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最終章(完) (2)
無非是那麼幾句,也沒什麼可說的。」
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對了嬸娘,我父親說了,想把我母親娘家的外甥女許配給我。」
顧錦朝皺起眉,也不有點不快:「哪有他們這樣做人的!這事我去幫你說。」
他坐了下來,丫頭給他端了茶上來。他問陳曦:「你們家世子謀了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
陳曦沒料到他和自己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陳玄越想了想說:「你回去勸勸他,最好想辦法調去金吾衛里。五成兵馬司最近不太平,他要受牽連的。」他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他要是不相信你,你就跟他說劉世光的名號,他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在給他們指點……陳曦下意識地說:「那我代他謝你了。」
「不客氣。」他端了茶杯喝茶,「也就是看在你的面上說兩句,讓他不要亂說就是了。」
陳曦嗯了一聲,聽他和母親說話,自己卻不太敢開口了。生怕他聽了什麼端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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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去之後和世子說了,世子聽了大為緊張,連夜就去找人了。
後來果然躲過一劫。
世子待她就比從前好了很多,真是她說什麼就做什麼,不敢怠慢了。
半年之後,顧錦朝給陳玄越定了親。
陳曦去了他的筵席上。新娘子入門的時候,她只看到她個子不高,身材纖瘦。拜堂起身的時候,陳玄越輕輕扶了她一把。第二日認親她再看到新娘,確實長得很好看,又溫婉賢淑。
只是站在陳玄越旁邊,一下子就被他壓得黯然失色,她自己覺得,新娘配不起陳玄越。
好像她也想不到哪個人能配得上他。
他隔得太遠了,遙不可及。
陳曦認真地看著,他自己也不見得多喜歡新娘子。但是待她很客氣,也很尊敬她。
成親之後沒過多久,他又離開了北直隸,邊疆比北直隸更需要他,他似乎,也更喜歡那種生活。而不是囿於狹小的官場裡,整天和別人勾心鬥角。聽說西北有荒漠有戈壁和草原,應該更開闊吧!
陳曦竟然沒什麼感覺了。
陳玄越成親後,正好是三月初三,母親、祖母攜她去寶相寺拜佛。
天氣很好,又是剛剛暖起來的時節,寶相寺端重大氣,掩映在半山腰上。
寺廟裡的和尚撞了鍾,到了要做功課的時候,鐘聲悠悠地響。陳曦由知客師父陪著,在大雄寶殿裡上香,她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佛祖。心裡非常平靜,她覺得自己或許也該在家裡供一尊佛祖。
凡事太多,求而不得,人沒有主意的時候,就喜歡求佛。
陳曦站起身後看向門外,僧侶正沿著過道往後山去,目不斜視。
有個老僧人走在最後,走得很慢,他穿了一件褪色的褐紅僧袍,衣袖很大,露出一串已經磨損得很舊的佛珠。面容也很老很老了,陳曦還沒有見過人可以老成那個樣子。
陳曦看了一會兒,才讓丫頭去把叫那個僧人叫進來。
那個僧人雙手合十,對她的丫頭微笑了一下,不知道說了句什麼,才跟著慢慢走過來。
番外一 陳曦(完)
丫頭過來後就小聲跟陳曦說:「夫人,這位師父說他並不太會漢文,他是從西域過來的。」
陳曦說「倒也無礙,我只是請他替我念經祈福而已。」
其實若是陳曦想請僧侶替她念經,以她的身份,寶相寺多得是高僧可以請,不過是念經的僧人能得一些銀錢。她只是看這老僧人拮据而已。知客師父就笑了笑「這位偈婆師父在大雄寶殿裡是淨塵的。」
也就是幫著添香油,打掃灰塵而已。算不得是什麼佛法精深的僧人。
陳曦微笑頷首「師父念經就是。」
那老僧人聽懂了,雙手合十應下來。
陳曦讓丫頭拿了一袋銀子給知客師父,師父不敢要她的,推辭不過才收下。陳曦也做了禮,不管那僧人有沒有聽懂,有禮地說「勞煩師傅了。」
她要走的時候,那老僧人卻喊住她,從袖子裡拿了個福牌出來,要她收下。
陳曦有些疑惑,老僧人卻只是笑了笑,合十手說了句梵語。
知客師父就解釋道「這是還願符,夫人拿了放在枕邊睡,能幫助入眠的。」
陳曦拿著看了看。舊得失了光澤的桐木,邊緣摩挲得非常光滑,刻著幾個她看不懂的梵文。
她拿回去後翻看了一下,還是放在了枕邊。
一夜長夢。
陳曦醒的時候覺得昏昏沉沉的,她坐起身,覺得周圍很奇怪。
說不明白倒是是怎麼個怪。
屋子裡黑沉沉的。就算沒點蠟燭,也不會黑成這樣吧?
