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最終章(完) (4)


  他在前院招待賓客,有人要敬他喝酒。他笑著接過來,還是一口飲下了。

  等人都散了,他才往她的院子去。

  她還坐在拔步床上,大妝華重。她的陪嫁丫頭守在門口打瞌睡。屋子裡冷冷清清的,只有紅燭在燒。

  剛才已經挑過蓋頭了,此時她面色略有倦意,冷冰冰的垂著眼眸。

  陳彥允看著不覺心裡一冷,她似乎看上去……並不高興。

  陳彥允的確沒有猜錯,她根本不喜歡這樁婚事,而且還有些厭惡。

  心裡的熱度漸漸的冷了。

  幾天下來都是如此,陳彥允即便是體貼她,她也默不作聲地受著,話也很少跟他說。除了問他要吃什麼、做什麼。多半的時候她就看自己的書,去給老夫人請安也不走心,奉茶的時候還失手打了茶杯。

  陳彥允是下朝回來才知道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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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陳老夫人訓斥了一頓,坐在羅漢床上生悶氣。

  他走到她面前坐下,淡淡地問她:「你做錯什麼了?」

  她眼眶發紅地瞪著他,又有點可憐又有點倔強:「不關我的事,是茶太燙了!」

  他又問:「所以你覺得你有理,娘問你的時候你就是這麼回答的?」

  顧錦朝說:「我就是這麼說的,而且本來就是這樣的!」她緊緊握著被燙紅的手指,低聲說,「你要是也來訓斥我的話。大可不必了,反正我沒有錯。」

  陳彥允也看到了她的手,伸手想牽過來看看:「燙得嚴重嗎?」

  她卻避開了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陳彥允站起身嘆了口氣,去了母親那裡。

  陳老夫人也不高興,讓他坐下來說話:「……雖然是年紀還小,但也太不懂事了些!你大嫂。還有江氏。剛嫁進來的時候也和她差不多大,我還沒見過能沖成這樣的!說她幾句天都要頂破了。」

  陳彥允只能幫她說:「她還小,您用心教教她吧。我回去說了她。她也是知道錯了,就是性子不服軟而已。」

  自己的閣老兒子幫著說話,陳老夫人怎麼好說什麼。她嘆氣:「算了算了,我年紀一大把了。也不是和她計較。我就是心疼你,這樣的人能伺候好你嗎?」

  陳彥允笑著跟母親說:「我有手有腳的。何必要別人伺候呢。」

  他是想包容她,顧錦朝還是太小了不懂事而已。

  只是顧錦朝不喜歡,他也不想過去惹人煩,漸漸就很少去她那裡了。

  冬天來得很快。

  北直隸很快就大雪紛飛了。

  他剛看完了摺子。靠著東坡椅休息,爐子裡炭火燒得很暖,陳彥允突然想去她那裡看看。他自己披了斗篷。慢慢沿著抄手遊廊往內院去。

  顧錦朝一個人站在廡廊下看雪。

  陳彥允看到她就遠遠地站定了,她披著紅狐皮的斗篷。髮鬢梳得很整齊,卻只戴了一隻連花骨朵金簪。應該是梳洗過了出來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陳玄青帶著俞晚雪在折梅花。

  兩個人折了一大捧的臘梅枝子,牽著手走遠了。

  她卻好像沒有力氣了,靠著廡廊的廊柱,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陳彥允靜靜地看了好久,直到她慢慢站起身往回走了,他才轉身回去。

  他一個人站在書房裡沉默了好久,最後卻笑了。

  陳彥允叫了陳義進來,讓他去查顧錦朝過去的事。

  最後結果送到他這裡,果然如他所料。他看了看就扔在一邊,不再理會了。

  過年總是熱熱鬧鬧的。

  陳彥允去顧錦朝那裡坐了會兒,看到她羅漢床的邊角都有些壞了。幾個姨娘在陪顧錦朝做針線,她的針線做得很不好,她自己好像沒什麼感覺,姨娘看到又不敢說,個個表情都很古怪。他看了一會兒書就自己回去了,連話都沒有跟顧錦朝說一句。只聽到身後婆子小聲地說話:「……爺又沒有留下來。」

