說我長得像我母親,真的像嗎?」
細長清亮的鳳眸,瘦削的下巴,嘴唇的顏色淡淡的。雖然不是難看,但是就不如陳昭長得柔媚。
嬤嬤說:「像得很,就是前夫人更像你外祖母些。你要更像三老爺一些。」
陳曦又不說話了,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嬤嬤從揀妝盒子裡拿了個嵌黃碧璽的綠流蘇寶結,「我聽說那定陽候世子,才貌一等的好。現在在五城兵馬司謀了職,也不是一般那等無能的世子……咱們四小姐樣貌秀雅,必得要用鮮艷的顏色來襯,才好看。」她已經系好了寶結,果然襯得好看。
「能有多好呢……」陳曦喃喃地說,「比得過七哥、九哥嗎?」
嬤嬤沒有懂她的意思,陳曦卻笑了笑不再說話了。
少年探花,能比得過七哥的人只有父親。
她小時候就很喜歡七哥,七哥待人溫文爾雅,又十分的聰慧,為官清廉,兩袖清風。她也一直以七哥為傲,七哥待她也很好,畢竟兩人是嫡親的兄妹。
只是九哥……陳曦卻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人。
因為她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捉摸不透,太複雜了。
「別的不說,九少爺卻馬上要回來了。」嬤嬤笑著說,「您小的時候,和九少爺玩得特別好。那時候九少爺的病還沒有好,您還喜歡把自己的玩具給九少爺玩……只是九少爺這從陝西回來,身份就不太一樣了啊。」
陳曦卻記不太清楚小時候的事了。
大致還有一些,坐在母親的羅漢床上,兩個人緊緊挨著吃栗子,母親坐在旁邊笑著看他們。
陳曦要拿那塊最大的吃,陳玄越卻拍拍她的手:「你吃了好多,積食了怎麼辦?」
然後他又接了句:「不像個姑娘家。」
陳曦那時候大概已經懂一點事了,被人說能吃,她臉有些發熱。辯解說:「是母親的糕點做得好吃。」
陳玄越好像不想跟她爭辯了,就隨口說:「好好,隨你吃吧,當我沒說過。」
陳曦還記得母親說了他一句什麼,但是具體是什麼,她不記得了。然後陳玄越第二天送了個小玩意給她,以表示道歉。
她小時候好像是很喜歡和陳玄越玩,其實他並不太愛理會她。但是她就是喜歡粘著他。
他在看母親給他的幾本書,她過去找他玩。
陳玄越就對照顧他的婆子說:「帶四小姐去外面院子裡玩。」可能覺得這樣敷衍地應付她不太好,又接了一句,「外頭的臘梅開花了,你讓嬤嬤給你折一些,回去插在你書房的梅瓶里。」
她認真地聽了,選了好多枝半開的臘梅。大大的一捧,香味清幽。
母親第二天看到了,就笑著說:「咱們院子裡沒有種臘梅啊,你從哪裡剪來的,開得這麼香。」
她記得自己連忙回答母親:「是九哥送給我的!」
母親就開玩笑問陳玄越:「怎麼也沒有給我剪一束來?」
陳玄越對著母親就特別的有耐心,笑著道:「哪裡是我送給她的,她自己剪的!」雖然是這麼說,第二天他就送了一束臘梅到母親那裡。
她記得自己看到了就覺得特別難過,也不知道在難過什麼。
她就好幾天沒有理他。
陳玄越自己發現了,第二天送了一籃子她喜歡吃的粽子糖過來。看她還是悶悶的不說話,就說:「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使小性子!」
陳曦想自己本來就是個小孩子,怎麼他說話像大人一樣教訓自己。
但是卻沒有再生他的氣了。
但好像也不僅僅是這樣的,他在面對母親的時候就不會這樣。她記得西南匪患頻發的時候,陳玄越就認真地和母親分析:「雖說這些年西北、西南都不太平。但是西北是馬背上的民族,驍勇善戰是一定的,所以才多年剿殺不盡。但是西南不過是天災地貧,匪患都是烏合之眾,朝廷一旦圍剿他們就沒有活路了。」
母親卻說:「西南之地頗有奇兵,你看長興候手底下有多少西南之地的人,卻也不算烏合之眾吧?」
陳玄越搖搖頭:「長興候手底下的是奇人異士,和流民是不一樣的。」
陳曦原來一直覺得,九哥就是存在在生活里,一個對她有點不耐煩的哥哥。
但是他好像有很多她不明白的東西,像包裹著層層的謎團。
他好像懂很多她不知道的東西,兩個人的世界沒有重疊,的確隔得很遠。
他對她不耐煩那也是應該的,誰會看重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呢?
