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重鑄
第509章 重鑄
「我不同意!」
當郭信聽說郭榮下旨賜婚蕭弈與符金環,即登門表態,嚴肅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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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申明一次,這樁婚事,我斷不同意。」
蕭弈近來忙著對偽漢用兵前的諸多公務,且講武堂的籌備也到了最後關頭,須他出一道入試策論題,才提筆,突然見郭信闖入堂來,不由一怔。
「稍安勿躁。」
「就躁,我躁得很。」郭信繞到帥案後,擠開蕭弈,在帥椅的扶手處坐下,翻著案上的卷宗,道:「那狗屁聖旨呢?在這,我先收了!」
蕭弈道:「沒拿錯?莫動了我河東行營都部署的任命。」
「嘖嘖,你真薄情————放心,沒拿錯。」
郭信將賜婚的聖旨沒收了,抱怨道:「我對阿兄敬重有之卻親近不起來就在這裡,他凡事只顧大局,卻不想想五娘的感受,沒勁。此事我必不能坐視,這便上書反對,讓阿兄賜婚你與五娘,且看他是否能不顧我的顏面!」
也唯有在維護親近之人時,郭信難得展露出了與他身份相匹配的強硬氣勢。
當初他卻沒將這氣場用在爭儲上。
接著,他雙手按住蕭弈的肩,語重心長道:「以往你如何風流,我都忍了,知你是年少不羈,少不更事,想著男兒見慣風月,以後才不至於被美色所惑嘛。好在你也有分寸,拈花惹草也不忘把正妻之位留給五娘。」
「你聽我說,我是個浪子————」
「不聽,天大的事我都依了你,唯這一樁你得依我。阿兄這邊,我替你扛了。
鏗鏘有力地說罷,郭信轉身便走。
「你忙你的,婚事我來做主。」
「且慢。」
蕭弈喊住他,問道:「私事往後再說,我有意對偽漢用兵,你統兵攻過太原,是軍中最了解敵兵之人,可想出面參詳戰事、謀劃方略?官位功名是沒有,念你也不稀罕,就看你是否想爭回一口氣。」
郭信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
末了,他咧開嘴,豁達一笑,搖了搖頭。
「方才那一瞬間,我還真是動了閃念。我這輩子的敗績便始於太原之戰,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下坡路。若依旁人說的從何處跌倒就從何處爬起來,是該再伐太原,洗刷敗績。」
「那便放手一試。」
「哈哈,不了。」郭信大笑,道:「何必在我不擅長、不熱衷的事上拼命向旁人證明自己?先前說過,我早想通透了,這是真的,又不是我吹牛,你自興兵,我還有對我而言真正重要的事需做。」
「好吧。」
「知道我對你北伐最感興趣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什麼?」
「可會帶花穠一同前往?」
「不會。」蕭弈搖頭道:「後方許多庶務,由他留守處置,且講武堂新辦,生員們的德育還須他督管著。」
「哎。」
話音方落,門房趨步入內,稟道:「王上,花公遣人來催了。」
「知道了。」
蕭弈遂移步講武堂。
郭信與他順道同行,到了講武堂大門外,遠遠見到花穠,灰溜溜地告辭而去。
臨走還嘟囔了一句。