  他回去後找了回事處的人來,讓他們重新換置一張羅漢床。

  第二天顧錦朝來他的書房找他。

  她送他一雙自己做的冬襪。

  「妾身做得不好……」她有點猶豫地說,「娘說您沒有冬襪。」

  陳彥允拿著看了看她做的襪子,邊角逢得不太整齊,的確做得很不好。

  「你倒是沒有自謙。」他輕聲說。

  面對陳彥允的不經意的嘲諷,顧錦朝有點不好意思。

  「反正東西我送到了。」她臉色微紅,語氣很鎮定,「要是嫌丑了您不穿就是了。」

  陳彥允拿著東西笑了笑,擡頭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說:「謝謝。」

  顧錦朝嗯了一聲,她在陳三爺的書房裡站不住,說:「……那我回去了。」

  陳彥允點點頭,看到她快步走出寧輝堂。

  還是像個小孩子。

  也許他能讓她改變呢?

  如果兩人一直這麼下去,似乎也挺好的,和她相處起來一點都不累。

  她看上去總是不高興,他應該做點什麼讓她高興吧。

  陳彥允想了想,讓陳家的總管進來吩咐。宛平的燈會陳家會出大頭,這裡辦得熱鬧些吧,乾脆全部由陳家來辦好了。小孩子總是喜歡熱熱鬧鬧的。

  到了元宵燈會那一天,整個槐香胡同,陳家的前院都滿是花燈。小的一些的有蟾蜍燈、芙蓉燈、繡球燈。再大一些的,還有師婆燈摔羽扇降邪神、劉海燈背金蟾戲吞至寶、青獅燈馱無價奇珍。滿園燈火輝煌。

  他特地讓婆子去告訴她,燈會辦得很好。

  顧錦朝跟著二嫂出來了。

  她來的時候還抱著個手爐,她好像挺怕冷的,走哪兒都穿得厚厚的,斗篷的鑲邊是兔兒毛的,雪白雪白,臉就顯得很紅潤。

  陳彥允就朝她走過去。周圍的人看到陳三爺過來,都紛紛向他行禮。顧錦朝卻愣了一下,才屈身喊三爺。陳彥允揮手,讓眾人都先退下去。又問她:「燈會好看嗎?」

  顧錦朝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卻聽到前面有一陣驚呼,人也圍攏到了一處。

  她有點想過去看熱鬧,就渴望地看著他。

  陳彥允笑著說:「去看看吧。」

  她抿嘴笑了笑,帶著丫頭過去了。

  陳彥允站了一會兒,才讓小廝過來問話:「前面怎麼了?」

  小廝答道:「是七少爺……做了一池子的蓮花燈,從後院的湖裡飄進來的,可好看了!咱們七少夫人高興得不得了呢!三老爺您不去看看?」

  陳彥允淡淡道:「我就不了。」年輕人喜歡湊熱鬧,他卻是喜靜的,就不過去了。

  幾天後他去顧錦朝那裡,她卻已經去陳老夫人那裡了。

  他閒來無事,進了她的書房,想看看她平時都看些什麼書。

  她的書房布置得很清簡,就掛了一副字,擺了一盆文竹。已經舊了的瓷缸里插著很多書畫的捲軸。

  案台上放著一盞蓮花燈。

  邊緣都浸水暈染開了,顏色不好看了。被她放在案桌上,還用筆細細地添了一遍。

  陳彥允默默地拿起這個蓮花燈,想到那天的燈會,陳玄青送給俞晚雪那一池的蓮花燈。其實只要他手微一用力,這小玩意兒就是一堆廢紙。

  但是那又能怎麼樣呢,對於顧錦朝來說,滿院繁華都比不過一盞蓮花燈。

  他自嘲地笑,把燈放回了原處。

  從此以後他幾乎不再去見她了。

  陳彥允並沒有喜歡討好別人的習慣,一兩次也就差不多了。

  並不是他不想幫她,而是他也無能為力,他能做很多事,卻不能扭轉一個人的心。

  來年春闈,陳玄青中了探花。

  她看著陳玄青的眼神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好像急迫得不得了,都不知道收斂了。還要丫頭端醒酒湯給陳玄青。

  她以為她是誰呢?

