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藉口


  第505章 藉口

  汾州節府,平政堂。

  呂小二趨步入內,行禮道:「王上,已打探清楚了,符昭信這一趟來,隨從其實並不是家中親隨,很多都是朝中官吏,這是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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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察事都已改為察事司,規制高了一層,呂小二也愈顯沉穩幹練,頗具深沉氣場,對答得體,只在私下裡偶爾還會蹦出幾句土話出賣他原本低微的出身。

  蕭弈接過名錄,入目便看到一個名為「曹翰」的供奉官的履歷。

  「這人不簡單。」呂小二察言觀色,在旁低聲匯報,道:「曹翰是個鄴都小吏出身,名聲大但傲氣盛,先帝鎮守鄴都後認為他是個奇才,讓他隸屬郭榮,廣順四年初,郭榮打完契丹,領兵南歸途中巡查河北汛情,讓曹翰押著一千契丹俘虜先回澶州,曹翰路過黎陽,遇到大雨,擅自將千餘契丹盡數斬殺。」

  「為何?」

  「事後郭榮很不高興,欲殺曹翰,他答賊因窮途末路而歸降,非誠心折服,今大雨阻路不知幾時,所得器甲盡在黎陽,苟為所劫,必起大禍」,郭榮因此饒他性命。」

  「此人果決狠辣,倒可見端倪。」

  「去年郭榮入京任開封府尹,留曹翰在澶州,他不等召見,自行到開封,暗勸郭榮主上不豫,王為冢嗣,不侍醫藥而決事於外廷,失天下望」,郭榮馬上入宮侍疾,把開封府事託付給曹翰。」

  蕭弈道:「既是暗勸,你如何得知的?」

  「朝中的戶部侍郎王著嗜酒,醉後好說夢話,我們的情報多是從王著府中探知,當時王著便在場。」

  「知道了。」

  呂小二卻不走,猶站在那兒。

  蕭弈抬起頭問道:「怎麼?」

  「小人以為,朝廷派來的人好對付。符昭信來接走符家娘子之事反而難辦,等人到了,王上如何拒絕都不妥當。」

  說著,呂小二臉上浮起個賤兮兮的表情,道:「是否小人使些絆子,把符昭信給擋在汾州境外?」

  「自作聰明,你什麼都不必做,盯著即可。」

  呂小二雖不解,還是抱拳應道:「是————」

  數日後,符昭信一行人到了,隨行的牙兵、書吏、奴婢加起來有百餘人,隊伍浩浩蕩蕩。

  蕭弈出面接風了一次,因符昭信口口聲聲前來只是辦私事,他便任由對方在汾州城中安頓、歇養一陣子。

  除此之外,他沒再多管此事。

  畢竟是符家的決定,他也沒什麼辦法。

  還是郭信沒忍住,先找到他。

  「你怎麼還坐得住?」

  「我為何坐不住?」

  「符二娘子要不了幾日便要啟程往開封,嫁與我長兄了。」

  蕭弈淡淡道:「我能如何呢?」

  「也不知我為何要替你操這閒心,就當是我傻吧。」郭信道:「你若是顧忌名聲,不敢對符昭信下手,我可出面將他打回去,既出口惡氣,也免得他把你垂涎欲滴的符二娘子給帶走了。」