「當年同行逃難,他還被妻子管束教訓得大氣不敢出,哪有現在這般威嚴?」
聽了這話,蕭弈再打量花穠,才恍然發現花穠已與過去大不相同,到了四十歲的年紀,已留了修長茂密的鬍子,一身雖舊卻洗得很乾淨的官袍,沉穩、嚴肅,又透著和善、
平易近人。
走上前,花穠行了一禮,道:「王上來得遲了。」
「與郭信說了會話,他似乎挺怕你的。」
「下官豈有讓齊王畏懼的道理。」
「說說講武堂的情況吧。」
「是。」花穠道:「鑑於當世武人無義,如今立講武堂,我以為當不僅是教授兵法武藝,重在以學正心、以禮束武、以義立兵」,王上請看。」
蕭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大門外的三重牌坊上寫得正是這十二個字,隨口道:「嗯,還有校訓。」
「今學堂分立初、中、高三階班次,課業定為四分修德、六分習藝,每日授學必先講明義理,而後操練武技,本末不可倒置。初階名識伍班,不僅操練體魄,更令士卒識字知文,逐條研習軍法軍令,通曉兵出於民、食祿有歸,恪守當兵護民、忠君守職的本分:中級校士班,精習弓馬刀戟、行營對陣之術,兼論古今成敗,辨析公私順逆,使人知曉何為亂藩、何為守臣,不起依附寇虜、反覆叛附之心;高階將略班,深研攻守兵法、山川形勢、糧草調度、應變籌策,另延宿儒登堂,宣講君子齊家、治國、安天下大道,務要令日後將帥明白用兵本意不在相互攻伐,而在安定生民,守護疆土,泱泱大國,當鑄武魂。」
「好,好個「泱泱大國,當鑄武魂」,只此一言,便不負設講武堂的本心。」
「三階班次的考核、篩選,還請王上出三道考題。」
「行。」
「王上請。」
蕭弈登台,放眼看去,校場上已站立了數百生員,一部分從軍中抽選,一部分則是民間適齡的壯丁。
他不願長篇大論,靜默片刻,道:「自唐末以來,世道黑暗,武風崩壞,為兵為將者只知恃強凌弱,對老百姓食骨吸髓,簡直是我等武人之恥辱!」
話音方落,原本滿懷憧憬、神色振奮的眾生員紛紛默然。
場面安靜。
「見慣這世道,我常常也以為,如此不堪的武夫,便是狠狠地打壓下去,也不足為惜。然而,泱泱華夏不能沒有武魂,都挺直了脊梁骨,重塑武德,再鑄武魂,唯望諸君如朝日,驅散亂世的重重黑夜!」
一張張年輕的面容抬起,看了過來,每雙眼都明亮而銳利。
「唰!」
眾人齊齊抱拳,堅定有力。
花穠則吩咐搬上桌案,請蕭弈主持分階考核。
蕭弈方才與郭信聊得耽誤了,只得臨時出題,他想了想,先提筆在紙上寫下「恥辱」二字,道:「知恥而後勇,能抄寫出這兩個字,便允其入識伍班吧。」
他知不少從軍中抽調來的生員甚至不識字,因此第一道題出得不難。
之後出了一道策論,問眾人對講武堂的課業安排有何看法,只要能答得上來,至少是略讀筆墨文章,又能領會教授德行的重要性,可入校士班。
第三題,他則隨手寫下了「太原變亂當以何策圖之」的題目,看看生員中是否有人具備將才。
次日。
花穠捧著幾份卷子到了蕭弈面前。
「恭喜王上。」
「何喜之有啊?」
「王上開設講武堂,納民間文武雙全之士,悉心栽培為國之棟樑,自是大喜事。」
說著,花穠將手中的卷子展在蕭弈面前,道:「此番分階試遠超我預想,且看這幾人的試卷,或有悲天憫人之心,或有立革積弊之謀,或知男兒從戎當為國家之理,且都個個身強體健、弓馬嫻熟,往後十年二十的將領都是這般才俊,何愁亂世不平?」
「嗯,不錯,就是字丑了點。」
蕭弈先是大概一掃,留意到其中一份卷子上字寫得頗好,既明白教授武人德行的深意,對河東局勢的分析也頗有見地。
