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浪子回頭
第504章 浪子回頭
芒種。
落日沉向呂梁山脊,餘暉鋪在汾河平川。
遠處的麥田翻著金浪,晚風帶著簌簌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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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忙過一整天的繁重公務,與李昭寧、張婉在城郊踱步,腳步放得很慢,帶著幾分閒逸。
田間的農人陸續收了鐮刀,把捆好的麥垛碼在田埂上,有孩童拎著柳筐歡快地跑動。
「慢些。」
蕭弈往女眷身前一擋,攔住差點衝撞過來的孩童,笑著遞了幾塊糖,讓他們自去分著吃了。
「沒事的,我倆還沒像元貞那般沉。」
「小心些總是好的。」
前陣子安元貞也會與他們一道散步,可她近來身體漸沉,只好在宅中歇著了O
李昭寧臉上浮起些莞爾之意,調侃道:「再過些日子,我與婉兒也出不來了,不知到時陪在你身邊的又是誰?」
「哪還有誰,說得我很渣一樣。」
「渣」字又作何解?」
蕭弈指了指滿地的麥殼碎屑,道:「大概便是這個形狀,更像蒲公英或花粉,到處播種。」
「這不就是你嗎?」
「看來,你對我的誤解很深啊。」
李昭寧嗔道:」自是淺不了的。」
說笑著,一旁的張婉也不知想到什麼,臉色浮起些紅暈,像天邊的紅霞。
「想什麼呢?」
「沒有啊。」
張婉挽過李昭寧的胳膊,道:「就是在想,郎君才不擔心沒人陪呢,已經派人到夏州去接那位銀瓶姑娘了。」
「那是為了試探李光儼的態度。」
去年,蕭弈在壽州矯詔自封兩淮統帥,扯旗與郭榮叫板,安審琦、侯章都表了態,李榮————如今該稱李筠了,李筠也給了回信,反而是被他扶持上位的李光儼仗著距離遙遠,悶不吭聲。
彼時鞭長莫及也就罷了,如今北歸河東,離定難軍之間也就隔著隰、府、麟幾州,李光儼若敢再不讓他滿意,一旦他拿下太原,也不需李光儼再來巴結了。
「李光儼必是不敢違逆你的,他也怕你再把李光睿派回夏州。」李昭寧道:「我其實是想說,符家二娘子已在汾州待了小半年,心意不言自明,你該向符家提親才是。」
蕭弈有些意外,李昭寧有孕在身,而他如今諸事多有賴於李昉,她不為自己爭名分,卻提出這麼個主意。
「若如此,你豈不委屈?」
「只要對你的大業有益,有何好委屈的?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也就知足了。」
這番話頗讓蕭弈感念,他牽過李昭寧的手,心中微微一嘆。
李昭寧輕聲道:「真不必顧慮我的,聯姻之事,你是怎麼想的?」
「老實說,沒怎麼想過。」
蕭弈確實沒想過,一方面是因為與符金玉的關係,另一方面,他還有一個想法,不曾與任何人說過。
以前他是浪子心態,不想娶妻生子,如今既決意爭天下,不得不考慮子嗣一事,有鑑於當今亂世非能力出眾者不足以守成,他想著或許可以等往後看子嗣中誰資質最佳,再立嫡子。
主要是他有這個特殊條件,才二十二歲,身邊女眷又個個都有些家世,就連出身最低微的張婉也是節度之女,誰都有母家支持,從情感而言,他本就一視同仁;若是為基業考慮,則可由果及因。
當然,想多了也沒用,若他太長壽或太短壽,都不必考慮此事。
到了今時今日之地步,他已不急著立正妻,多生子嗣即是。
「那你想一想呢。」
「時至今日,符家便是錦上添花,還能比得了你們這些年的雪中送炭與不離不棄嗎?」
「錦上添花也比得罪了符家好。」李昭寧有些好奇地問道:「即使你沒考慮聯姻之事,你可是最擅長勾搭小娘子的,近來怎如此收斂?可是畏懼符公?」
「太忙了。」
蕭弈由衷感慨了一句。
而他心境的變化,並非這三個字能說得清的。