  陳彥允在她那裡等了很久,等到她回來後,他只告誡了她一句話:「……記住你的身份。」

  她應該沒有聽懂,淡淡地看著他。

  陳彥允站起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了。

  ps:系統改版了,有點不習慣呵呵。

  不行了,我真的沒靈感了,番外就到這裡吧!以後新書會和大家見面的!本來還有幾個番外的,但是都提不起興趣寫,我的番外沒有今生男女主的日子,多是配角的。有些情節不完整我需要補充的。例如這個三爺的番外,我想說,女主自己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所以才寫了。

  三爺死的那段我也不想寫。

  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衷情難訴。

  這句應該就是我想說的。

  文文正式完結,感謝大家的陪伴和理解,新文再見!

  番外三:她死之後(前世)

  她死之後不久,原來住的院子就很快收拾乾淨了。

  管事來回稟陳玄青:「七爺,原夫人日常用的那些東西,我都讓人擡出去燒了。夫人讓我問您,宅子即留著無用,能否用給她老家的幾個嬤嬤住?」

  陳玄青正在看書。

  聽到管事的話,他從書頁里擡起頭,久久地看著窗外。

  窗外正是大雪紛飛,屋檐上、路上都是白茫茫的。院子的門外,幾個穿著臃腫棉襖的丫頭在掃雪。他的神情非常的平靜。

  片刻後他垂下頭,淡淡地說:「夫人要用就拿去吧。」

  管事應了是,猶豫了一下,又問:「原夫人原來生前最喜歡那棵梅樹,往年這個時候梅花都開得好好的,今年倒是怪了,好似知道人死了一樣,本就沒長几個骨朵兒,這下全都枯了,一朵也沒開……」

  他擡起頭,面無表情地道:「那你想說什麼?」

  管事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立刻擡手打了自己嘴巴:「小的誤說!是小的誤說!」

  誰不知道七爺和他繼母之間那些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管事退下之後,陳玄青放下了書,喊了小廝進來。一邊披上斗篷一邊說:「今天去夫人那裡看看,你去跟夫人說一聲。」

  小廝應聲而去,陳玄青跨出了書房門。

  守在旁邊的陳義一言不發地跟上來,為陳玄青撐起傘,走進了大雪裡。

  陳玄青注意到陳義的鬢角又多了些白髮,他也老了。

  原來他只為父親撐傘而已,現在陳家是他的,他站在父親的位置上,取代了父親的一切。而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陳玄青了,現在他像陳三爺了。

  陳玄青輕聲說:「陳義,你在我身邊多少年了?」

  「回稟七爺,十年了。」

  「十年了……」陳玄青看著雪天嘆了一聲,「十年你都收不了心嗎?」

  陳義表情一變,突然跪到地上。「七爺,無論您聽別人說了什麼,我……」

  陳玄青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說。

  「我沒有聽別人說什麼,只是陳義你可知道,如今的世道變了。」他嘴角浮現一絲冷笑,「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你當我不知道你乾的那些事嗎?」

  陳義低著頭不說話。

  「別跟著我了,在這兒跪著吧。等我回來再說。」

  陳玄青冷冰冰地說,他帶著護衛沿著路往外走,又有人上前幫他撐傘。

  陳義跪在雪地上一動不敢動。

  陳玄青到了俞晚雪那裡,她正在和陳玄麟剛過門的妻子說話。

  陳玄麟坐在妻子身邊,看到陳玄青進來了,連忙站起來:「七哥,你來了。」

  俞晚雪很高興,她好久沒有看到過陳玄青了,讓丫頭趕緊端她下午燉好的湯過來,又親自伺候陳玄青換下外穿的斗篷。

  吃過了晚飯,陳玄麟拉住了陳玄青的手:「七哥,我聽說……她死了?」

  陳玄青從來都不讓陳玄麟叫顧錦朝母親,陳玄麟小時候跟所有孩子一樣,哭著吵著要母親,但是陳玄青可以給他他想要的一切,除了母親。

  陳玄麟還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可能只有三四歲的樣子,母親還抱過他,柔和的懷抱,明艷的金燦燦的簪子,他想伸手去抓,就立刻被下人抱走了。

  陳玄麟再大一點的時候,經常偷偷溜到那院子外面,想看看這個把自己生下來的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運氣不好,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出來,他又只敢推開門的縫隙往裡瞧。

