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最終章(完) (3)


  杯說:「他的文章我也看過,經魁是有些擡舉的。」

  少年的時候他還是北直隸的解元郎,對於名利的感受比陳玄青深刻多了,倒是不覺得一個經魁有什麼不得了的。只是陳玄青畢竟在陳家的庇佑下長大的,他怕陳玄青會被虛名沖昏頭腦。

  過了會兒,紀昀在紀堯的陪伴下過來拜見陳三爺。

  紀家大爺請陳彥允指點紀昀,陳彥允推辭不過,就指點了幾句紀昀的股文制藝。紀昀倒是如獲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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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人都退下了,紀家大爺才跟陳三爺說:「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你也不用和我客氣,有事情就說,我一定辦妥。」陳彥允這幾年仕途順暢,在張居廉面前地位超然,他要辦的事紀家大爺自然不敢懈怠。

  陳三爺起身道謝,紀家大爺連忙稱不用,讓他留下來吃宴席。

  紀家的宴席流水般的上海參、魚翅,十分的奢華。能和陳三爺同桌而坐的也就是紀家大爺,通州的幾個官員。陳三爺看他們在自己面前都有點拘束,也不敢喝酒,就先告辭出了廳堂。

  出來的時候雪正好停了,太陽照著雪地白茫茫一片,有些刺眼。

  上次他來的時候還是滿園青翠茂盛,現在枯枝殘雪的,荷塘也結冰了,倒是有些蕭瑟。

  陳三爺吸了一口清冷空氣,眯了眯眼睛說:「去準備馬車吧,下午去大興見鄭蘊。」

  陳義應是退下,陪著他們出來的管家就在前面領路。

  荷池的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花圃,這個時候看不到什麼東西,就是滿院子的雪。這個地方倒是有些荒蕪了。一扇月門掩映著,再往前是夾道,能看到通向朱漆畫梁的精緻院落。

  那應該是女眷的住處吧。

  陳三爺看了一會兒就乏味了,外頭又冷,他想先回宴息處去。

  身後卻有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他心裡立刻謹慎起來,剛回過頭就看到夾道那邊有個女孩提著綜裙,好像後面有人在追她一樣,邊回頭邊跑,跑得很快,都要撞到他身上了!他皺眉往旁側一躲開,那女孩回過頭突然看到他,猛地睜大眼睛。一不小心就被枯枝絆倒,摔進了雪地里。

  她摔得很狼狽,身上全是雪,雪地上的雪已經化開了,青色綜裙膝處暈開深色的水漬。

  她一張小臉凍得通紅,一邊喘氣一邊問:「你是哪房的?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害我摔跤了!」

  陳彥允覺得好笑,這姑娘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年紀雖然不大,五官卻長得十分美艷,就是稍顯稚氣,而且有點狼狽。

  不過這種說話的語氣,頤指氣使的,倒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你難道沒看到有人在前面嗎?」陳彥允笑著反問她。

  這女孩五官有種熟悉感,當年那件事給陳彥允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於他覺得這女孩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動,儘管長相變化很大,他還是憑藉細微認出,這就是當年他救過的那個孩子。

  那個威脅要把他買到山裡的小姑娘,竟然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顧錦朝眼睛通紅,控制不住濕潤,她用手揉眼睛:「我不知道,我眼睛好疼,好像進砂子了一樣。好像看不太清楚了……」

  陳彥允嘆了口氣,慢慢走到她身前問:「那你站得起來嗎,要不要我找人過來幫你。」

  「你扶我就是了!」她有點生氣地說,「我看都看不見,怎麼能站得起來呢。」

  男女授受不親,哪能讓他來扶呢。

  陳彥允只能把手伸出去,讓她拉著自己的衣袖站起來,顧錦朝卻突然攥緊他的衣袖,「我……怎麼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看不清楚了。我眼睛好疼,是不是要瞎了?」她有點害怕。

  陳彥允只是問她:「你是不是剛才一直在看雪?」

  「嗯。」她有點不安地應了一聲,「我是瞞著嬤嬤跑出來的,她讓我休息……」

  他任她拉著自己的袖子,引著她到抄手遊廊旁邊,「來,這裡坐下,你先把閉上眼睛不要睜開。」

  「我究竟怎麼了?」她還是很緊張,生怕自己就成瞎子了。

  「雪盲而已。」陳彥允聲音里有一絲笑意,「沒有大礙,一會兒就能看得見了。你出門怎麼不帶個嬤嬤照顧著,你連雪盲都不知道。要真是看不見了你該怎麼辦?」

  顧錦朝沒有說話,絞著袖子挪了一下坐的位置。

  欄杆就這麼點寬,她這麼一挪就沒坐穩,身子一晃。陳彥允都不知道該不該扶她一把,但是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摔下去了。顧錦朝自己扶著柱子爬起來,氣得手都在發抖。

  這就要哭了?

