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出兵


  第510章 出兵

  

  次日,大軍自洪善堡啟程,沿汾河東岸繼續向北推進。

  平遙城郊地勢開闊,田野連綿,沿途多見被棄置的屋舍、搶收的麥地。

  偶遇偽漢游騎,對方並不硬拼,向北後撤,一路拆毀橋樑、小路,節節遲滯行軍,向祁縣、團柏谷傳報消息。

  當日下午,進抵平遙縣南郊。

  「王上,范超回來了。」

  「召。」

  當年組建捷嶺都,范超打破規則、藏身西崖嶺的樹冠上,贏得蕭弈的器重,後來又自白是偽漢重臣衛融派遣來的細作,如今也是打探偽漢動向的情報頭目之一。

  「拜見王上。」

  「說平遙縣城敵情。」

  「是。」范超道:「守平遙的是散騎指揮使、權平遙鎮將、知縣事張崇訓,統戍卒一千二百人。」

  「張崇訓,名字有點耳熟。」

  「原任忻州防禦使,武原鄉一戰時,被王上率先擊潰,因罪貶官,張元徽允他將功抵過,重新起復了。」

  「什麼將功抵過,不過是一枚棄子罷了。」蕭弈道:「平遙無險可守,乃緩衝之據點。敵大軍扼守更北面的團柏谷才是真正的防線,丟一個張崇訓在此,無非是試探我軍戰力,以判斷虛實。」

  「張崇訓一到任便放言,他絕不屈膝事周,必與平遙共存亡。王上,是否攻城?」

  若發起強攻,是為了應對偽漢的試探,證明自身的強橫戰力。

  蕭弈卻連試探的機會都不給對手。

  「不,留三千步騎環城列營,扼守四門,斷絕平遙守軍南北通道。明日我自領中軍繼續北上,趨祁縣東南,直接兵臨團柏谷南口。

  「是!」

  按理而言,在河東作戰,歷來不輕易越過有敵軍駐守的城池、深入險隘,把平遙這一千多敵軍留置身後,蕭弈的中軍在谷道與團柏谷守軍相持之時,張崇訓一旦北上,與祁縣合兵,切斷他的退路與糧道,他便陷入前後夾擊的死地。

  可也正是如此,顯出他根本沒把張崇訓這個手下敗將放在眼裡的自信,給太原方面更強大的壓迫感。

  還沒來得及遣使入城招撫,張崇訓反而先派人來了,並且大放厥詞。

  「周氏篡竊漢祚,舉兵北向,興不義之師。天道昭昭,篡賊斷難成事,你等不過寥寥兵甲,妄犯我大漢疆土,不知河東地勢之雄、沙陀勁卒之銳,王師蓄勢以待,一旦開戰,定教你等進退無路,全軍齏粉,片甲無存!勸你等趁早南返,尚可保全士卒性命,若一意孤行,屍橫汾川,悔之晚矣!我家將軍贈蕭郎明鏡一面,自鑒形容,乳臭未於,胎毛未去,坐井觀天,不知天外有天————」

  「哈?」

  就連行軍以來一直都一副事不關己姿態的符昭信都被氣笑了。

  「地狹民貧,夜郎自大,還不將這聒噪的狗廝斬了?!」

  「符兄何必動怒?把那鏡子端來我看看。」

  很快,張崇訓送的銅鏡便被端了上來,竟頗奢華,尺寸也大,磨得纖毫畢顯。

  蕭弈對鏡一看,好一個丰神俊朗的年輕將帥。

  這鏡子送給安元貞,她必定喜歡。近來倡行儉樸,汾州帥府中還沒有如此奢華好物。

  「回去告訴張將軍,他的禮物,我收下了。

  使者聽了,反而一愣。

  符昭信大怒,道:「蕭弈,你若受此大辱,也配做我符家的女婿?」

  蕭弈淡淡一笑,心中卻暗想,符家數代名將,到符彥卿這一輩可謂登峰造極,可子孫若後繼無人,也就那樣了。

  他先驅退使者,方才道:「符兄可知,為何越是地狹民貧,越是夜郎自大、狂妄偏激、出言不遜?」

  「哼,我豈懂這些蠢貨?」

  「無非是心懷恐懼、怨氣無處發泄罷了。」蕭弈道:「武鄉原一戰,張崇訓與我抗衡,不可謂不勇,沙陀精兵亦不可謂不銳,然而,那已是他畢生最勇敢、最強大的時候。

  彼時尚不能擋我,再看如今,據平遙死地,明擺著成了棄子,怖畏至極,則必出狂言,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那這鏡子?」