  有一次倒是看到個背影,不知道是不是,但是陳玄麟的心砰砰直跳,覺得應該就是!但從此後再也沒有看到過了。

  「是死了。」陳玄青正在喝茶。

  「那她的那些東西呢?」陳玄麟接著問,「東西還在嗎?」

  「死人的東西不吉利,我已經讓人燒了。」陳玄青語氣依舊平淡。

  陳玄麟很失望,失魂落魄地嗯了一聲,眼睛盯著燃燒的燭台,卻不知道在看哪裡。

  他的生母死了。

  他應該戴孝的,可是他不敢。因為僕人們都說,母親是被原來的老夫人親自趕去偏院的,不是他的母親,也沒有資格做他的母親。

  陳玄青什麼都沒有再說,吃完飯也沒有留下來,他還要回寧輝堂處理事情。

  路上風雪太大,挑著燈籠都看不清楚。陳玄青看到有個人跪在抄手遊廊上,他的護衛立刻擋在他身前,拔出刀冷冷地問:「誰在那裡?擡起頭來!」

  那人身姿瘦弱,明顯是個女子。

  她擡起頭了,看到被護在護衛中間的男子,連忙跪著往前走幾步:「七爺,奴婢是夫人身邊伺候的拾葉……不,是原夫人身邊伺候的拾葉。奴婢求你,把夫人的屍首還給奴婢吧!」

  她看到陳玄青遠遠站著,護衛保護著他,他居高立下。那張冷淡的臉,一絲一毫的表情都沒有。

  「屍首已經埋了。」

  「不……奴婢去看過了,墳是空的。」拾葉滿臉都是眼淚,「奴婢知道您恨夫人,但是夫人已經死了,您再怎麼恨她,也給她留個全屍吧!奴婢求您了!」

  說著砰砰磕起頭來。

  陳玄青平淡地說:「……拉開她。」

  拾葉一個弱女子,自然敵不過護衛的力氣,很快就被拉開了。陳玄青毫不留情地走了,拾葉只能在他背後大喊:「陳七,你知道夫人有多恨你嗎!你就算不喜歡她,你也不該這麼作賤她!你就是個冷酷無情的畜生!連全屍都不給夫人!夫人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下輩子你肯定要遭報應的……」

  她的嘴被堵住了,嗚嗚地哭。

  陳玄青似乎一點沒有被拾葉影響,帶著人走進寧輝堂。

  「七爺,陳義已經去領罰了。」護衛過來說,「您要過去看看嗎。」

  「不用。」陳玄青說,「你們先退下吧。」

  屋子裡的人很快就走了,陳玄青坐在太師椅上不說話。

  良久,他把書從多寶閣上挪開,捧出一個青瓷的小罈子。

  他對著這個罈子笑了笑:「你恨我?」

  「我倒覺得你不恨我,你甚至也不喜歡我了。你就這樣死了,多輕鬆。什麼都不用再想了,什麼都不用承受了。憑什麼我要放過你?放你去地下安眠?」他聲音突然變利,「你想都不要想!」

  他抱住小罈子,慢慢地說:「你折磨了我一輩子——我還沒有還給你。」他的手指摩挲著壇蓋,靠在小罈子上閉上眼睛,輕輕地說,「想都不要想。」

  知道顧錦朝死的時候,他不可置信。這個人怎麼會這麼輕易地死。他還以為顧錦朝會一直活著,他要讓顧錦朝看看,這些好的東西都是他的,她顧錦朝什麼都沒有了,因為她不配。他要一直折磨她,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弟弟死,看著自己的親兒子不認她。

  到底為什麼這麼恨,連他自己的忘了。

  也許他恨的不是顧錦朝,而是他自己。越是喜歡,就越恨自己,恨自己竟然對這麼個人於心不忍,將她從偏院移出來好好的養著。

  陳玄青將小罈子端正地放在台上,慢慢的燭火暗了下來,他好像看見了少年時候的他。一身的清然正氣,端正平和。

  他看到顧錦朝和婆子說話,顧錦朝問那婆子:「這滿園都是紅梅,怎的這裡種了一株臘梅?紅紅火火的多熱鬧啊,要不還是砍了換紅梅吧!」

  婆子笑道:「夫人您不知道,這株臘梅是早年少爺親手植的。三爺頗為愛護,一直沒動。」

  「哦……」她的表情突然不自然起來,臉色微紅,嘟嚷說,「原來是他種的,那便留著吧!」

  他在旁看著沒說話,轉身走了。

  後來果然見她對那株臘梅關懷備至,時常培土澆水。

  再後來他把她從偏院移出來,就讓她住在這間房裡。她又經常望著這株臘梅樹出神,卻再也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他。