  陳彥允皺了皺眉,她眼裡的淚珠已經滾下來了,手上髒兮兮的,雪水化了,臉凍得通紅。但是她咬著嘴唇,止不住地喘氣,卻半聲都沒有哭出聲來。

  這個小姑娘有點高傲,也很驕縱,估計真是委屈極了。

  「你摔了兩次就要哭了?」他覺得好笑,「臉都哭花了,你再休息一下就能看見了,自己也就能回去了。不會成瞎子的,不要害怕。」

  顧錦朝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以前不敢哭的現在統統哭出來了。

  反正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反正他也不認識她。

  陳彥允有種被纏上了的感覺,有點無奈。陳義一會兒該過來了,這場景還真不好解釋。

  但這小姑娘哭個不停,也是很可憐。

  「你再哭下去,可能就真的看不見了。」他說,「快別哭了,你的手帕呢?擦一擦臉吧。」

  「你們都和我作對……」她邊哭邊說,「你們都不喜歡我……母親也不在了。我也不要你們喜歡我,我……」她哽氣,「我才不要你們喜歡我。」

  陳三爺才看到她的胸口綴著一塊巴掌大的麻布,顏色和衣裳相近,他竟然沒看出來。

  她母親不在了嗎?

  顧錦朝用袖子抹了抹眼淚,過了一會兒就不哭了。自己蜷縮著腳坐在地上,抿著嘴不說話。

  陳彥允嘆了口氣,慢慢地蹲下來問她:「誰不喜歡你了?」

  顧錦朝卻沉默了起來,她好像瘦得厲害,小小的一團,就像只沒人要的小貓一樣。

  可能是看到她沒有母親了,他突然動了惻隱之心。覺得她很可憐。

  這種感覺只是在他心裡存在了一刻,但是很不舒服。讓他覺得很想做點什麼來幫她,實在是心裡不舒服。

  「總是有人喜歡你的。」陳彥允安慰她說,「你現在還小,以後就有人喜歡你了。一輩子有這麼長呢,你說是不是?」他想不到自己還能這麼有耐心,竟然浪費時間哄個小姑娘開心。

  她還是沒有說話,卻擡頭看了看他。還是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個高大模糊的影子。

  顧錦朝眨了眨眼睛,小聲說:「我眼睛好疼……」又問他,「你不是下人吧,你是誰?」

  陳三爺站起身,他已經看到陳義朝這邊來了,他要立刻動身去大興了。

  「好好休息,不要看雪地。」陳彥允說完,轉身沿著抄手遊廊走了。

  陳義果然在不遠處等著她。

  走在路上的時候,陳三爺問管事:「我看到貴府還有人在服喪,可是有什麼不幸之事?」

  管事回答說:「咱們表小姐的母親逝了,服喪的應該是伺候表小姐的人吧!」

  陳三爺聽著沒有說話。回去後不久,他就有意無意地打探過,知道了顧錦朝的身份。適安顧家顧郎中的嫡長女,從小在她外祖母家紀家長大,剛及笄後不久母親就去世了。

  難怪那天她這麼委屈。

  明明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然哭得這麼難看。

  陳三爺凝神想了一會兒

  陳玄青過來請安了。

  他讓陳玄青坐下,跟他說:「前幾**祖母說,想讓你和俞家小姐定親。至於成親的事,你要是願意就幾個月後。要是不願意這麼早成親,就等明年會試過了再娶。你看你怎麼打算的。」

  陳玄青只是猶豫了一下,立刻就說:「父親,我想早點成親。」

  陳三爺本還以為憑著陳玄青的性子,會等到會試後才成親的。

  既然他想早點成親,那自然好。

  從定親、下聘到娶進門,也就是三個月的功夫。

  而這三個月,正好是朝廷風雲變幻之時。皇上駕崩,新皇登基。范川黨被全面肅清,牽涉戶部官員達二十多人。右侍郎滄州許炳坤也被牽連下台,那晚他親自帶人抓捕,主審許炳坤三天,後判他流放伊犁。

