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獻功者
第513章 獻功者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蕭弈抬眼看去,見來的是呂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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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王上,探得石嶺關軍情,契丹遣百數騎護送使者至太原。」
「知道了。」
蕭弈沉吟道:「范超已有數日不曾傳遞消息了。」
「是。」呂小二神情緊繃了些,道:「察事司在城中的線報全都斷了,想必是經李存瑰大敗,偽漢朝廷察覺城中藏有我們的眼線,防備森嚴,范超一時送不出消息也是有的。」
正說著,帳外再次響起通稟聲。
「報王上,營外拿住一名賊騎,自稱是偽漢重臣所派,欲求見王上。」
「帶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魁梧、相貌不凡卻帶著幾分痞氣的中年男子被押入帳中,並未披甲,只穿了一件偽漢戎袍。
「漢晉陽宮供奉官侯霸榮,見過蕭大王。」
「何事?」
雖然明知侯霸榮前來,也許會是一個攻破太原的契機,蕭弈的態度卻很平淡,讓人不能從他神態間看出絲毫端倪。
侯霸榮顯得有些意外,略作調整,方才道:「數日前,朝廷意識到城中恐有不少周軍細作,嚴加排查,人人自危。昨夜,我見供奉官李超神色緊張,步履匆匆,攔住他細問發生何事,他稱欲向陛下自白,他發現前來投奔他的舊識范超乃是周軍細作。我將此事報於郭相公,現郭相公已拿下范超,特遣我來問大王,肯為救回下屬做些什麼?」
蕭弈已經猜到,范超近來沒能再送出消息,果然是出事了。
他依舊不給任何反應,根本不表現出對屬下生死的在意,不接受試探,也不與對方討價還價。
只以審視的目光盯著侯霸榮。
看得出,侯霸榮心理素質極好,在他的威嚴的注視下猶不顯心虛,可眼神卻還是有些閃爍。
良久,蕭弈才開口,道:「直說郭無為想要什麼便是。」
侯霸榮語氣終於惶恐了些,道:「相公想要一場大富貴。」
「何等富貴?」
「大王若信郭相公,郭相公願將河東全境獻於大王麾下。」
「具體如何?」
侯霸榮不答,道:「我今日前來,只要大王一個回答,信或是不信。」
「既如此,我信。」
「那好,今夜我當再來拜見,還請大王先放我歸去復命。」
「你這一趟來,除了要我一個「信」字,餘事一概沒有辦,是為故弄玄虛嗎?」
「非也,君子重諾。郭相公知大王一諾千金,既受信重於大王,當鞠躬盡瘁,赴湯蹈火,故請大王安坐營中,看結果便是。」
「好。」
話說得很漂亮,侯霸榮亦顯出古之豪傑的慷慨氣概,一抱拳,大步而去。
就在當夜,他去而復返,徑直將一個浸著血的布包裹提進了大帳當中。
血滴從包裹中滴下,濺在夯土地上。
蕭弈看得眉頭一皺,身旁,呂小二、蕭遠俱是面泛怒氣,大喝道:「你將范超如何了?」
「一看便知。」
侯霸榮呈上那個包裹。
蕭弈接過,打開,裡面是一個頭顱,面容卻很陌生。
「這是李超。」
侯霸榮此時才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此賊出賣同鄉好友,欲告發范超,郭相公故將他梟首,已明示投效大王之決心!」
蕭弈問道:「范超人呢?」
「已帶來了,正與我的親隨在帳外候見。」
呂小二匆匆出帳,很快,帶著范超趕入帳中。
「王上!」
范超神色十分激動,單膝跪倒在地,道:「多謝王上設法施救,卑職無能,被舊識出賣,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王上了。」