  「他侮辱我何益?不過是破釜沉舟、斷自身退路,激勵勇氣。我若氣得跳腳,便被他拉到同一個水平。反之,若展示胸襟,則他必死之志消散,心中恐懼只會愈深。」

  符昭信疑道:「你怎知他是這般想?」

  「偏安一隅的割據勢力,不外如是。」蕭弈頗有感慨,又道:「且看吧,待我軍切斷平遙與外界的通道,半月之內,張崇訓必降。」

  「我看未必。」

  如此一來,蕭弈反而不派人到平遙城中招撫了。

  是夜,也不知張崇訓是否輾轉反側,或在睡夢中想起武原鄉全力一戰最後卻被硬生生擊敗————

  蕭弈反正睡得很好。

  次日,他留下封鎖平遙的兵馬,自領中軍繼續北上。

  翻身上馬之際,卻聽得探馬奔回,稟道:「王上,張崇訓又遣使來了,來者是他的兒子,張融。」

  「召。」

  「罪人張融,拜見太原王,家父身荷守土有責,志在死守孤城,不敢背主。唯我一介晚生,久識天命,知大周承統、中原已定,漢氏偏安一隅,斷無久存之理,私懷歸義之心久矣,今王師壓境,兵威赫赫,特私出歸降,只以一身投誠,不敢代父請降、不敢幹家父守土之命,伏乞王上赦我冒昧歸降之罪,容我側身王師麾下。」

  派兒子來隻身投降是何用意,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

  蕭弈任胯下駿馬不耐煩地踱步,目光深深地看著張融,仿佛看到了張崇訓的糾結、虛弱、外強中乾。

  此時此刻,張崇訓既可能成為與城池共存亡的北漢烈性忠臣,也可能成為歸順中原的識時務者。

  只看蕭弈是拉一把、還是推一把了。

  他忽然翻身下馬,扶起了張融,道:「張郎深明大義,我欲保舉你為河東觀察推官,隨行營參理事,待平滅偽漢,再行酬功,另有遷擢。」

  張融得了封賞,眼眸中頓時綻出喜色,隨後才浮起幾分誇張的驚訝,納頭便拜。

  在蕭弈看來,這舉動還是略帶一絲表演痕跡。

  「竟蒙王上破格擢用,厚恩如山,敢不效死以報,願入城開諭家父。縱家父食漢祿,欲守土盡忠,然既識天命、歸明主,當以蒼生為重,不懼毀譽。」

  「你父子若能審時度勢,保全了平遙百姓性命,亦是大功啊————」

  如此,蕭弈竟是一日拿下平遙。

  雖是虛兵佯攻太原,初勢卻似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抵祁縣南郊,前方地貌陡然一變。

  平川至此收束,山勢隆起,昌源河河谷蜿蜒向東北切進山坳,唯留一條隘道團柏谷。

  這是汾州通往太原的咽喉。

  谷口兩山夾峙,坡崖陡峻,闊處不過一里,僅容數騎並行,向北綿延二十餘里直通太原南郊,且越向北深入愈發逼仄。

  唯有東側另有岔路連通子洪口,接沁州方向。

  偽漢自是深知此地利害,依託山勢構築了三層防禦。

  谷南口外、祁縣東南郊,設了三處堡壘,每堡戍卒五百,配強弩、滾石,以鄉兵配合沙陀精銳輪守,目的當是遲滯周軍展開陣列,探查兵力虛實,以沿途山道烽燧傳遞軍情;

  團柏谷主隘,蔚進以主力屯守,夯築臨時土牆、壕塹三重,騎兵分駐谷口東西兩側坡地,兩側以弓弩手占據高地;據探報,團柏谷北口還有一支兵馬為後援,隨時補防,同時保持與太原近郊張元徽主力的聯絡。