她摸索到鞋的輪廓,穿上了站起來。
身子像是有自個兒的意識,拉開了窗簾,發現外面天還沒有亮。往下看去卻發現自己站得很高。
她嚇了一跳,怎麼會這麼高呢!
門外傳來悉索的動靜,她聽後往外走去。
她看到有個人背對的他,在擺弄什麼東西。
聽到她的聲音,他淡淡地問:「你還沒有走?」
陳曦聽到自己說:「東西不給我。我是不會走的。」說完她又疑惑,自己要什麼東西。
他轉過身,手裡端著個盤子。「我沒有準備你吃的早餐。」
「我不想吃。」
「早上不吃東西對胃不好。」
他從陰影里走出來,陳曦一看到他,心裡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雖然長得完全不一樣,但是她相當的確定。這就是他……這肯定是他……
他坐得很端正,吃飯也相當的規整,不發出一點聲音,訓練有素的樣子。
沒有理她,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東西吃了,拿起放在一邊的外套。「我要回部隊了。走不走隨便你。」他想了想,走到她身邊。俯身看著她低聲說,「小間諜,回去告訴你們聯合會主席,東西不在我這兒。」
「還有,下次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他開門下去了,陳曦一陣緊張,衝到了窗邊。下頭停著古怪的玩意兒。有人在等她。
她大聲喊:「你究竟叫什麼?」
那個人擡起頭看她,黑夜太模糊了。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說了幾個字,陳曦也沒有聽清楚。
後來她呆在那個古怪的世界裡好久,高樓,車,男男女女的。
她下一次遇到他,是在某個巷口。陳曦看到他站在巷口抽菸,就朝他走過去:「你們紀律允許嗎?」
他低頭攏著火,打火機的火光一閃,照得他硬朗的側臉一亮。
可能沒想起來她是誰,他頓了頓才皺眉說:
「你真是麻煩,配合我。」
他低聲說了三個字,突然拉了她過去:「你又耍性子,不是說不吵架了嗎……」語氣很溫柔。
陳曦背對著入口,突然看到有個人走過去了,好像還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等人不見了,他立刻放開她往回沖,很快就帶著人拿著槍過來了:「左方向,別把人放跑了!」
好久之後他才回來了,心情很好的樣子。「我請你吃飯吧!」
他帶她到了個偏僻的會所里,席間他問她:「小間諜,你東西最後拿到了嗎?」
陳曦搖了搖頭,問他:「是什麼東西?」
他說:「那就是沒拿到了。也好,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回家好好工作吧,不要做這些害人誤國的事。」
陳曦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哦。」他很不在意,手裡還把玩著打火機,「名字而已……」
有人叫他出去,門半掩著,陳曦看到他在和長得很好看的女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世界漸漸地模糊起來,有什麼聲音響起,混亂得很。
他又開門走進來,笑著跟她說:「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我叫……」
後面的聲音她再也聽不清了。
陳曦醒過來之後,又看到了熟悉的承塵,琉璃羊角宮燈亮著,丫頭在旁邊守著她。
「夫人,您夢魘了!奴婢叫了您好久才把您叫醒……奴婢讓廚房熬薏仁湯給您喝吧?」
陳曦坐起來,頭疼欲裂。
「你沒事叫我做什麼?」
「您自己在說夢話呢……」丫頭小聲說,「說什麼、什麼名字的……」
陳曦突然想起那個還原符,手往枕頭底下摸去,但是什麼都沒有摸到。她把枕頭拿開找,也沒有看到,她問丫頭:「那個還願符呢?」
丫頭真的被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