以往他一無所有,冒險、拼命,在闖蕩中結識某個女子,彼此吸引一起徘徊生死邊緣,可以衝動、可以豁出一切,相識相知相許皆純粹而熾烈;如今擁有的太多,肩上擔負的太多,要考慮的太多,他需要付出的精力也就越多,再不需要與誰一起逃命,不會孤身護送誰北上,也沒有誰比他擁有更高的價值從而讓他感受到強烈的魅力。
他也覺得符金環很可愛,可若非有大機緣,她已很難讓他像過去一樣動心了。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心中正感慨,李昭寧卻一句話戳破了蕭弈的自我剖析。
「依我看,你就是不願立正妻,又拋不開面子讓人家沒名沒分地跟著。」
「我是這樣的人嗎?」
「嗯。」
李昭寧、張婉同時點了點頭。
蕭弈微微苦笑,道:「浪子也能回頭啊。」
「不信。」
「人這一輩子,怎麼說呢。以前我覺得我是一匹野馬,誰也不能馴服我,到頭來還是掛了滿身,絡頭、馬銜、鞍橋、韁繩。」
「才不是誰馴服了你呢。」李昭寧道:「絡頭、馬鞍,那也是你自己套上的,為的是把天下這輛沖懸崖的馬車拉回來。」
「沒有我拉,也會有旁人拉的。」
「可是你最駿?」
「只能說我更知道方向。」蕭弈道:「所處的位置不同,想法確實也不同了。以前當匹野馬,想的是如何撒歡、在意自己是否神駿,如今只覺得,領著天下跑對了方向,也就不枉此生了。」
李昭寧忽抬起手,撫摸了他的眉眼。
「野馬嘛,有時候還得盡情跑一跑的————」
回程時,蕭弈扶著二女上車,之後翻身上馬,放眼看去,汾州城郊的道路上多是扶老攜弱的行人。
他終是勒著韁繩,緩緩而行。
天邊的晚霞層層褪去,遠村升起炊煙,各家煮上新收成的麥粥,香氣順著風飄散。
回了城中衙署,簡單處置了幾樁公務。
朝廷的夏稅定在六月初,發來公文要求核算汾、沁兩州的夏稅總額,造冊上報三司。
蕭弈不打算向朝廷輸稅,讓人回復上奏,今歲入不敷出,請三司支持錢糧,應對偽漢的襲擾。
事實上,自他北歸以來,偽漢並不輕易犯邊,除了一些商賈,太原方向唯有流民不斷南來奔逃,雖然其中必有細作耳目,他還是制定接收政策,好生安置。
處置完這些,分明還不算遲,可蕭弈轉回後院,府上女眷已先睡下了,閉門熄燈。
李昭寧留了一個婢女替他掌著燈籠,道:「娘子身子沉得厲害,便不陪郎君折騰了,她說符真人制的安神香丸好聞,想讓郎君幫忙再求些來。」
入夜。
蕭弈帶著符金玉策馬馳騁。
野馬奔得很快,顛簸,橫衝直撞,符金玉幾次要從他身上掉下去,拼命用手臂環著他肌肉紮實的背。
最後,她無力地鬆手,墜馬。
香汗淋漓。
許久,她緩過氣來,撫著他碩壯的腿,輕聲道:「你近來都不問我的日子呢。」
「形勢不同了,我們不必再畏懼人言。」
——
「那萬一我也有了,你不怕我阿爺提兵殺過來?」
「他不會,你呢?有顧慮嗎?」
「我也想。」
說著,符金玉手掌輕輕按了一下蕭弈。
「別出來。」
「嗯。」
「顧慮,也是有的。」符金玉低聲道:「你也知道,二娘是很想嫁給你的。」
「我與她接觸不算多。」
「雖然是三娘與郭信聯姻,其實本該出嫁的是二娘,當今天子受封晉王時,也向阿爺提了親,因二娘不答應才耽誤,又趁著先帝新喪,她故意隨三娘跑到汾州,心許何人,豈用多言?」
「也許她只是不想嫁人,找個藉口敷衍你阿爺。」
「你怎就不信我?」
蕭弈道:「我與她之間並未有何刻骨銘心之事,豈值得她如此?若只是符家想與我聯姻,你我已有夫妻之實。」
「那,告訴你一個秘密?」
「好。」
符金玉湊在蕭弈耳邊,輕聲道:「其實,二娘從小就喜歡黏著我,許是因為我與你有情,她遂更想要嫁你,方便跟著我。」
「這是何道理?」
「就是————她有些怪癖嘛。」
「哦。」
「你可願娶她?」
「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算是我的怪癖。」
蕭弈附在符金玉耳邊,將他不願如今就立正妻的奇怪想法說了。
符金玉柳眉微蹙,道:「那二娘若想嫁你,還得先為你生個子嗣,且等過些年嶄露頭角才行?這話若傳入我阿爺耳中,必要殺你。」