  「符昭信帶了大幾十個精銳牙兵,你打得過?」

  郭信訕訕道:「自然需你派一些人手給我,我主要是出面扛事。」

  「你扛我扛,有何區別?不做這種傻事。」蕭弈道:「我與你阿兄若要撕破臉,方式有千千萬,得罪符彥卿是最笨的一種。」

  「唉。」

  郭信也不知想到了甚,無緣無故嘆息一聲,道:「那你自己看著辦,莫等丟了佳人,再來找我哭訴。」

  話音方落,堂外有門房趕來,稟報導:「郎君,夏州有客求見,是位貌美的小娘子,當是郎君囑咐過的李小娘子。」

  「迎入內堂吧。」

  「是。因諸位娘子交代過,是否告訴府中諸位娘子?」

  「嗯。

  「」

  郭信在旁聽了,以鄙夷的目光瞥來,搖了搖頭,道:「怪不得一點也不急,你我終究還是不一樣的————走了。」

  蕭弈送了郭信,並不再談符金環一事。

  他轉頭便去見了李銀瓶。

  到了內庭,恰見李銀瓶腳步輕盈小跑起來,裙擺飛揚。

  彼此相見,琥珀色的眼眸更亮,泛起歡欣之意,她熱情地趕到蕭弈面前,俏臉上漾著重別之後終於再見到心上人的綿綿情意。

  「你終於派人來接我了。」

  「在路上洗漱過了?這般好看。」

  「嗯,猜你府中多美人,怕被艷壓了。」

  李銀瓶大大方方地說了她的心思,異域風情的臉頰上帶著幾分自信。

  可當步入內廳,她目光一掃,卻是腳步遲疑下來,輕輕掙開被蕭弈拉著的手,搓了搓手指。

  聽得她來,李昭寧、安元貞、張婉都已過來迎接,今日符金玉也藉口與李昭寧談論道法,在府中探望。

  「銀瓶來了,聽聞郎君在夏州多蒙你照料,往後是一家人,務必要好好相處」

  「見過幾位姐姐。」

  李銀瓶說著,卻是一掃此前落落大方的姿態,垂下眉眼,顯出幾分羞赧及怯意。

  當日眾人寒暄,她也沒甚言語,只在最後才低聲說了一句。

  「諸位姐姐————好生美貌啊。」

  飯後,蕭弈與符金玉下了一會兒棋。

  符金玉指尖拈棋,仙風道骨,道:「怪不得你不願輕易娶二娘,原來是走到哪兒都不缺如花美眷。」

  「自誇嗎?」

  「休要插科打諢,我阿兄這次帶走二娘,她便真要嫁入宮城了。」

  「我若強留,豈不得罪你阿爺?」

  「只有一個辦法,你向阿爺提親。」

  蕭弈摩挲著指尖的棋子,心中暗想,符金玉只說符金環有怪癖,可看她這般撮合兩人的態度,她未必沒有怪癖。

  「想什麼呢?」

  「沒什麼。」

  「那你輸了。」

  符金玉放下最後一枚棋子,目含嗔意地瞪了蕭弈一眼,道:「走了,不耽誤你小別勝新婚。」

  蕭弈看著她飄然而去的背影,心中隱隱覺得,她似乎篤定他不會放符二娘走。

  「吱呀。」

  正想著,屋門被輕輕推開。

  李銀瓶沐浴過後,換了一身中原仕女裝扮,褪掉了窄袖胡袍與小蠻靴,換了長裙與繡花鞋,羞答答地走了進來。

  兩人對視,她眼神躲閃開,走到他面前。

  蕭弈攤開手,李銀瓶順勢依偎進他懷中。

  親昵了一會兒,她神色方才舒展開,自在了些許。

  「怎麼,到了河東就轉了性子?還是我認識的李銀瓶嗎?

  「我原本盤算了許多事呢。」

  「不急,慢慢說。」

  「自從阿爺續弦了韓氏,有些事就不再理會我的意見,你在兩淮時需要聲援,他便優柔寡斷。我心中遂打定了主意,往後定不讓阿爺把党項基業交到他與韓氏的兒子手裡,如果我阿弟庸碌不爭,我想————想和你生個孩子,接管了定難軍。」