陳曦把屋子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符的下落,憑空的消失了。
她再去寶相寺找偈婆師父,想問問那究竟是什麼地方,那個人究竟是誰。她想問的東西還很多。只是知客師父有些遺憾地告訴她:「偈婆師父畢竟年紀大了,前幾天坐化了。」
她問那個福牌的事,知客師父也搖頭:「那是偈婆師父的護身符,從來不離身的,那天卻贈與了夫人。我也覺得奇怪呢……怎麼會憑空不見了,您要不仔細找找?」
陳曦知道多說無益,有些悵然若失地回去了。
原來還有那麼奇怪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這件事她一直都記得,懷疑只是自己做了個夢。一個樣貌和陳玄越完全不一樣,但是感覺非常像的人,在她的夢裡出現過。
後來陳曦開始信佛了,她覺得還是佛祖最好。
一年後,她有了個男孩,已經是定陽候的丈夫很高興。
孩子滿三個月後,她抱著孩子回陳家探親。顧錦朝很為她高興,陳曦自己看著兒子幼嫩的臉,心裡也很滿足。她再看到陳玄越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想問他什麼。
陳玄越被她叫住,就問她:「你有事嗎?」
「也不算是大事……」她吞吞吐吐的。
他嘆氣:「我還有事要立刻去做,你能說明白點嗎?」
她聽到女兒在次間裡和顧錦朝說話,和玄靜爭著玩藤球,孩子們都很熱鬧,吵吵嚷嚷的。
陳玄越見她還不說話,想了想說:「你要是有什麼要緊事,就跟母親說。讓她轉達給我吧!」
面前這張臉,和記憶里那張臉,兩張臉重疊,似乎很像,卻又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陳曦突然又想明白了。
她只是笑了笑,「沒什麼了,你走吧。」
她轉身往回走,這次是不會再問了。
那就是個夢而已,她何必想太多了呢……
番外二:三爺(一)
陳彥允還記得自己初見江宛清的場景。
她穿著一件很素淨的白底紅梅短褙子,鵝黃色的綜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她母親身前,沉靜地答話。
當時陳夫人帶著他在江家做客,坐在花廳外遠遠看著堂屋裡,笑著點頭:「你看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有這份鎮定,想必長大後也是相當聰明懂事的。」
陳彥允那時候才十五歲,正要忙著會試了。想著大伯告訴他還要讀什麼書,並沒有認真地母親說話。
陳夫人揮了揮手:「行了,我看你十足考得上的,難得出來一次,母親就是帶你散心的,別惦記那些事了!人家考到三四十都未必考得上呢。」
陳彥允那時候讀書勤勉,就笑了笑說:「兒子總要努力的。」
江夫人和女兒說完了話,帶著她從堂屋裡走出來。
兩家是世交,江夫人就沒有讓自己女兒避開。
江宛清隔得遠遠的,一眼就看到了陳彥允,他站在陳夫人身後,穿了一件藍色的直裰。他少年的時候還沒有後來好看,眉宇間卻相當柔和儒雅,皮膚又好,端端是如玉的樣子。
江宛清給陳夫人屈身行禮,站到了江夫人身後,十分的守禮。
江夫人跟女兒介紹說:「這位便是陳三少爺,名動北直隸的解元郎!」
陳彥允只是笑笑:「夫人過誇了。彥允一介書生而已,既無功名也無造詣,談不上名動的。」
江宛清始終是垂首斂眉地聽著。
江夫人和陳夫人說話,就讓江宛清先下去了。
陳彥允想去找江平海借本宋刻孤本,江夫人就吩咐了一個下人引著他,慢慢地朝前院去。
他路過一叢棕竹邊,卻聽到裡頭傳來女孩兒說話的聲音。「碧螺,你看這木蘭花好不好?聞起來又沒有什麼香味,咱們摘回去做了乾花,放在屋子裡好看。」
又聽到丫頭的聲音:「三小姐,這樹看著也高,恐怕摘不到……」
那女孩兒安慰她說:「我在下頭看著你,不會有事的。」
陳彥允一思索就覺得有麻煩,以防萬一,他低聲吩咐身後的鄭嬤嬤過去看看。
他站在棕竹外面,問領路的小廝:「你們三小姐是哪位小姐?」
小廝答說:「是咱們嫡小姐。」
據他所知,江夫人只有一個女孩兒,就是剛才他看到的那個。怎麼感覺這小姐還不成熟的樣子?