「並非此意,而是說我並非她的良配。」
「無情。」
符金玉輕嗔了一聲。
蕭弈輕聲哄她,問道:「生氣了?」
「才沒有。」
符金玉臉頰紅暈未消,眸中秋波一轉,柔柔問了一句:「那,我替二娘生,可以嗎?」
」
次日,蕭弈出巡時恰遇到了符金環。
想到昨夜的閨房私語,以及符金玉的美態,他有些尷尬,在亭中坐下,整理了衣袍,拿出水囊抿了一口。
「符二娘子出來踏青?」
「出門透透氣,既遇到了,正好向蕭節帥辭行。」
「不知符二娘子將往何處?幾時動身?」
「我長兄打算來汾州接我回開封,如今人已到河中,想必過幾日便要抵達汾州。」
「符兄要來,我當好生招待才是。」
蕭弈應了,目光落處,符金環正盯著他,眼中頗有幽怨之色。
他心頭一動,不由問道:「二娘子回開封,是?」
「出閣嫁人,畢竟年歲不小了。」
「不知嫁與何人?」
「蕭節帥想知道?」
「敢請賜教。」
「我也不知道呢。」
符金環微微一揚下巴,顯得有些驕傲,輕輕哼了一聲,道:「小女子淺薄,只盼所嫁之人不輸蕭節帥太多,便已知足。」
這話,似乎是有些生氣了。
她說完,蓮足一跺,轉身便跑掉了。
蕭弈獨留在那兒,微微苦笑。
他想了想,招過身邊的親隨,問道:「開封進奏院可有新的消息到了?」
「回王上,暫時還沒有。」
「派人去開封,替我查一件事。」
「是。」
只過了數日,蕭弈便得知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略一思忖,他抽了個空去見郭信。
郭信新置的宅院在城郊汾州的支流邊,依傍著小溪與竹林,風景頗佳。
推開院門,便見滿院的制酒器具,郭信帶回來的南唐女婢正在踩曲————
「你別看。」
郭信一把拉著蕭弈到了偏廳,笑吟吟道:「如何?知我釀酒的樂趣了?」
「別拿給我喝就行。」
「哈?你這大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是哪陣風把你刮來了?」
「符三娘在嗎?」
「昨夜娃鬧了一夜,她才睡下,你有事與我說也一樣。」郭信道:「自從她生了女兒而張氏生了兒子,她便不太開心,可要我說,這是我們的福氣,她就是功利心太重。」
「你倒是通透自在。」
「說吧,什麼事?」
「就是來告訴你們一聲,符昭信過幾日會到汾州。」
「與我何干?這位「大舅哥」勢利得很。」
「我聽聞,符家想讓二娘嫁入宮中為後。」
「不奇怪。」郭信道,「畢竟符家與我聯姻沒達到目的嘛。」
「我觀你阿兄薄壽,不是良配,符二娘若嫁過去,往後萬一孤兒寡母讓人欺負,你可讓符三娘勸一勸。」
「咦,怪了,你不親自說,也不讓符大娘子去說。何苦讓我渾家當這壞人?
三娘如今在家中說話可不作數。」
「有些話,與你說,你更懂些。」
「哈哈。」
郭信道:「懂,都是男人,有甚不懂的?你還是那花花腸子,心中更想娶五娘,卻又饞符二娘,想讓她給你當側室。可你也知道,她憑甚給你作小而不嫁阿兄續弦呢,因此話堵在嗓子裡,只好找我倒苦水。你還知道,既然你不娶,等阿兄要娶了又跑出來阻止,就會顯得————直說吧,就顯得很賤。」
這簡直是渾話,但凡是個正經人都不能說出來。
「多賤啊,當然不能與旁人說,只能來找我。」
可蕭弈聽了,心中反而生出一絲暢快。
就像是正兒八經的日子過得久了,每天都在做對的事、行大道,生怕犯一絲的錯而牽扯甚廣,被肩上的擔子壓得沒了脾氣,無聊得像個典範,有時,他也想離經叛道,卸掉滿身的絡頭鞍橋,如野馬一般奔跑。
「你先別反駁我啊。」郭信道,「只說,你是不是不想讓這事成?我不聽別的,是,或不是?」
蕭弈稍稍自嘲一笑,順著肺腑之氣,吐出一個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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