蕭弈上前,扶起范超,見他身上帶著受刑的傷口,不由道:「你此番親身入險境而立功甚偉,不可再自謙。」
「謝王上。」
此時再看侯霸榮,神態從容篤定,儼然一副言出必踐,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模樣。
蕭弈遂問道:「郭無為既救出范超,欲讓我如何賞他?」
「此乃小事,舉手之勞,不值一提。待郭相公舉太原及治下十州獻大王,再請大王許大富貴。」
「他打算如何將太原城獻於我?」
「大王請莫急,郭相公自會見機行事。」侯霸榮道:「請等郭相公先助大王取嵐州。
嵐州刺史郭言乃郭相公族人,正是受相公提攜而擔嵐州守衛要職,我這裡有郭相公手書一封,大王只需遣人遞書至嵐州,則郭言必舉城而降。」
說罷,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封信,邁開腳步,走近蕭弈。
他動作很輕,很慢,表現出他並沒有行刺之意,臉上的表情誠懇、坦然,緩緩把信擺在帥案之上,之後,向後退了幾步。
若是敵國來使,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帳中按刀的兵士就要將他一刀斬殺,而侯霸榮先救范超,再獻計取嵐州,在帳中兵士們眼裡,他理所當然已贏得了蕭弈的信任。
小小一個動作,他證明了這一點。
快馬送信至嵐州往返八日。
而僅僅在十日之後,蕭弈得到戰報,嵐州刺史郭言舉城投降,嵐州攻克。
同一時間,戰報傳來,契丹已遣大將耶律撻烈、高勛,在雲州、朔州集結大軍,欲先支援嵐州,再救太原,兵馬堪堪起行,得知嵐州失守————倒不知契丹軍接下來打算如何行事。
「郭無為立下大功啊。」
收到情報當日,蕭弈正與符昭信在帳中談話,本意想拉近關係,再請符昭信給家中寫封信,勸符彥卿舉兵西進太行,恰好被這戰報打斷了。
「錦上添花罷了,即使沒有郭無為,嵐州也是必下的。」蕭弈道:「憲、石二州接連攻克,太原不敢出兵,郭言孤立無援,沒有不降之理。」
話音方落,帳外兵士匆匆稟道:「王上,太原派了使者求見。」
「帶來。」
當侯霸榮第三次步入大帳,蕭弈特意留意了一下符昭信的表情,只見符昭信眼眸中帶著濃烈的賞識之色。
同是辦成一樁事,人與人之間展露的氣勢有時是雲泥之別。侯霸榮便是這般,明明只有兩分功績,卻能烘托出八分氣概。
進了帳中,他神態不卑不亢,鄭重一揖,道:「賀喜大王得嵐州。」
蕭弈道:「此事,你們亦有不少功勞。」
「不敢當,郭相公遣我來,有一機密軍情報於大王。」
「看來,范超雖離了太原,你們卻能給我更多、更機密的情報。」
侯霸榮頓了頓,偷眼一瞥蕭弈,方才道:「郭相公自是不遺餘力支持大王。」
「是何情報?」
「相公得知密情,劉承銑已與耶律沖約定,待冬月大寒,趁南師疲敝,發契丹精騎三萬南下,與張元徽、李存瑰部合兵,大舉反攻。」
說罷,侯霸榮垂手而立,並不多言。
蕭弈審視他的姿態,眉頭微微一皺,道:「郭公可有良法為我擋此三萬大軍。」
侯霸榮道:「良法有,只恐大王不用。」
「但說無妨。」
「今大王兵臨城下,則朝中全由親遼系作主,兵備森嚴。大王若依舊信郭相公,可暫退兵歸汾州,集中兵力經營石、憲、嵐三州,則郭相公可在朝中轉圜,破壞劉氏與契丹的聯合。當然,此舉亦是有助於郭相公在朝掌握權柄,屆時,郭相公可設計斬殺衛融、張元徽、李存瑰等死硬派,舉朝歸順大王。」
蕭弈聽罷,深深打量了侯霸榮一眼,道:「你回報郭公,我知道了。」
侯霸榮欲言又止,末了,老老實實地應了一句「是」,退了下去。
符昭信臉上浮著微微苦笑之意,感慨道:「我真是不明白啊,蕭郎何以事事如此順遂,想攻偽漢,便有高官為內應。如此看來,最遲明年,你便可進太原城了。」
蕭弈心中一哂,暗忖符昭信才能平平,能明白才是怪了。
他故作沉吟,緩緩道:「符兄覺得————郭無為是真心歸順嗎?