陳彥允剛想到這裡,就聽到什麼重物掉落的聲音。他幾步走過去,看到鄭嬤嬤已經在安慰嚇哭的小丫頭了。江宛清就站在旁邊,手裡揪著一朵木蘭花,陪著她的另外兩個丫頭也才十三四,看到人摔下來都嚇傻了。江宛清看到陳彥允過來,連頭都沒有擡,她是有點不好意思。
陳彥允叫了鄭嬤嬤過來問話,鄭嬤嬤說:「……奴婢剛剛看了看,沒有什麼問題,就是嚇著了。」
他才點點頭,笑著對江宛清說:「剛才江夫人還夸三小姐聰明得體,原來立刻就要現原形了。三小姐且要小心些,這可不能被你母親看到了。」
江宛清喃喃地說了聲謝謝,匆匆帶著丫頭下去了。
對於陳彥允來說,這件事卻不過是個小事。很快他就要參加會試了。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陳彥允中了貢士。三月殿試,聖上欽點了榜眼,又授了翰林院編修。
中狀元的是早就成名的袁仲儒。
陳彥允的名聲才是真的響亮起來,他還沒有定親,為他說親的人踏破了門檻。
陳夫人卻一個都沒答應,回頭跟陳老爺說:「我早瞧上了江家三小姐,模樣也乖巧。您要是同意,咱們就找媒人去說親!我看江夫人也有這個意思。」
陳老爺是相信陳夫人眼光的:「成家立業,老三也應該先成家,再去仕途上闖蕩。等老三娶了,老四、老六就接著說親了。你去做就是了。」
陳夫人聽了後很高興,去保定請了陳家一個相當有名望的姑婆去說親。
陳夫人又來問兒子的意見,陳彥允還能模糊想得起江宛清的模樣,也覺得沒什麼不好,反正都要娶親的。陳夫人見兒子也不反對,更是高興。其實兒子反對也沒用,她連媒人都請過去說親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再說江家姑娘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她從小看到大的,放心得很。
到了年底,江宛清就嫁了進來。
她心裡是很期盼的,哪個姑娘不期盼著嫁人呢。更何況嫁的人還是陳彥允。
其實那天他和她說話,她就一直沒有忘記他。
嫁進來之後的日子,卻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最初的新鮮過去了,日子就顯得乏味起來,更何況陳彥允這個人在意更多的是他的仕途,並不是她。
直到後來她的孩子出生了。
江宛清的第一個孩子就是男孩,這顯然穩固了她在陳家的地位。不僅是她高興,周圍都是為她高興的。那孩子一出生就受到上上下下的寵愛。她還記得自己生孩子那天,陳彥允還在翰林院裡,生了孩子之後家裡忙成一團,陳夫人抱著孫子,就趕緊吩咐嬤嬤:「快讓人套馬,去告訴老三他當爹了!」
江宛清靠著迎枕,看到陳夫人懷裡的孩子,不由得想起陳彥允應該是什麼反應。
他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正靠著床睡。家裡多了個小傢伙,動靜都不一樣了。聽到有嬰兒啼哭她就睜開眼,看到陳彥允正抱著孩子,抱得不好,孩子在哭,嬤嬤在旁邊指點他應該怎麼抱,他有點手足無措。
她不禁笑了笑。
陳彥允回頭看到她在笑,就解釋說:「這小東西太軟,我怕傷到他……」
江宛清才知道他還有不會的事。
他學著怎麼照看孩子,還學會了給孩子唱童兒歌,雖然沒什麼調子,好在他的聲音低沉柔和,總是能把孩子哄睡。孩子半歲之前都和他很親近,看到他都要咯咯地笑。
孩子見風就長,四歲的時候就由他祖父領著讀書了。因為這件事陳彥允還和陳老爺有過矛盾,他覺得陳玄青跟著大伯讀書比較好,陳老爺卻始終不退讓,孩子就抱到了他那裡。
做了翰林院侍讀學士之後,陳彥允就跟著時任吏部侍郎的張大人學習了。
夫妻之間漸漸更平淡了。有時候陳彥允在江宛清那裡吃飯,兩個人半天都沒有話說。好在也習慣了沉默,他點著燭台看書。她就著光做針線,或者是跟陳夫人學管家看帳。
除了大兒子外,兩個人也再沒有過孩子。
有一天江宛清突然跟他說:「伺候您的通房丫頭薛容,也到了要放出府的年紀了。我和娘商量過了,打算給您擡個姨娘,您看怎麼樣?」