  如此,偽漢的戰略也很清晰了,不以野戰決勝負,憑山谷險隘持久阻滯,消耗他的糧草士氣。

  蕭弈高地,遙望團柏谷煙塵隱隱,木柵、營壘錯落,敵軍閉隘不出,堅壁清野,四周人畜糧草盡數遷入谷內,如同縮頭烏龜一般。

  若他是真的只打算攻太原,還真的要像一隻獵狗一樣,對著龜殼不知如何下嘴了。

  但此時此刻,汾州實則已是三路進發,攻打西線的石、憲、嵐三州。

  故而蕭弈心態十分輕鬆,馬鞭一指,隨口激勵麾下將士,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

  「想當年,劉崇傾舉國甲士南下,兵鋒赫赫,欲問鼎中原,何其雄也,今劉承銑嗣位,只會嬰城自守、縮隘避戰,全無乃父縱橫決盪之風,無趣。」

  扎了大營,范超再次求見。

  「王上,卑職在太原從軍時有個舊相識,名為李超,現已升任供奉官,王上若想聯絡繼顒,卑職或可潛入太原。」

  「前番蕭遠在太原已打草驚蛇,太原戒備森嚴,未必好行事。」

  「卑職有信心,請王上允卑職一搏。」

  「既如此,你去吧。」

  「是!」

  如此,兩軍對峙於團柏谷。

  於敵主將蔚進而言,暫時阻擋住蕭弈,是大功一件;而對於蕭弈而言,拖住偽漢主力已是達到戰略目的。

  可謂雙贏。

  數日後,李昉傳來了戰報。

  蕭弈展開一看,是一封地圖,所寫的內容雖少,借著彼此的默契,他卻是一看就懂了。

  地圖上最顯眼的便是以粗筆畫的官道大路,從汾州出兵向西北經薛公嶺到石州,再經赤堅嶺到憲州,憲州東北谷道直通嵐州。

  沿著這條主路,三座城池則標註著不同的情報。

  石州刺史安彥進,城中鎮兵一千兩百餘人,此外,薛公嶺、吳城、黃蘆嶺三處山口戍兵各四百,徵調鄉勇千餘;憲州刺史韓光願,兵兩千人,另征蕃地弓手六百。嵐州刺史郭言,岢嵐軍戍卒兩千六百人,城內倉儲糧草充足,可堅守半年。

  再北,還有契丹轄下的朔州,具體兵力,是否參戰並不可知。

  己方則以西線主力五千人正面走薛公嶺,佯攻石州安彥進,意在持續施壓,迫使安彥進全力固守隘口,不敢分兵;再以張滿屯率兩千兵馬北上,搶占赤堅嶺北口,意在切斷石州與憲州之間的通道,使韓光願無法南下支援安彥進。

  李昉還用小筆勾勒出了,石州西側,沿蔚汾水河谷迂迴到嵐州合河縣的一條山道。

  標註的是「儻進,五百騎,十日乾糧。」

  想要指望這支北路游騎攻下嵐州並不現實,戰術目的是前出至蔚汾水河谷隘口,布設烽、築臨時木柵,封鎖嵐州通往憲、石二州的小道,襲擾敵方後勤輔重,搶占糧草自給,同時斷憲、石二州的糧草支援。

  若李昉這套戰術達成,則敵三州掎角之勢被強行撕裂,無法再互相策應。

  下一步便該分化蠶食了。

  蕭弈皺眉思索著,拿起棋兵擺弄,推演敵軍可能出現的應對。

  憲州是整條防線最關鍵的一點,韓光願必須策應南北兩州,只怕張滿屯的一千五百人攔不住韓光願,一旦憲州出兵北上,打穿了儻進小股騎兵的封鎖,憲、嵐二州便可合兵南下,支援石州。

  正想著,帳外傳來了通稟。

  「王上!」

  「何事?」

  「范超的情報回來了。」

  「給我。」

  情報很短,展開來,上面只有一列小字,寫著「張元徽遣郝貴超率三千五百騎支援憲州。」

  看來,太原收到了石州、憲州遇襲的戰報。

  張元徽確有名將之姿,在太原預警的情況下,還能清醒意識到對方的戰略目的,敢於分兵支援西線。

  蕭弈再次看向地圖,思忖著,要逼壓憲州這個樞紐,張滿屯的一千五百精兵頗為吃力,而眼下的問題不是給西線再派多少兵馬,而是河東的地勢阻隔,赤堅嶺的道路狹窄,兵馬再多也施展不開,反而會影響糧草。

  終究還是他給太原的壓迫不夠,偽漢倚仗團柏谷易守難攻,寧可往憲州增兵,也不支援蔚進。

  「傳我命令,猛攻團柏谷。」

  原本只是佯攻牽制敵軍主力,蕭弈還有所保留,不希望消耗太多糧草、兵力,也不想把秘密武器太早地就亮出來。

  但猛虎搏兔,亦用全力,確實也不能小覷了河東兵將。

  是日,再次攻打團柏谷,一輛輛投石車被推到了陣前,而與以往不同的是,搬上投石車網兜的不再是巨石,而是粗陶火彈。

  這是蕭弈新近秘造的火藥,壓貯在陶瓮內,外面裹上粗麻布浸透油脂,封口用泥固封。

  「放!」

  「步軍準備,隨時列盾跟進,弓弩壓陣!」

  令旗一落,陣前數十架投石車同時絞索、繃弦,一顆顆陶瓮火彈破空而出,拖著一縷煙氣,落入團柏谷口的堡壘之內。

  「嘭!」

  隨著一聲聲短促兇悍的悶炸,火焰騰起,裹挾著碎陶四濺飛射。

  造成的具體傷亡未必大,帶來的震懾卻驚人。

  自從對峙以來,敵軍就不停地以木柵加固堡壘,最怕火攻,火彈一落,烈焰很快攀上木柵、連營、望樓。

  隘口狹地,偽漢兵馬密集,無處疏散,頓時大亂。

  「推進!」

  蕭弈再次下令。

  步卒當即列陣推進,直逼隘口。

  偽漢原本在兩側坡地布置了騎兵,就是備著此時沖陣,殺亂仰攻隘口的周軍,然而,此時遇到火陣,戰馬畏火驚嘶,不敢上前。

  一聲驚雷,炸開了團柏谷的防線。

  但不知有沒有炸到太原諸將帥的耳中,還敢不敢再分兵西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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