  陳玄青躺在太師椅上,閉目不語,書房裡太寂靜了。讓他覺得孤獨。

  幸好還有她的骨灰在,她不能被埋入土裡,也永不得超生。這樣真好,等他也死的時候,抓著她的魂魄去輪迴。

  他這樣想著,漸漸疲憊地睡著了。

  葉限番外

  帝登基後八年,國泰民安,四海昇平。樂-文-

  當初那個怯弱的少年皇帝也成人了,作風凌厲,勵精圖治。這些年越發的令人捉摸不透。

  葉限站在書房裡,聽他批閱奏摺說:「這人蠢笨無比,還不如葉愛卿的鸚鵡哥聰明呢」說完扔了本奏摺給他。

  葉限接在手裡,打開一看名字,已經清楚皇上的意思,緩緩合上。

  「御史台趙大人彈劾陳大人的門生遍布朝野,如當日之張居廉。」葉限緩緩地說,「臣倒是不這麼覺得。」

  朱駿安擡頭看他,眉峰微挑。

  隨後他側頭問旁邊的太監:「首輔在哪裡?」

  太監答道:「回皇上,首輔在內閣議事呢。」

  朱駿安點點頭說:「傳旨,讓他議事完過來一趟。」接著伏案繼續批閱奏摺。

  葉限靜了一會兒才退下。

  門外已是星稀的時候,暮色四合。

  身邊的護衛拿了斗篷過來給他披上,低聲地問:「侯爺,您說皇上這是疑心陳大人呢,還是護著陳大人呢?」

  既然護著陳彥允,又何必給葉限看這本奏摺。既然是疑心,又何必找陳彥允過來。

  葉限只是笑著嘆了口氣:「皇上本事大著呢,這等心智都要越過我去了。」

  「那您呢,要和陳大人說嗎?」

  葉限搖頭:「陳彥允還用不著你我操心。」

  他如今把持朝綱,難怪皇上忌憚。雖說有張居廉的先例在,但是人走到那一步了,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陳彥允身為內閣首輔,豈能不執掌大權。

  但是只要有他在,朱駿安就不至於真的疑心陳彥允。

  葉限還是遠遠地看到陳彥允走過來,他被眾人簇擁著,看到葉限了,陳彥允低聲問:「侯爺這麼晚了還進京,可有要事?」

  葉限道:「卻也沒什麼要緊事,不過是皇上給我看些摺子而已。」

  陳彥允略一思索,點頭:「侯爺夜歸,小心些吧。」也沒有多說什麼,越過他朝正殿走去了。

  皇城外一片孤柳,眼看著府學胡同就在前方了,葉限心裡才放鬆了些。

  世子夫人的房內傳來孩子稚嫩的讀書聲。

  見到他回來了,三歲大的小世子就朝父親伸出手:「爹爹、誼哥兒要抱抱……」

  羅氏連忙站起來,臉色微紅。

  葉限挑眉:「怎麼了?」

  他把孩子抱到懷裡,孩子笑嘻嘻地扭來扭去,抓葉限的頭髮。

  瞧著葉侯爺那張玉淬般的臉,羅氏絞著手帕小聲說:「妾身,在教誼哥兒背書……」

  「我聽到了,背什麼呢?」

  誼哥兒立刻炫耀地開口:「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出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誼哥兒小小年紀,卻非常的聰明,這些別人教幾遍他就會了。

  葉限一聽就沉下來:「怎麼教他背這個?」

  羅氏瞧他好像不高興,更忐忑了:「妾身就會得幾首詩,還是妾身的父親喜歡的。你要是不高興,我以後就不教他了……」

  葉限忍了忍,還是嘆了口氣:「沒有說你什麼,只是背錯了。」

  羅氏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葉限坐下來,向她招手:「過來坐下。」

  羅氏有些猶豫。

  葉限的語氣更冷了些:「你還怕我吃你不成?」

  羅氏只得坐在他身邊,聞到丈夫身上淡淡的皂香,便朝他靠近了些。

  葉限指著書,一句句地教她,直到她的讀音完全正確為止,倒還挺有耐心的。誼哥兒在一邊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然後撅著屁股往父親懷裡爬去。