陳彥允想了想,合上書問她:「這是娘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江宛清道:「是妾身的意思。」
「嗯,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說,「隨你辦就是了。」
江宛清說話的時候捏著手裡的頂針,不覺已經捏得很緊。她放開之後卻又有點悵然若失。笑著說:「眼看天也晚了,妾身叫丫頭進來服侍您洗漱吧。」
進來的就是薛容,樣子比平時有點忐忑。陳彥允卻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平靜地起身去了淨房。
陳彥允不知道江宛清在想什麼,但若是他子嗣單薄,按規矩是要納妾的。納妾這事江宛清不提,恐怕別人也要跟她提,她應該是想自己說免得陳夫人提出來,她更被動吧。江宛清性子也是很要強的。
擡了薛容後半年,江宛清又為他納了陸氏為妾。這算是她的制衡之術,兩個姨娘有爭有搶,彼此有衝突,比單獨的一個還要好掌控。
等薛氏生了男孩,就接到了江宛清身邊養著。薛氏搬去了羨魚閣,孩子也不怎麼和她親近。
陳彥允也看得清江氏這些動作。
反正都是後宅院的小打小鬧,再說江氏做得也很正常,並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他從來不插手管。只是江氏過於寵愛陳玄新,他覺得不太好的時候,會多說兩句。
張居廉越來越器重他,想提拔他做詹事府少詹事。陳彥允看得出這是張居廉想要真的重用他,張居廉手底下的門生很多,但是真的得他器重的也只有幾個,這個機會相當重要。要不是大伯早些年在張居廉落魄的時候曾救助過他,恐怕還沒有張居廉今日的師恩。
陳彥允順利進入了詹事府,官場上他平步青雲,但還沒來得及高興。陳家就變故徒生,陳老爺子得了惡疾,臀生褥瘡,三個月的時間就迅速地瘦了。
重病的時候他握著陳彥允的手,叮囑他:「……陳家,以後你要撐著。父親再也管不了你了,你還是隨你大伯……」他喉嚨發哽,「不聽父親是對的,你現在就很好,很好!」
陳彥允眼淚直流,帶頭半跪在地上,聽到身後有女眷嗚嗚地哭,第一次覺得自己無力。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的時候人力就是這麼弱小,任他再怎麼聰明,他也不能起死回生。
陳彥允本以為他沒跟著父親長大,父親死的時候他並不會太傷心。
但其實血濃於水,他怎麼會不傷心呢。
番外二:三爺(二)
父親死時正好是夏天,屍首放不住。家裡請道士算日子,要送回保定安葬了。
正好保定里又要修路了,陳家和紀家打算商量一番,不僅重新修路,還要把兩家的祠堂翻修新的。
陳彥允就去了紀家,跟紀家大爺商量。
紀家大爺很爽快地同意了。又安慰他:「九衡,咱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這情誼不用說。老爺子喪葬之事有什麼需要紀家幫忙的,你儘管說就是了。」
那時候陳彥允還只是詹事府少詹事,雖然仕途坦蕩,卻還沒有到讓紀家大爺生畏的地步。兩人相談他還不至於拘束。
陳彥允點頭應允了,紀家大爺則留他喝茶:「我看你最近精神疲乏得很,倒不如趁此時機多歇息幾年。你家也不會幾年就吃窮了吧……」
陳彥允的父親一死,他應該回家守制三年的。
陳彥允默默地喝茶,說:「當初老師的父親死的時候,正是他忙的時候,當初朝廷上多少人上諫他不守孝道,還不是被皇上斥責回去了。我正入詹事府,什麼都還沒有弄清楚,這時候就回家守孝,難免會讓老師心生不快。這事還要慎重些才行。」
紀家大爺說:「我倒是沒想到張大人那裡。你現在倒是越來越謹慎了。」
陳彥允苦笑著擺手:「算不上什麼誇獎,不說這個了!」
正好管家來找紀家大爺說話,紀家大爺就讓陳彥允到院子裡看看,晚上再留個飯,這時候他們已經趕不回宛平了。
陳彥允倒也沒有推辭,夏天的晚上的確悶熱,他又心中鬱積,能去透透氣也好。他沿著宴息處外面的小徑慢慢往前走,繞過一片臘梅樹,前方是個荷池。
他聽到女孩兒說話的聲音。