  他也從詹事府詹事升任為戶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最年輕的內閣閣老。

  陳玄青的婚事他是沒怎麼管,等到他手上沾滿鮮血,卻也是功成名就的時候。天下大概也是平靜下來了,他平穩地坐在高堂上,接了兒媳捧上的熱茶。

  陳三爺溫和地對陳玄青說:「以後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陳玄青點點頭,看著父親很久。

  父親好像已經不只是那個父親了。

  喝茶,放下茶杯,舉手投足之間,都隱隱有壓迫感,這可能真的是權勢帶來的。

  誰說不是呢,出了個閣老,陳家才是真的要進入鼎盛的時候了。

  番外二:三爺(四)

  陳玄青成親後,陳老夫人找他過去說話。

  「都這些年了……」她一開頭就很感慨,「從江氏死到現在,你一直沒有娶。尋常人家丈夫為妻子服喪,最多就是一年,還多的是一年都不到就偷偷娶的。你身邊沒有人照顧,我實在是不放心啊。」

  陳彥允聽了只是笑笑:「我也不想再娶,身邊多得是伺候的,您別擔心。」

  陳老夫人卻不肯罷休,私底下替兒子相看了很多姑娘家,也找了許多做媒的人,無奈兒子不同意。

  陳彥允也不能阻止母親做這些,讓她隨意去做吧。他也有忙不完的事,實在應付不來她老人家。

  如今進入內閣後,要做的事就更多了,例如長興候那邊的事。

  蕭游是個人才,陳彥允在張居廉的府邸里見過這個人。

  那時候他要去找張居廉商量事情,蕭游背對槅扇坐著,語氣淡淡地問:「沒有人知道吧?」

  張居廉說:「九衡是知道的,不過他無礙。正好他今天過來,你們也相互見見吧。」

  張居廉引兩人見面。

  蕭游站起來笑著說:「我讀過陳大人的詩詞,很欣賞您。」

  陳彥允不動聲色,也拱了拱手笑著說,「蕭先生太客氣了,我早年間就聽說過你,當年的薊州之戰實在是太驚才絕艷,你的才情我是遠遠不及的。」

  張居廉擺擺手:「你們都坐下來,都不用客氣。蕭游現在在長興侯府那邊來往不易,九衡,這設計一事還要你們相互商量。」他語氣微沉,「最好是一次就讓長興侯府沒有還擊的餘力……」

  陳彥允笑了笑:「學生知道。老師有什麼想法不妨說來看看。」

  他們在這裡悠閒地談話,幾句就決定了人家的生死。

  不過蕭游這個人的心思還真是敏銳極了。

  先皇屍骨未寒,他以睿親王要謀逆的說法去引導長興候,長興候果然中計。當場就被射殺而死。長興侯府一夕之間就倒塌了,倒是那個身體羸弱的世子聰明,當朝用父親的軍功翻案,又說動了兵部尚書、刑部尚書、大理寺的人為他說情。最後竟然勉強把長興侯府保下來了。

  「不成氣候。隨他去吧。」張居廉只是淡淡地說。

  陳彥允看著葉限遠去的單薄身影。葉限顯得十分沉默,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過多餘的表情。

  只是臉孔不正常地蒼白,腳步緩慢。背脊筆直。

  陳彥允眯了眯眼。

  葉限這個人並不簡單,能夠撐下來都不簡單。只是確實如張居廉所說,長興候一派已經不成氣候了。

  長興候黨餘孽也盡數被清除,首當其衝的就是和他們交好又有利害關係的家族。這事是陳彥允在管。牽連下獄的人很多,陳彥允接連奔波於三司之中。等回到家中稍稍休憩,江嚴又送了一些案卷上來:「……三爺,這是大興那邊送來的,長興候家與大興關係較深。還有些有利害往來的……」