「怎麼?蕭郎以為有何可疑之處?」
「割據政權,一旦見形勢不利,必然要分化出各種派系,或強硬、或妥協,實則本質相同,都是為了維持既得的權位。郭無為遣人聯絡我,能為他留一條退路不假,何嘗不是一種緩兵之計?」
「緩兵之計?」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偽漢皇位更迭,而我此番攻太原不成,退了兵,諸將懼其河山之利、雄城之固,來年再議北伐,必無戰心。」
符昭信嗤笑一聲,道:「你是疑郭無為詐降?可他先放了你的間諜,還替你勸降了嵐州。」
「范超既被捉,或殺或放,於偽漢局勢還有何影響,放一人卻可取信於我,值嗎?至於嵐州,方才說了,得他一封勸降信,不過錦上添花而已。他不過想是以很小的代價,換取我的信任與支持,維持如今的地位。」
「可————這些都只是你的懷疑,你安知他不是真心降你?」
這個問題,蕭弈覺得沒回答的必要。
郭無為想利用的是人性的貪婪,若他急於求成,滿腦子都是滅偽漢的大功業,自然容易上鉤。
但只要足夠冷靜,維持著反詐的警惕,自然能夠察覺到郭無為給的根本沒有實質利益,接洽過程不見誠懇以待,從頭到尾全是各種各樣的機巧權術。
說得粗鄙些,就好像輕薄兒追求婦人,全無真心,只憑技巧,落在久經花叢的高手眼裡,一眼便能看穿。
「直覺。」
蕭弈只給了短促的回答,轉入正題,道:「郭無為勸我退兵,我不願使他得逞,符兄以為如何?」
符昭信一挑眉,道:「冬日一到,你不可能對太原發動攻勢。別的不說,城牆上了凍,連陶火彈都炸不出一個豁口來。」
「好不容易打下的團柏谷、平遙、祁縣,棄之可惜。便是不主動進攻,鞏固勝果又如何?」
「這地勢,偽漢與契丹一旦聯兵,兵力占優,利於隆冬作戰。你不退,無非等著被分割包圍,且士卒背井離鄉,不耐嚴寒,一旦疫病流傳,則陷絕境,倒不如待來年再攻。」
蕭弈道:「若請令尊發兵叩太行,再以定難軍以及麟、府二州牽制契丹,我再聯絡陰山附近的部落攻打雲、朔,逼得契丹無力顧及偽漢,如何?」
「哈?」
符昭信冷笑一聲,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是這個主意。」
蕭弈既已將符昭信扣在手裡,豈容他答不答應,溫言道:「符兄只是寫封信而已,成與不成皆無妨。」
就在當日傍晚,一騎快馬自大營奔出,向鄴都飛馳而去。
接著,十數騎信使相繼馳往各個方向,馬蹄揚起一陣陣煙塵。
天雄軍、定難軍、昭義軍、建雄軍————他們未必肯傾盡全軍出戰,蕭弈本也不指望各方效死力,只需諸路遙相聲援、大張兵勢,令契丹與偽漢眼見烽煙四起,不敢集中兵力大舉南下,戰略目的便已達成。
閻晉卿是少數知道戰略的人,本已做了退兵歸汾州的準備,不由進言道:「王上,太原冬日苦寒,若不退兵,哪怕只堅守營壘,也需囤積巨量薪炭、製備冬服供給全軍。一旦禦寒物資不足,士卒極易染風寒,拖延日久,營中恐滋生時疫,所費不小啊。」
「我早年在汾、沁、晉、潞等州種植了棉花,這兩年還推廣到了夏、銀、餒、宥、靜等州,再加上從襄楚運來的大量布料,供應軍需當沒問題,且沁、潞一帶有我們經營的炭場,制了蜂窩煤,可供營壘取暖,你再去採購好藥材、油布,鍛造鐵杴、雪鏟等冬日用兵之物,有備無患。」
蕭弈不是以嚴厲的言語,而是以萬全的準備,展露了他堅定的態度,又道:「我軍以少量精兵牽制太原,雖耗費糧草輻重,較之偽漢閉城固守、耗盡城內儲積,負擔遠輕,故而,敵人比我們更耗不起。今偽漢君臣都指望我們撤兵,我卻不願給他們一絲盼頭,唯有一次次擊碎他們的希望,讓他們絕望了,才會真正臣服,明白嗎?」
「明白。」
蕭弈本想把石、憲、嵐三州的改革交給閻晉卿,想了想,閻晉卿並非這方面的大才,略作沉吟,道:「你且去忙,對了,將呂端召到營地見我。」
「是。」
又過數日,郭無為再次遣侯霸榮來見。
侯霸榮開口時,完全是一副忠心耿耿、為蕭弈考慮的模樣。
「大王如何還以孤軍駐於太原城下,一旦契丹大軍南下,豈非危矣?」
「郭公莫非是擔心我敵不過契丹?」
「天時地利,還請大王慎重。」
「無妨。」蕭弈看得分明,知郭無為是見他還沒撤兵,有些急了,道:「待真見契丹大軍南下,再撤不遲。」
侯霸榮有些錯愕,目光迅速流露出失望之色,感慨嘆惜,道:「大王莫非是不信郭公?」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大王曾金口玉言,許過一個信」字,故郭公捨命奔走,救范超、勸郭言,天地可鑑,今大王卻是要食言嗎?」
「你問過我「肯為救回下屬做些什麼」,是嗎?」
「是。」
「那現在告訴你,與你們虛以委蛇,便是我願為范超所做的。」蕭弈臉色一冷,叱道:「休當我看不出你等的伎倆。」
「這————」
侯霸榮臉色倏然一變,下意識地縮了脖子,退了兩步。
這是個聰明人,迅速看清了局勢,跪倒在地,道:「伏乞大王饒命!我願真心歸降!
「」
從頭到尾,蕭弈都明白一個道理,掃除割據,靠打,不是靠談。
「告訴郭無為,偽漢君臣出城縛降之前,我大軍寸步不退,且看你等勾結契丹,能否撼動我分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