中氣十足,又還有些稚嫩,笑嘻嘻地說什麼採蓮蓬的話。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
這樣天真的年紀,不食人間愁苦。也不知道等她長大的時候,還會不會這麼天真。
等到他再往前走一步,才看到兩個小丫頭,那個衣著像小姐的比丫頭還大,十二三歲的年紀,伸著手勾細細的荷花枝,手腕上的金鐲子晃蕩著,她手腕太細,金鐲好像立刻就要滑落掉進水裡一樣。
看得人心裡發緊。
小丫頭嚇得要哭了,那小姑娘卻不怕,還威脅要把人賣到山溝里去。
最後她沒踩穩,跌落到水裡的時候,還一臉呆若木雞的樣子。小丫頭又忙著去拉她起來,她要忙著起來,忙著罵小丫頭,場景混亂得很。他臉上也出現一絲淡笑,覺得這女孩這樣也好,有生氣。
他正要走的時候聽到有呼救聲。
陳彥允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真正的個性其實相當的冷漠,而且不想多管閒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他還是回去了。也許是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五弟,他也是掉進水裡沒救的。
他在那個水坑裡,水坑很深,他看到一張蒼白的小臉淹沒在水中,慢慢往水裡沉去,她剛才還這麼的有生氣,但也許轉瞬就沒了。
一掐就死,就像朵花一樣。都用不著費力。
女孩半昏迷的時候,揪著他的衣袖喃喃著不要他走,倒還有些可憐可笑。他要是不走,恐怕這女孩醒後會後悔一輩子吧!他是有正妻的人,這是要為人家女孩負責,豈不是占盡便宜了!
為了不連累女孩的名聲,他連夜離開了大興。
幾天後紀家大爺還修書過來,還問他那天晚上怎麼不告而別了。
陳彥允看完了信,讓書童把燭台拿過來點了燒,他淡淡地問:「夫人說了是什麼事沒有?」
「夫人沒說,好像是江家那邊的事。」書童小聲說,「您也知道舅爺犯事了……」
陳彥允眼皮都沒擡,一邊寫字一邊說:「讓夫人過來找我吧。」
江氏其實有點不好意思。
陳彥允對她很尊敬,她有事要找他,讓丫頭傳一句話,陳彥允就會過來她那裡,這次偏偏不一樣。是讓她去書房找他。江氏帶著婆子站在他門外,站了好久才等到他說進去。
沒辦法,自己的嫡親哥哥,難道她能不救嗎?江氏從來都不是那種只在乎感情的人,她心裡明白清楚得很。不僅是娘家靠她,她也要靠娘家。雖然這件事對於陳彥允來說有點為難,但也總不會太難的。
江氏微笑著伺候陳彥允進膳,途中把事情說明白了。
陳彥允卻神情淡淡的,他是覺得有點累了:「你兄長放印子錢的事我早提醒過了,想不到他連東廠的人都敢惹。你讓我找誰保他去?」
江氏柔聲說:「那……總會有辦法的。」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嘆了口氣,「要是真沒有辦法,算了……您……您還是不管吧!妾身總不能讓哥哥連累了您,妾身跟母親說一聲,她總是會理解的!」
陳彥允依舊看著她:「你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嗎?」
江氏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好像鑽入了自己給自己挖的陷阱。
她絞緊帕子,咬著唇不說話。其實她也不容易,陳三爺也應該體諒她啊!
父親母親都指望她救哥哥,要是她救不了,那他們該去找誰呢?那畢竟是她的親哥哥啊。江氏眼眶微紅,坐直了身子說:「妾身嫁過來這麼多年,沒求過您什麼事。要說妾身的真心,三爺心裡明白。」
陳彥允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讓她下去。
幾天之後,陳彥允出面說話,江氏的哥哥就從東廠里放出來了,江氏的哥哥提了兩簍子大螃蟹上門來謝,卻連陳三爺的面都沒見著。他提了螃蟹又不高興地離開了,回頭江家就和陳家有些疏遠了。
江氏很為此痛心,她的哥哥的確不成器,陳三爺卻並沒有說什麼。
其實她哥哥是什麼樣的人,陳三爺心裡明白得很吧!