  陳彥允接過,隨手翻了幾頁。

  「顧家……」他的手頓了頓,「是都察院儉都御使顧德元所在的顧家?」

  江嚴應是:「顧德元的弟弟娶了長興候府的嫡女。算是姻親關係。」

  陳彥允把案卷扔在桌上,閉目躺在太師椅上休息。「抓吧。」顧德元也幫了長興候府不少忙。

  江嚴點點頭:「他的四弟倒是沒有入仕,就是五弟顧德昭是戶部的司庾郎中。兩家也有來往,屬下看倒也可以一鍋連端了,顧德元是原來范川黨的人。」

  陳彥允突然睜開眼,又像是想起什麼,「是適安顧家?」

  「正是適安人士。」

  陳彥允坐起身想了想,又把案卷拿過來,提筆圈了幾個人給他:「那就先抓吧,別的先暫時不動。」

  江嚴拿了東西退下了,陳彥允又閉目躺了會兒,卻有點睡不著了。

  其實他總是想起那個女孩,雪盲的時候看不見,抱成一團哭,說沒有人喜歡她。

  背脊骨瘦得跟小貓一樣嶙峋,又可憐又有種生人勿近的感覺。

  只是這種念想就是偶爾閃過,雖然印象深刻,但畢竟沒有什麼。

  他還可憐過她,現在竟然要親手害她家破人亡了。

  要是她的父親削官流放,甚至是下獄砍頭,她那個小小的顧家又能撐得住嗎?本來就沒有母親了,這下連父親都沒有了,還不知道以後要怎麼辦呢。

  陳彥允突然覺得有點心煩,說不清楚究竟是哪種心煩。他從書房出來,沿著夾道走到內院裡,暮色四合,他竟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停下來看著不遠處黑黢黢的屋檐。

  陪著他的小廝小聲問:「三爺,是要去姨娘那裡坐嗎?」

  陳三爺擡頭一看,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羨魚閣來。

  剛剛夜起,羨魚閣的燭光正亮著。他這兩年修身養性,幾個姨娘的面都沒見著過。

  也沒什麼好見的。

  陳三爺一言不發,立刻又回了書房,叫了護衛:「讓江嚴過來。」

  江嚴剛讓下人套了馬,還沒來得及出門,匆匆忙忙地朝寧輝堂趕來,頭上全是汗:「三爺!您有什麼吩咐?」

  陳彥允卻過了會兒才說:「顧德昭那邊……你先別管,戶部的人員調動我有安排。」

  江嚴有點發愣,這話三爺大可讓下人傳給他。怎麼急匆匆的召他過來親自說,又說得沒頭沒尾的。但要讓他質疑陳三爺的話,他又不敢。只得拱手應是。

  江嚴的遲疑已經能說明他的失誤了。

  可能真的是近日太累了。

  陳彥允閉上眼,他覺得有點不對了。可憐一個人,這種感覺其實很危險,和好奇一樣。但要是任由顧錦朝流離失所,他想起來好像更不舒服。他好像挺希望自己能護著她的。

  陳彥允讓人去查顧德昭,順便也查了顧錦朝。

  回來稟報的人說:「顧家大小姐就是個尋常的閨閣小姐。聽說是名聲的問題,現在都沒有定親。他們家現在在風口浪尖上,也沒有人敢輕易和顧家交好……」不知道陳三爺為什麼問起顧錦朝,回話的人只能儘量說得仔細一些,「顧德昭現在知道不妙,也在找人保命。」

  陳彥允聽後默然。

  也罷。既然人已經被他保下來了。那就這麼算了吧。

  幾日之後他在午門外面遇到顧德昭。

  他正在和另一個戶部的官員說話,交談的聲音細不可聞。

  看到陳彥允的轎子過來了,兩人都連忙站到路旁喊「陳大人」。

  陳彥允看了看顧德昭。顧德昭卻心虛得不得了,誠惶誠恐地弓著身子。平常看到陳彥允這一類的官員,他們都是恭敬地喊一聲等人家過去,畢竟地位懸殊太大。怎麼今天有點不尋常……

  顧德昭不得不聯想到顧德元被削官發落的事。

  「兩位在說什麼,竟也聊得如此高興?」陳三爺突然問。

  顧德昭聽到這話一愣。被旁邊的官員用手肘撞了撞,才連忙說:「哦……是下官的家事。」

  「我聽說你兄長因為貪墨入獄了。」陳三爺說。

  「勞煩陳大人牽掛,家兄的確是有言行不當之處。」顧德昭心裡一跳,陳三爺為什麼問他這句話?