他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份策論不僅提出應該先攻打石、憲、嵐三州,還對三州的地理形勢、兵力布防有些了解,提出了具體的戰術。
雖不如李昉的意見周到全面,但在生員中也已是不可多得。
甚至,某些言論還頗有出彩之處。
「石、憲、嵐連環特角,三州互救,首尾相應,能成固守之勢。尋常兵家之見則自南而北依次拔石州、憲州,後平嵐州,循序攻堅,實大謬也。石州倚薛公嶺、離石水為險,安彥進若死守拒戰,其兵力雖寡,以隘口可遲滯我師,我軍頓兵山谷之下,偽漢必以騎兵襲我糧道、抄我後軍。故當不逐城而爭,而該先斷樞以破勢,三路齊發、虛實相濟,一戰瓦解三州之聯防。」
蕭弈不由道:「居然有如此成熟的謀略,可比得上節府幕僚了。」
說著,他揭開糊名。
卻見卷面之上是一個普通至極的名字。
「張偉。」
蕭弈微微一怔。
花穠問道:「王上識得此子?」
蕭弈沒多說什麼,他知這是張婉的那個庶兄。
因張彥超子女眾多,張偉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庶子,性格唯唯諾諾,見人話都說不利索,自是不被人重視,沒想到竟是懷器於身。
「走吧,一同到講武堂看看。」
「王上請。」
再次到講武堂,正是放飯的時候,蕭弈一身常服,也沒驚動旁人,自在生員中走動。
遠遠地,見到了張偉,正獨自縮在角落,一邊吃粟米飯,手裡還拿著個捏麵人在把玩。
「捏的是誰?」
蕭弈走過去一問,張偉驟然受驚,慌忙轉過頭來,忙不迭見禮。
「見————見見過王上。」
「別緊張,你的策論氣概雄壯,當面何以這般無措?」
「我,」張偉撓著頭,答不出,小聲道:「王上見諒。」
蕭弈再一看,他捏的面人原來是張飛,唯妙唯肖的。
「喜歡張飛?」
「啊?是,是。」
本想多聊幾句的,見張偉如此,蕭弈遂只問了最好奇之事,道:「你的文章見解獨到,對河東地形、偽漢布防頗了解,如何得知的?」
「是在家父書房偷————偷的,前來投奔王上前,我便想著,那些軍情輿圖當有大用。
「」
也是,有這等戰略眼光,多少還是得有家教以及托舉。
在當世,還是將門子弟能成材的多。
同時也因為蕭弈的大舅子、小舅子多,基數足夠大,多少能出些良才。
蕭弈又去勉勵另外幾個出類拔萃的生員,則多是寒門子弟,名字也普通,劉平、趙泰、吳勉之等等。
他走在這些年輕人當中時,不由在想,也許歷史上一些本該出名的人在這個時代賠淡了下去,而另一些人將因為他的出現,在這個時空里大放異彩。
隨著講武堂步入正軌,蕭弈也做好籌備,暗令周行逢、張滿屯、儻進各領一軍,以李防主持西線戰事,隨時準備進攻石、憲、嵐三州。
他則需要親率兵馬,佯攻太原,吸引偽漢的主力。
大軍開拔之前,糧草、甲冑、軍心士氣方方面面要考慮的事情很多,蕭弈卻還見了花穠,親自吩咐了一樁小事。
「我打算把講武堂的將略班帶在軍中,子茂以為如何?」
「這————不知王上有何用意?」
「近來,符昭信在教他們兵法,我卻覺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不如上戰場多歷練。此外也是壯聲勢,攻打太原是假,要牽制住偽漢的主力亦不容易,這些生員都是將才,帶著民壯虛張聲勢當是做得到的。」
花穠想了想,道:「兵法韜略,他們都不差。只請王上莫忘了教他們大義。」