後來他去了陝西……兩個人也有好幾年沒見過了。
聽說也是明天就到。
陳曦拿起那件織金的衣裳看,覺得太貴氣了:「嬤嬤,給我換那件粉色素麵錦緞褙子的。」
嬤嬤有點疑惑:「那會不會太素淨了……」
「素淨挺好的。」陳曦笑了笑,「我年紀小,織金的也壓不住。」
第二天父親果然請了定陽候的世子來說話。
陳曦悄悄躲在屏風後面看。
估計大家也知道這所謂說話究竟是什麼把戲,是人家的姑娘要相看她,定陽候世子有些侷促。
這些年父親在朝中勢力無雙,皇上也肯器重他,地位超然。定陽候也不算是世家裡最好的家族,配陳三爺嫡長女的身份勉強算是平起平坐。
這門親事對定陽候家來說也很重要。
陳曦看了好久,有點失望。
長得也算是俊俏,但是父親考他的學問,難一些的他就答不上來了。或者也可能是回答得上來的,只是面對的是不常見的當朝權臣,他太過緊張了。答不上來的時候他更緊張,臉都紅了。父親還笑笑安慰他,留他吃了午膳。
母親問父親相看得怎麼樣,父親就回答說:「還年輕,但是也可以磨鍊。家世、性格都不錯。」
也就是會考慮了……
陳曦聽了更加食不知味。
顧錦朝問她的意思,陳曦只是說:「倒是沒什麼特別的。」
顧錦朝笑了笑,很明白她。「你身邊的,你父親、你七哥、九哥都太優秀了,你再挑夫婿就不好挑的。放心,娘給你找個你喜歡的。你要是不同意,娘也不會讓你嫁的。」
陳曦卻想,同不同意的母親也不能決定。要是父親一發話了,她也是要嫁的。
下午陳玄越就回來了,他在陝西立了戰功,等回了北直隸面聖就要封官了。這番回來身份就不一樣了,家裡好幾個兄弟都去接他了。
陳曦坐在次間裡陪顧錦朝說話,木樨堂外頭漸漸熱鬧起來。
陳玄越被人圍擁著進來了。
陳曦不由站起身,終於看到陳玄越進門了。他和幾年前比有很大的不同,好像更黑了,而且更俊朗硬挺了,顯得非常成熟穩重。陳玄安幾個人站在他身邊,就只是個文弱的少年書生而已。
戰場出來的,氣勢的確很不一般。
他站在眾人之中,笑語晏晏的。
他給父親、母親跪下磕頭。
晚上在檀山院那邊,祖母要給他接風洗塵。陳曦吃過飯,嫌屋子裡亂鬨鬨悶熱得很,出來沿著荷池散步。剛走到池邊,看到荷池裡魚兒正在浮水,心想難怪如此悶熱,恐怕要下雨了。
她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聽人有人喊她,她回過頭看,竟然是陳玄越。
他笑著說:「幾年不見你,你也長成大姑娘了。這個衣裳好看,適合你穿。」
陳曦看到他就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聽到他突然夸自己。自己好像得了什麼不得了的獎賞一樣,心立刻就撲通地跳起來,臉上發燙。
陳曦也不明白為什麼。
陳玄越走到她身邊:「聽母親說,你要嫁給定陽候世子了?」
陳曦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她好像只到他的肩膀高,覺得自己更加不對了。她吱吱唔唔地說:「這還……還沒有定的。」
「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害羞了嗎?」他微笑著問她。
是很善意的話。
陳曦更加說不出話,拉了丫頭的手就要走。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但是她一定要躲開。但是跑了好遠,她的心跳都慢不下來。R1152
番外一 陳曦(二)
陳玄越很快就被封了個左軍都督府經歷的職位。
陳家還是第一次出武官。
陳三爺找陳玄越說話:「經歷這個位子,雖然官位不高,但是往上晉升就不得了了。單看你有沒有這個能力,三叔也會幫你照應一番,但一切還要看你自己。」
陳玄越打拼過幾年,這些還是很明白的。在家裡呆了一個月就要回陝西去了。
他走的時候陳曦沒有去送他。
這些天她都避著他,想到那天荷池邊的事,她還是有些心慌意亂的。但是等到他真的走了,自己又很失落。陳曦也明白自己該避開,她和陳玄越可是同姓的,兩個人又是一起長大。要是傳了出去,恐怕她的名聲也完了。所以這件事她深埋心底,誰都沒有說過。
也許正是因為相處多年,她本來就已經有點喜歡他了。只是自己一直都沒發現而已。
何況人家根本就不在意她,走的時候,似乎根本就不記得有她這個人在,也沒有道別……
陳曦心裡慌亂了好幾天,自己才把事情想通了。
當做什麼都沒有就好了。
父親終於還是決定把她嫁給定陽候世子,定陽候一家因此很高興,聘禮銀子都給的是三千兩。
出嫁的時候家裡熱熱鬧鬧的,顧錦朝請了常老夫人來給他梳頭,她的兩個弟弟陳玄麟和陳玄靜在旁邊玩鬧,爭著要看她梳妝。被顧錦朝一人打了一下就乖了,兩個小蘿蔔頭被拎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顧錦朝細細跟她說為妻之道。
陳曦聽得入神,又有點不好意思。
顧錦朝卻很欣慰:「我是看著你長這麼大的,一轉眼的,竟然就要出嫁了。」
顧錦朝打開房門,看到兩個孩子你推我我推你躲在槅扇後面,看到顧錦朝出來,又都笑嘻嘻地喊娘親。顧錦朝伸手要去捉他們,又一溜煙跑開了,顧錦朝頭疼得很。
還是只有三爺管得住他們倆。
她回過頭看陳曦的時候,發現她對著鏡子出神。
定陽候家傳到了這一代,已經沒有鼎盛時候人丁多了。世子就只有兩個庶弟,兩個弟媳都敬畏她的出身,從來都不會和她有半句不和。公婆待她也很和善。
兩年之後她有了孩子,是個女孩兒。然後遲遲不再有孕。婆婆最終還是熬不住,找了定陽候世子過去說話,第二天他房裡多了兩個通房。
陳曦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但是她從小處的壞境不一樣,七哥只有一個正妻,母親和父親就只有彼此,根本沒有什么小妾通房,看到丈夫去別的女人屋子裡睡,誰又能忍得住呢?