  蕭弈聞言失笑。

  「如此看來,銀瓶雖小,志向卻大。」

  「我可不自大,知道是你寵愛我,我才有倚仗。」李銀瓶道:「可今日入府一看,你府中諸位娘子個個千嬌百媚、國色天香。我就只是個邊陲蠻夷的粗野女子——

  ,,「你可是夏州第一美人。」

  「雖然如此,可一到中原,就像螢火遇到了皓月,我難免英雄氣短。」

  「不會啊,在我眼中你們都是絕色,氣質雖各有千秋,卻無高下之分。

  「真的嗎?可是我皮膚沒有她們白皙,沒那麼細膩。

  「蜜里透紅也很好看,鼻樑更直更高,眼睛也更深邃。」

  李銀瓶聽得歡喜,問道:「還有嗎?」

  「嗯,你體力更好。」

  「討厭————我好想你啊。」

  是夜,蕭弈感受到了李銀瓶對他的想念,如同夏州的月牙泉,涓涓涌動。

  李銀瓶的到來,似乎讓蕭弈沉溺溫柔鄉,完全忘了符金環一事。

  又過了幾日,察事司前來匯報符昭信一行人的行蹤,蕭弈也只對曹翰感興趣。

  「符昭信已收拾好行李,此外,朝中已有不少官員勸諫天子立皇后,天子大婚之事想必很快就要公告天下————」

  「曹翰呢?近日在做甚?」

  「他當是為了探查汾、沁二州的夏稅而來,常混跡集市、糧行,與農戶、商販閒談,套問每戶今夏麥收數額,官府有無攤派。還刻意結識了倉官,打探城內幾處大倉的存糧。此外,他對我們的工坊很感興趣,巡查了城內外的鐵匠坊、甲仗庫。」

  蕭弈道:「郭榮派這樣一個行事果決之人來,哪怕只是為夏稅,必有別的期待,須更仔細地盯著他,再查他是否與軍中將領有所接觸。」

  「是。」

  次日,呂小二匆匆趕來,稟道:「王上,查到了!好個曹翰,竟躲過了我的監視,暗中與軍中大將見了一面。」

  「誰?」

  「儻進。」

  」

  」

  「俺不過是在汾河酒樓吃了酒肉、屙了個屎,撞見那廝罷了。呂小二,你腦袋被驢踢了懷疑俺,中了曹翰的離間計了,蠢材!王上,俺看察事司該換個主事,這蠢才除了長得普通,他還有甚長處?」

  「儻蠻子,俺說你什麼了嗎?不過是問問你,曹翰與你說了什麼。」

  「不就是那些屁話,說當今天子一直賞識俺,之所以登基了沒賞俺,實在是壽州一戰我打得太醜,要是往後有機會,一定得重用俺。臭屁你愛聞,聞個夠吧你!」

  「你真是————」

  蕭弈眼看儻進對著呂小二唾沫橫飛,末了,只是揮揮手,讓儻進安心回去。

  在他看來,曹翰是個聰明人,此舉不過是試探,沒有絕對的把握不會輕易出手。

  想了想,他吩咐道:「讓李光睿來見我。」

  「是。」

  「路上避人耳目,莫讓旁人知曉我今夜召見過他。」

  「是。

  「」

  轉眼,到了符昭信攜符金環南歸的日子。

  蕭弈竟在這期間什麼都沒做,只是在符昭信辭別時表態,要親自出城送行。

  汾州城外,十里長亭。

  蕭弈輕車簡從,身邊唯有李光睿帶了三十餘名騎士護衛。

  而符家的隊伍依舊浩浩蕩蕩。

  「多謝蕭郎百忙之中出面相送。」

  「符兄客氣了,你難得前來,怪我沒能招待好。」

  「蕭郎貴人事忙,身邊還有紅袖添香,不必理會這等俗務。」

  或許因為彼此之間終究沒能聯姻成功,符昭信神態頗冷淡。

  對飲了一杯臨別酒,蕭弈目光一轉,看向站在符昭信身後扮作牙將卻氣質不俗的曹翰,微微頜首。

  「還有曹供奉,慢走。」

  曹翰一怔,自嘲一笑,從容應道:「下官好奇汾州事務,特來看一看,讓蕭節帥見笑了。」

  他還待多言。

  蕭弈卻是手一抬,無心再聽了,轉向符昭信,道:「可否讓我與符二娘子道別。」

  符昭信微微譏笑,側身一禮。

  蕭弈遂往馬車邊走去。

  車簾微微晃動,卻是符金環原本正在看著這邊,見他來了,匆匆拉下車簾。

  「符二娘子。」

  「蕭節帥何事?」

  等了片刻,車簾才重新被掀開,顯出符金環那雙水汪汪的眼,帶著幽怨。

  她分明沒有哭,卻莫名有種梨花帶雨的姿態。

  吹彈可破的臉頰上不施粉黛,可當晨曦灑下,照著纖細毫毛,隱約卻可看到淚痕。

  蕭弈被她幽怨的眼神一瞪,正打算要說的話語不由一滯。

  「蕭節帥是來為我送行的?」

  「不是。」

  「怪不得,蕭節帥神色無半分不舍。」

  符金環嘴唇微微一扁,愈發顯得不高興,輕輕哼了一聲,道:「小女子不自量力,還當與蕭節帥也算是朋友。世人便是萍水相逢,尚有離愁別緒,如今看來,我在你眼中果然是什麼也不算。」