  陳三爺淡笑道:「那顧大人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才是。為人處世謹慎些總是好的。畢竟現在時局動盪,顧大人說是不是?」

  顧德元硬著頭皮答道:「下官明白。」

  陳三爺點了點,上了轎子。

  顧德昭目送陳三爺的轎子遠去。才嘆了口氣。

  同行的官員問他:「顧大人,你何時認識陳三爺的?」

  「哪裡認識。我以前都沒和他說過話!」顧德昭搖頭,他哪能認識陳彥允啊。

  「也不知道他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唉!長興候在的時候,我半點沒有沾光。現在他死了,卻要我也跟著倒霉,這事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人就笑了:「說你笨你倒是不信了!現在陳大人關心你,你不趁機跟他處好關係,還在這兒抱怨沒人能保你。難道你還要人家送到你門前不成。」

  顧德昭半信半疑:「可是……我怎麼去和陳大人處關係……」

  那人搖搖頭:「算了,懶得理你。就你這個樣子,一輩子就當個郎中了!」

  顧德昭聽後回去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去請陳三爺去*酒樓喝酒。

  結果他在戶部衙門外面等了很久,陳三爺都沒有出來見他。

  江嚴去見陳三爺的時候還好奇地看了顧德昭好久,等到了陳三爺面前,就提起顧德昭:「顧郎中說要請您去喝酒,您要不要見他?」

  陳三爺說:「我和他喝什麼酒,他是病急亂投醫而已。」

  江嚴心想也是啊,陳三爺怎麼會答應去和顧德昭喝酒呢,他也是多問了。

  「那顧郎中還真是病急亂投醫。」江嚴笑著說,「聽說他要把自己的長女嫁給鄂西的一個宣撫使,宣撫使正好來京城一次,正好就把人帶回去。川黔那地方窮山惡水,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的,指不定路上還有什麼意外呢。」

  陳三爺放下手中的筆問:「哪個宣撫使?」

  「施州衛所的覃家的襲承宣撫使。」江嚴說,「您前幾天也見過這個人,和金吾衛指揮使比手勁贏了,卻連自己名字都不認得的那個。」

  番外二:三爺(五)

  那個宣撫使陳彥允只見過一次,還是在都督府的宴席上見到的。

  施州衛所的宣撫使職位一向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的,不管那人德行如何,只要有一身正統覃家的血,就能得到宣撫使這個職位。這一代的宣撫使不學無術不說,長相也是粗鄙醜陋,空有一身蠻力。

  顧錦朝真是嫁過去了,這輩子就差不多只能困在那小地方終老了。

  陳彥允輕吐了口氣,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

  這和他有什麼關係,要嫁就憑她嫁去,他幫了她父親一次,也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晚上回宛平之後,陳三爺去給陳老夫人請安。

  陳老夫人靠著迎枕休息,鄭嬤嬤端著一碗消暑的綠豆湯餵她喝。

  他請了安之後站到羅漢床旁邊,小丫頭給他擡了杌子過來坐。陳老夫人推開鄭嬤嬤的手示意不想喝了,「味道怪甜的。」

  鄭嬤嬤含笑道:「您一會兒嫌淡一會兒嫌甜的,奴婢還不知道該怎麼好了。」

  陳老夫笑了:「就是不想喝了。總是要找個理由推辭的是不是?」

  陳彥允看著母親,總覺得她這是話裡有話。

  陳老夫人慢慢地躺下來,問道:「老三,上次我說的保定劉家的二小姐,你覺得人怎麼樣?」

  陳彥允說:「兒子也沒有見過劉家二小姐,母親怎麼讓我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陳老夫人哼了一聲:「我還不知道你嗎,你是我生養的。整天用公事推脫說自己有多忙,你就是不想去看而已!下次我讓劉老夫人帶她孫女過來看戲,你看看覺得合不合適……」

  陳彥允正要說什麼。

  陳老夫人擺擺手:「你再推辭,我就親自去給你下聘了。」又訓斥他,「不是母親逼你,而是你看看你這兩年過得,也沒有個人關心伺候你。等你老了來,是不是青燈古佛地過啊?你要讓為娘的心裡不痛快是不是?」

  陳彥允苦笑道:「娘,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頓了頓說:「那您讓我想想吧。」

  陳老夫人聽到兒子言語之間有妥協之意,才滿意了:「行,你要是同意了,我就請人家姑娘來看戲!」

  陳彥允知道陳老夫人的性格,要是不留點餘地肯定是不行的。

  那麼他需要續弦嗎?