她抱著女兒回娘家住了一段時間。
顧錦朝不好插手這種事,就算陳家再怎麼權大勢大,也不能讓女婿不納通房吧!那樣豈不是也讓陳曦坐實了善妒的名聲。她只能跟陳曦說:「若是有生了兒子的,就寄養到你的名下。定陽候家也不敢給世子擡姨娘,這兩個通房,你忍一忍也就過了。」
陳曦抱著她哭了會兒,自己就覺得好過了。
顧錦朝安慰了她一會兒,又嘆氣:「眼看你孩子都幾歲了,陳昭都要說親了。偏偏你九哥遠在陝西,半點想成家的意思都沒有,我想管都管不著他……上次寫信給他,他竟然說自己不急。都二十多的人了,再不娶親,以後年輕的世家小姐誰肯嫁給他……」
母親可能是想轉移話題安慰她,陳曦卻怔了:「九哥還不娶親?」她以為他在陝西已經有家室了呢。
顧錦朝笑著搖頭:「他就是個怪胎!我都懶得管他了。」
陳曦又想起了她十五歲那年,荷池邊發生的事。心裡竟然有點恍惚了。
等回了侯府,世子聽了婆婆的話,小心翼翼地來安慰她。將要到床上去了,她卻身體不舒服拒絕了他。世子以為她還在意那兩個通房,臉色頓時也不好看了:「你……雖然是陳家的女兒,但也是我的妻子吧?你要不是陳家女兒,我大可以七出之罪來說你了。這些年我待你夠好了吧?從來不曾有別的人,你知不知道外頭的人怎麼說我的?我還要低聲下氣來求你原諒,我倒是想問問,究竟是誰的錯?」
他說完就走了。
陳曦茫然地坐了一會兒,心裡很難過。
但是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在難過什麼。難過之後,她卻放鬆了下來。
以後她果然對那兩個通房視若無睹了。後來其中一個生下男嬰,寄養到了她的名下。嬤嬤曾經建議她去母留子,以絕後患。陳曦想了想就拒絕了,倒不是不忍心,是覺得沒必要了。
萬曆十六年,陳玄越平定蒙古大亂,班師回朝。加封都督僉事,正二品。
陳三爺親自去迎接他。
陳曦聽說他戴絨花,騎馬遊街,京城眾百姓皆夾道歡迎,比狀元遊街更熱鬧,萬人空巷。
她是看不到那種盛況了。
家裡頭的筵席上,她只瞥到了他一眼。
今昔不同往日,站在他身邊的也是二伯和父親了。二伯笑著拍他的肩膀,他卻淡淡的沒有反應。
陳曦想到原來二伯和二伯母是怎麼對他的。如果自己是他,恐怕也不會太熱情吧!
筵席散了之後,她陪著母親回去了。
顧錦朝問她那個男孩的事,她答說:「他性子還好,很好教導。」
她們正說著話,聽到外面丫頭稟報,說九爺過來了。
陳曦一愣,顧錦朝已經喊了他進來。他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笑容,顯得非常高興。
「嬸娘,我回來了!」他說完才看到陳曦也在這裡,語氣馬上就收斂了。
只有在母親面前,他才像個孩子一樣高興的。
顧錦朝笑著說:「我還以為做大官的人了,性格會收斂一些呢。你來做什麼?」
「我回來的時候人多口雜,沒有過來看您。」他隔了幾步站定,「想給您請安的。」
顧錦朝搖搖頭:「這可不行,你都是二品大員了,哪裡有給我請安的道理!……你不是和你父親他們說話嗎,怎麼這麼快過來了。」
陳玄越說:「我做再大的官,您也是我嬸娘啊。我肯定要給你請安的。至於父親……說來說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