  她這般耍脾氣,蕭弈聽了,反而揚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還笑。」

  符金環更不依了,側過頭,道:「你既不以為然,往後你走你的獨木板,我自飛枝頭當鸞鳳去,後會無期。」

  「誰說今日便要分別了?」

  「何意?」

  「符二娘子想飛上枝頭,恐怕沒那麼簡單?」

  「不然呢?」

  蕭弈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看向符金環,將她的委屈、幽怨、失望看在眼裡。

  此時此刻,在旁人看來,他定是很後悔的。

  他暈了頭,不珍惜符金環的心意,到頭來心旗搖曳,亂了分寸,許多事都沒顧及到。

  比如,孤身跑到符家的甲士包圍當中。

  蕭弈道:「郭榮派曹翰來,看中的是他行事果決狠辣,善於把握機會。」

  「那又如何?」

  話音方落,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叱喝。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良機,動手取潑天富貴吧!」

  蕭弈轉過頭。

  只見曹翰臉色深沉,滿眼狠厲決絕,正在與符昭信說話,聲音漸大。

  撞見蕭弈的目光,曹翰大步上前,抬手一指,喝道:「蕭弈!你領河東節度旌鉞,受陛下厚恩,鎮撫汾、沁,竟然敢罔顧國法,將二州夏稅絲絹及一應上供稅賦盡數截留,擅封州縣倉廩、禁絕解京,以朝廷錢糧蓄私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我奉陛下密敕,持三司勘合、御史台巡察符,專核河東賦稅不法之事,罪證確鑿,令你即刻卸去印綬,返闕赴御前鞫問————左右甲士,還不速將此賊拘押?!」

  一番話,義正言辭。

  蕭弈臉上始終掛著一絲玩味的笑,看向符昭信。

  「符兄?」

  符昭信作為眼下局面中最強的一方,卻還在發懵,不能立即決斷,手足無措,遲遲未能拔刀。

  「下令啊!千載難逢的時機!」

  曹翰急聲催促著,迅速轉過頭,道:「李將軍?」

  「咣。」

  李光睿驟然拔刀出鞘,刀刃鏗鏘錚鳴。

  曹翰大喜,激贊道:「好,請李將軍拿下此賊。」

  「好!」

  刀光一閃。

  李光睿卻是將刀架在了曹翰的脖子上。

  「這是做甚?!」

  「你等行刺太原王,意圖不軌,全都拿下!」

  「李光睿,你瘋了?你今日助我,定難軍留後之位便是你的。」

  「拿下你,我來日前程何止一個定難軍留後?」

  「蕭弈,是你?是你設套算計我?」

  「想死?沒那麼容易。」

  」

  ,動靜熱鬧。

  蕭弈卻沒太聽那些呼喝。

  不過是勾心鬥角的手段罷了,不值一提。

  他感到有一道灼灼目光牢牢鎖在自己的側臉上,轉頭望去,正對上符金環含情脈脈的眼眸。

  她一向聰慧,顯然是一瞬間就洞悉了他的全盤布局。

  從頭到尾,他都是在故意引蛇出洞,算計曹翰,既要讓朝廷理虧,也要以儘可能不得罪符彥卿的方式留下她。

  感情的升溫,總是需要一些藉口的。

  「你————」

  符金環欲言又止,末了,以袖掩嘴,藏著笑意,責難道:「你算計我阿兄?

  他可沒想來害你。」

  「論跡不論心,無論如何,只能請令兄暫留汾州,等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了。」

  「那得查多久?」

  「不知道啊,看曹翰何時招供吧。」

  「如此看來,小女子今日是走不了了?」

  「請符二娘子暫歸汾州。」

  說著,兩人目光對視,許多話盡在不言中。

  映入蕭弈眼中的,是她的明眸皓齒、顧盼生輝,表面嗔怪,實則藏著柔情與歡喜。

  她被他看得,眼帘微垂,帶著幾分赧然。

  「哼,不知道的,還當是你捨不得————」

  「是啊,捨不得。」

  符金環一怔,慌忙將手捧在心口。

  接著,車簾倏地被拉下。

  可在一瞬間,蕭弈已看到她的雙頰浮起紅暈,艷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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