江氏知道陳三爺幫了她這一把,要付出的代價著實不小。看著他在忙,她有時候心裡都會胡亂的猜測。心裡落下心病,漸漸的身體更不好了。陳三爺有時候來不及晚上來看她,或是睡在了書房裡,或是歇在薛姨娘那裡,她越發覺得孤寂。幸好還有女兒陪著她,不然日子更加難熬。
江氏最後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天她不怎麼說得出話來,才五歲的小女兒趴在她床前一直哭。
江氏勉強擡起頭,看到周圍都是人。怎麼這麼多人,她不想看到這些人,這些人都好陌生。
江氏閉上了眼睛,眼淚不停地流著。她感覺到小女兒握著她的手,孩子的小手嫩嫩的,這麼弱小。她死了之後誰能保護她照顧她呢?
她終於聽到有人說了一聲:「三爺來了!」
眾人紛紛讓開,有人在床邊坐下,緊握著她的手。
他其實不好受吧!
江氏心裡渾渾噩噩地想,陳三爺其實是個很長情的人。他對她沒有多餘的愛情,但是夫妻之間畢竟有十多年的感情,她陪著他走到今天的。他對她肯定是有一些感情的。
江氏聽到他好像說了句對不起,她想笑,怎麼會是他說對不起呢!
她好像說了很多,但是人要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應該是她想說的話吧。
江氏不舍地看向小女兒,小女兒什麼都不懂,只是被大家嚇得不停地哭。
她意識不清,慢慢瞪大了眼睛,好像又什麼都看不到了。
陳彥允則一點點感覺到手裡那隻瘦弱的手,溫度一點點冷下來。他的手搭上了江氏的眼睛。
他慢慢放開了江氏的手,低聲問:「七少爺呢?還在路上嗎?」
「快回來了。也不知道夫人這麼快就……」有人小聲地答。
室內一時沉寂,只聽得到外面丫頭婆子在哭,陳彥允說:「等他回來後,讓他過來找我。」
他回了自己前院的書房,一個人呆了很久。
其實江氏的死對他來說除了悲傷,更多的是感概。江氏比他小一歲,還這麼年輕。
他跟陳老夫人說要為江氏守孝兩年,陳老夫人嘆了口氣,以為他是捨不得江氏,也就同意了。陳彥允這時候對於情愛的心思就更淡了,這些年行事越發的險峻,他不是沒聽到過別人私底下說的話,多刻薄的都有。上次有個文書和同僚竊竊私語:「也是報應,昧良心的事還少嗎……」
陳彥允雖然不在意這些話,但他不得不防別人的口。一來二去的,他覺得信佛也不錯,修身養性,要是真的有什麼罪孽,佛祖看在他潛心向佛的份上,也會寬待幾分吧。當了修士,開始吃齋念佛,連三個姨娘都不碰了,人的脾氣看上去越發的溫和。
既然沒有了別的顧忌,他就成了張居廉手裡一柄銳利的刀鋒。
兩年之後,他將要坐上東閣大學士的位置,成為最年輕的閣老。只差最後一步部署。張居廉那天和他共乘一轎,走在九春坊外頭,看著護城河的河水。
「九衡,你記不記得你剛入詹事府的時候,我跟你說的什麼?」張居廉問他。
陳彥允笑了笑,「您但說無妨。」
「握在手裡的才是最好的。」張居廉說。
陳彥允看著滔滔河水東盡而去,心想也的確如此。握在自己手裡的才是好的。
哪管別的什麼呢。
番外二:三爺(三)
將要開春的時候,剛下過一場大雪,陳三爺去了寶坻紀家,他要紀家大爺幫他一件事。
那時候紀家三少爺剛中了舉不久,家裡正在慶賀。紀家大爺接待陳彥允,讓下人沏了壺上好的霍山黃芽上來。「你來得巧,正好家裡是喜慶的時候!」紀家大爺笑著為他倒茶,說,「我聽說這次七少爺得了北直隸的經魁,頗有你當年的風範啊……」
跟他說話都客氣了很多。
陳三爺倒是不在意,這些年怕他敬他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放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