  葉限很不喜歡小孩。

  但他對誼哥兒從來沒有不耐煩過。

  就是這個時候,他才對奶媽說:「把誼哥兒抱下去,今天好好教夫人讀詩。」又譏諷地和羅氏說,「你跟著你那大老粗的父親能學什麼,他認得幾個大字,還敢讀東坡了?」

  羅氏知道他嫌棄自己沒學問。

  「侯爺要是嫌棄妾身,那妾身……妾身就不教了。」

  葉限擰眉:「你這說的是什麼,我惹到你了?」

  羅氏抿著嘴不說話,怕又惹了他不痛快。坐得背脊直直的,比站著還緊張。她又瘦,纖細的脖頸顯得非常纖弱。

  葉限語氣緩和了一些:「算了,你還要學嗎?」

  羅氏點了點頭。

  她這麼喜歡他,自然是希望能和他越近越好。

  學完詩之後進晚膳,葉限要去向老侯爺請安,羅氏陪她一起去。老侯爺近日病了,葉限在他床榻伺候了很久才回來,回來之後他也實在太累,靠著羅漢床睡著了。

  羅元叫了他幾聲,卻沒有把他叫醒。

  葉限靠著迎枕,平日平冷的眉宇倒是溫和了不少,俊秀的側臉,映著垂著的長睫的影子。

  他很少與自己親近,只有這個時候最不設防。

  羅元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讓丫頭把誼哥兒抱去暖房睡覺。

  只是這個大的睡著的,她卻沒有辦法移動他。他雖然看上去瘦,但也比她沉了太多。

  羅元也在羅漢床上躺下來,牽著他的衣袖,小心地把頭靠著他的手臂。不敢壓著他,她小心地維持了一個側身的姿勢。

  就好像他把自己摟在懷裡一樣。

  羅元滿足地閉上眼睛,就這麼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在葉限懷裡,他摟著她,還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她嚇了一跳,擡起頭就發現夫君那張冷淡的臉,正看著她:「這麼睡著,你也不嫌累得慌?」

  羅元連忙要起來,背撞到了小几,又摔到他懷裡。

  葉限在她頭頂說:「慌什麼呢,冒冒失失的,撞著沒?」

  他摟著她坐起來,羅元搖了搖頭說:「撞得不厲害。」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葉限點頭,沒撞著就不關他的事了。他起身,羅元伺候他穿了朝服,送他出了門之後她才回來。

  早上抱著誼哥兒去見高氏,羅元卻一直都笑著。

  高氏知道自己這個媳婦的,但凡葉限對她稍微好些,她就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但是葉限這人著實冷淡,便是是對別人好,那也是最細微、最不明顯的好。要是不了解他的人,說不定還會以為他對人有敵意呢。

  她笑著問羅元:「怎麼這麼高興?」

  羅元抿了抿嘴,只是搖頭:「母親,我給您熬了盅補湯,您嘗嘗吧。」

  高氏就不再問了,而是跟她商量她回門的事。

  羅元是武定候嫡長女,下面還有兩個妹妹,卻是繼室所出的。這兩年都陸續出嫁了,後天是武定候的壽辰,都要回去給父親祝壽。

  羅元其實不太願意回去,她嫁過來的時候是無限風光,被人羨慕。但是這些年,她和侯爺不合的事誰都知道,甚至有傳言,侯爺都不會留在她那裡過夜。她在母家的地位有些尷尬,倒是讓繼母的兩個女兒更得意了。