  和江氏在一起過了十多年,夫妻之間非常的淡薄。不過終歸還是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對江氏也不是全無感覺,只是被消磨光了而已。

  要是真的再娶一個人,他還要照顧另一個的日常。陳彥允其實是不太想的。

  第二天顧德昭又過來請他喝酒。

  陳彥允有點不耐煩了:「下次他再過來,就給我拿笤帚趕出去!」

  來報的人嚇了一跳,再也不敢給顧德昭通傳了。

  顧德昭吃了閉門羹,失魂落魄地往戶部衙門走,路上還遇到同僚和他打招呼。

  「陳大人還是不見你?」

  顧德昭嘆了口氣:「別說了,碰了一鼻子的灰。」

  那人好奇地問:「那你真要把女兒嫁給覃蒙嗎?」

  顧德昭說:「她能嫁得遠一些,以後要是東窗事發也不至於牽扯到她。」

  天上下起細雨來,顧德昭和同僚站到牆檐下躲雨,看到有個人撐著傘匆匆地從雨里走出來,走近了才看到是陳彥允身邊服侍的人,那人忙對顧德昭說:「顧郎中,總算是追到您了,陳大人請你過去!」

  陳三爺……又請他過去幹什麼?

  顧德昭不敢耽擱,跟著這個人往回走。

  陳三爺望著窗外的細雨沉思。

  院子裡有一口種了睡蓮的大缸,雨下得淅淅瀝瀝的,有幾分陰冷的感覺。

  顧德昭站在門口,就看到陳三爺坐在窗扇旁邊的東坡椅上,旁邊還擺著他的案牘,正對一架博古閣,花瓶里插了幾個舊的捲軸。

  「陳大人……」顧德昭拱手,「您找下官何事?」

  陳彥允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摺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顧德昭拿過來打開略讀,面色就立刻蒼白了:「三爺,這絕對是無中生有的事!下官不會糊塗到這種地步,您可要明察啊!」

  「我還沒有說什麼,你不用驚慌。」陳彥允道,「你坐下來說話。」

  顧德昭忐忑不安地坐下來。

  「我問你,司庾主事是否是你親任的?」

  顧德昭點頭,又忙說:「但是下官絕沒有讓他管糧……」

  陳三爺笑了:「我問你這個了嗎?」

  顧德昭連連搖頭,衣裳都要被汗打濕了。

  陳三爺嘆了口氣:「你身邊有人要害你,你自己不知道?」

  顧德昭茫然地看著陳三爺,實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一個小小郎中,有沒有擋著誰的路,怎麼會有人想要害他呢?

  「算了,你以後注意點吧。」陳三爺看他這樣子,就知道自己說了也沒用。「以後注意自己手下的人,這次是我先看到,下次要是御史報到都察院去了,可就沒這麼輕鬆了。」

  顧德昭連聲應是,陳彥允揮手讓他離開了,突然又問,「顧郎中,聽說你要和覃家結親了?」

  顧德昭才明白陳彥允說的是宣撫使覃家。

  只能無能的人,才會把女兒嫁到那些偏遠的地方去。

  這些土司管的地方可是沒有王法的。

  顧德昭苦笑:「下官倒是有這個打算,就是怕女兒不同意。她性子一向倔得很,肯定不願意。」想了想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拱了拱手,「那下官告辭了。」

  陳彥允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讓陳義進來。

  「備馬車,我們去一趟適安。」

  他要去適安見一個人,等商量了事情出來,天色已經很晚了。

  「三爺,要不要找個客棧歇息?」胡榮說,「小的記得前面還有個員外家,咱們也可以借宿。」

  陳彥允已經有點累了,閉著眼睛說:「去顧家。」

  顧德昭不是想請他喝酒吧,那就去借宿一晚吧。

  胡榮沒有多問,問了路之後趕著馬車朝顧家去了,倒是把顧德昭嚇了一跳。

  他連忙讓灶上布置酒菜,自己換了衣裳在影壁等著。看到陳三爺從車上下來是穿著常服的,方才鬆了口氣。陳彥允笑著問他:「我這不算是打擾吧?」

  「哪裡哪裡,陳大人這邊請。」顧德昭笑著說,「下官還盼著您打擾呢!」

  菜陸續地端上來,顧德昭吩咐廚房上的都是好東西,他也不敢吃。幫著陳三爺布菜,侷促得很。

  陳彥允慢慢嚼著魚肉,突然有點後悔。他還是不應該到顧家來吧。

  外面突然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好像是個女孩兒。

  顧德昭賠笑道:「大人見笑了,是我家小女。現在正彆扭著呢!」

  「怎麼彆扭了?」

  「聽說自己要嫁到遠處去。」顧德昭頓了頓,「她繼母正在勸她呢,一會兒就沒事了。」

  陳彥允已經隱約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告訴他,休想讓我嫁……!反正你們不喜歡我,我去跟著外祖母都好……」