「放心。」蕭弈一臉正氣,道:「我自當言傳身教。」
雖說是佯攻的虛兵,蕭弈一旦領兵,軍容氣勢卻極盛。
前頭「河東節度使」、「太原郡王」、「河東行營都部署」、「兵馬都招討使」的大旗紛飛,望不到盡頭。
大將、謀士多留在後方或安排在西線戰場,蕭弈身邊除了符昭信,多是年輕的講武堂學子,個個身披盔甲,姿態挺拔,也頗有將領的銳氣風采。
出征當日,過孝義縣,進入平遙縣境內。
「報——」
前方探馬回奔,稟道:「王上,偽漢戍兵數百人屯守洪善堡,偵知我軍將至,強驅堡民搶收新麥,隨即縱火焚廬舍,向北撤向平遙城。前隊已救得流民一百七十餘口,分兵掘隔火壕,保全麥田三頃六十餘畝!」
蕭弈微微頷首,下令道:「曉諭全軍,務須善待沿途百姓,有違軍律者,嚴懲不怠。
「」
——
雖說此戰他真正的目標不是太原一城一地的得失,民心卻是要收的。
大軍繼續前行,策馬到洪善堡前時,卻有一個沙陀老漢撞了出來。
「周賊!受死————哎!放開俺!」
蕭弈目光看去,見那老者手中不過一根樹權,還沒來得及擲出,已被兵士摁下。
「老人家,不必激動,我王師過境,秋毫無犯,往後爾等皆我子民,分田地、薄徭賦,安居樂業,享太平治世。」
「呸!俺有四個兒子在軍前效力,早晚攻下汴梁,興復大漢,輪得到你個小兒分田?
「」
沙陀老漢竟有烈性,滿臉寫著頑固,又嚷道:「郭雀兒是漢臣,篡位奪權。中原年年戰亂,被契丹人蹂躪糟蹋了多年,百姓連粗面饃饃都吃不起,也敢說太平治世,呸!」
言之鑿鑿,說得像是他親眼見到的一般。
蕭弈只覺好笑,想必是偽漢與百姓這般宣揚的,說中原人過得苦極,沒想到真有人信。
身後,講武堂學子年輕氣盛,聽得如此偏頗言論,紛紛驅馬上前。
「你這老兒,好不曉事。世人誰不知偽漢僅轄十州之地,地狹民貧、國力孱弱,我中原自太祖皇帝勵精圖治,六七年間勸農桑、薄稅賦、削兵亂,欣欣向榮————」
「騙鬼!亂臣賊子,哪會治天下?」
「老頑固,好生與你講道理,你竟聽不懂嗎?」
「俺自睜眼,只知道真龍天子從來出自河東,出身沙陀人!」
講武堂學子們輪番講道理、陳說大勢,奈何沙陀老漢梗著脖子,始終自說自話,只認他的死理。
正是夏蟲不可語冰。
如此井底之蛙的狂妄態度,換作別的兵馬,早一刀殺了,也就是蕭弈治軍極嚴,一旁的幾個士兵恨得咬牙卻不敢擅殺百姓。
「王上,這老貨又臭又硬,動搖民心,讓我殺了他吧!」
「不可。」
沒等蕭弈開口,講武堂學子們已紛紛出聲勸阻。
劉平道:「若如此,則正中他的下懷,他必是自知老朽、時日無多,故意口出狂言、
挑釁激怒我軍,逼你等殺他,以此壞王上安撫河東、收攏民心的大計!」
「不錯。」趙泰道:「真殺了他,反全了他自認的忠義。他一個垂暮老者,手無寸鐵、掀不起任何風浪,留他在治下,他也只能做個順民。」
吳勉之道:「殺了他有何解氣的?待來日王上治理河東,他親眼目睹政通人和,百姓富足之景,便知今日狂言何其可笑,到時讓他咽下這口傲氣,方才爽利————」
見此情形,蕭弈心中頗為欣慰。
往後若將帥都有這般見地,也許不需要矯枉過正,也能夠掃除五代積弊。
夜幕降下,大軍進駐洪善堡。
抬頭看去,天空中出現了一顆、兩顆星星,隨著雲霧散去,漸成繁星。
今夜的星河未必與昨夜相同,卻一定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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