  高氏說:「我讓葉限陪你一起回去。」

  羅元搖搖頭:「還是算了吧,他整天的忙。」

  高氏嗤笑說:「他有什麼忙的,我說定了。反正他也好些年沒陪你回去過了。」

  第二天,高氏果然讓葉限陪她回去。

  羅元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就百無聊賴地在旁邊等她。

  聽說葉限陪她回來了,武定候都親自出來迎接他們。葉限如今身為兵部侍郎,在朝廷地位超然。羅元知道他的脾氣,怕他和武定候無話可說,就道:「你要不要先休息?」

  葉限冷淡地搖頭:「不用了,你也別管我。」

  也沒有看她,跟武定候笑著往前走了。

  羅家的僕人眼睛都瞧著,這侯夫人分明就是不受寵的,羅元心裡嘆了口氣,去拜見繼母了。

  兩個妹妹正在武定候夫人那裡說話,二妹妹見她過來了,笑著說:「咱們長興候夫人回來了,長姐,快過來說會兒話吧。」

  羅元給繼母請安,繼母不冷不淡地道:「坐吧。」

  倒是三妹妹熱情一些:「長姐,上次問你那事如何了?」

  羅元淡淡地道:「尚未問過,五成兵馬司職位的提升,也不歸侯爺管。」

  她怎麼可能用這些人情上的事去為難葉限,何況即使她說了,葉限也不會幫她。

  三妹妹搖搖頭:「眼看著長姐攀上高枝,這就把我們扔在腦後了?」她擡頭一笑,「聽說長姐在長興候家過得不順?侯爺不寵你,你倒不如提你身邊那兩個侍女,我看都還是不錯的。」

  慣常是這些嘲諷的話,羅元閉嘴不語。

  爭辯一向是沒有結果的,她也不喜歡對別人解釋。

  她都習慣了。

  二妹妹一邊剝著五香花生吃,一邊道:「長姐,你在侯府說不上話,要是有什麼缺的。可以回來找妹妹要,妹妹別的沒有,置辦些衣裳的錢還是可以給長姐的。」

  羅元穿得素淨,那是因為葉限喜歡素淨。

  羅元皺了皺眉:「這不用二妹操心。」

  葉限和武定候說話,正過來找羅元,聽到門內的對話,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他揮手就讓阻擋他的丫頭下去,提步往廳堂裡面走:「你們說什麼呢,倒是熱鬧。」

  看到是葉限過來了,羅元忐忑地站起來。

  葉限卻握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來。

  葉限笑著看向羅二娘、羅三娘,眼神冷冰冰的:「接著說啊。」

  武定候夫人坐正了,囁嚅著開口:「侯爺怎麼過來了,丫頭都不通傳一聲……」

  葉限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語氣一冷:「都給我說!」

  羅二娘和羅三娘嚇得站起來。武定候夫人連忙打圓場:「侯爺莫生氣,我們和侯夫人,不過是說著玩笑罷了。你看在我這個長輩的面子上……」

  葉限卻冷道:「你算哪門子長輩,我還要看你的面子?我長興候家雖然和善,但沒有侯夫人被人欺負到頭上的道理。讓她們道歉。」

  羅元抓了抓他的手,想讓他算了,何必和她們計較。

  葉限卻看了看她:「你別管,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結果,他非逼著二妹和三妹給她道歉。

  武定候夫人嚇得不敢再說話。

  第二天他就帶著她回了長興侯府,然後質問她:「為什麼不跟我說?」

  羅元小聲地說:「我也不想和她們計較……何況,你、你也不在意這些事。」

  她母親在世的時候常說,以和為貴,凡事能忍則忍。

  葉限冷冷地看著她,有些忍不住:「你這個性子……真是讓我想……」

  羅元心裡滿是失望,他又不滿意她了?

  為什麼無論她做什麼,葉限都不滿意。

  「我欺負你倒也罷了,別人欺負你,我怎麼會不管呢?」

  她正沮喪著,聽到葉限這句話又擡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葉限卻別過頭不看她,說,「算了,睡吧。」

  語氣比往常更柔和些。

  羅元拉住他的手,小聲說:「侯爺,謝謝。」

  葉限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的性子……和她真是完全不一樣。要是有誰敢欺負到她頭上,她必定千百倍地還回去。就算當日不還,日後也要算計著還。」

  羅元怔了怔,世子爺說的是誰啊?

  他從來沒有和她說過。

  「但你畢竟,有人護著,所以萬事不用忍讓。」葉限看向她,「記住了嗎?」

  羅元點了點頭,有種暖融融的舒服。

  是啊,有人護著她呢。

  就算他什麼也不說,也不做,但是他是明白的。

  誼哥兒被抱過來,葉限抱著孩子教他讀書。

  她從背後抱住他的腰。

  葉限渾身一僵,卻也沒有再推開她。

  羅元微微地笑起來,他終於,也有點喜歡自己了吧。

  葉限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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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沒有番外了,抽空給大家碼了個。不要錢的,:-d話說許久沒進系統,連帳號都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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