  顧德昭終於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說:「大人稍等,她也太不像話了,我去說她幾句就過來!」說著就站起來,僕人挑了帘子讓他走出去。

  陳彥允的筷子也放下了,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顧德昭壓低聲音訓斥,她的聲音猛的提高了:「反正我要去外祖母家,您找誰來勸我都一樣!我就不答應!」

  顧德昭也忍不住怒斥她:「你像什麼樣子,你不知道有客人在嗎!讓人家看笑話!」

  她不甘示弱地道:「我像什麼樣子?我就是這個樣子,您把我養這麼大,不知道我是什麼樣子嗎?我看到過那個宣撫使……我才不要嫁給他呢!您有什麼客人在,我說話都說不得了嗎?」

  顧德昭氣急了:「你……閉嘴!你們快送她回去,給我好好的關著,等到她知道錯了再放出來。」

  她哼了一聲:「我才要看看,究竟是什麼客人在!」

  說著就往這邊跑過來了,又有幾個人連聲喊著大小姐追上來。

  陳彥允一怔,卻忍不住笑起來。

  她還是這麼的有生氣。

  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見她,就看到有個人在門口探了探。

  「你就是我爹的客人嗎?」她突然問。

  陳彥允笑著點頭:「嗯,怎麼了?」

  她穿著一件茜紅色的短褙子,青色的綜裙,顯得很活潑。「我就是想看看……」她還沒說完,就被僕人按住了手,顧德昭快步從後面追上來,臉色暗沉如水,讓僕人把顧錦朝壓下去。

  顧錦朝眼眶通紅濕潤,卻毫不服氣地大聲說:「反正我不!我就不!」

  顧德昭氣得手發抖:「快把她給我弄下去!」

  她終於被僕人拖下去了,顧德昭才對陳彥允抱歉地笑笑:「大人見笑,小女頑劣不聽話。」

  陳彥允說:「不礙事,她也是單純而已。」

  顧德昭聽得一愣。

  陳彥允卻轉移了話題:「顧大人,你這套茶杯看起來不錯,可是汝窯出的?」

  顧德昭才把話放到他的茶杯上面了。

  陳彥允卻有些遺憾,她好像不認得自己啊。

  說著也是,她兩次見他都沒有把他看清楚過,肯定是記不得的。

  陳彥允心情卻挺好的,等幾天後陳老夫人再問起他劉二小姐的事,他下意識地拒絕了:「娘,我自己有主意,您先不要著急。」

  陳老夫人反問他:「怎麼,你有看得上的姑娘了?」老婆子心裡一高興,忙拉陳彥允坐下來,「和娘說說,是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紀了?」

  陳彥允正想說沒有,心裡卻突然想起了顧錦朝的臉。

  她這麼有趣又可憐。如果真的要續弦的話,何不娶她呢?

  陳彥允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但是很快他又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而且很妙。

  如果他以後要護著的人,要擔負責任的人是顧錦朝,他好像並不覺得她麻煩,反而挺想護著她的。他不願意看到顧錦朝嫁給什麼宣撫使,那嫁給他不就好了。

  哪個靠山能有他能靠得住呢?

  顧錦朝嫁給他,他敢保證整個顧家都無人敢再動了。

  陳彥允想到這裡,就微微笑了:「我也不好說,總之她不是什麼溫恭守禮的人,您可能要擔待著……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陳老夫人一聽真的有戲,老三不是隨口搪塞她的。高興得忙從床上坐起來,「你說清楚一點,你是真的想續弦了?」

  陳彥允說:「這還會有假嗎?」

  陳老夫人喜不自勝,忙讓鄭嬤嬤進來:「給我準備儀程,明天就去找常老夫人商量商量!再把人請來相看相看。」她又語氣嚴肅地說,「這事說定了,你可就不能誑為娘了。你要是敢反悔,我到時候才要找你算帳!」

  陳彥允無奈地笑笑。

  番外二 三爺(完)

  陳彥允要是真的定下了這件事的決心,那他就會立刻去做好。

  顧錦朝三個月後就嫁進來了。

  正好是秋天,院子裡的菊花一簇簇開得特別好,府里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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