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戰前布署


  蕭弈的北伐行營仿佛成了當世最繁忙之處。

  侯霸榮剛惶惶退下,呂小二已腳步匆匆搶入帳內,將一封長長的軍報呈在帥案之上。

  「王上,隴西四州的消息傳來了。」

  「現在才打探到情報?」

  「秦州等地戒嚴,道路封鎖,察事司的探子回不來,輾轉永興軍路,好不容易才將消息遞迴來。」「看來朝廷戰事不順了,耽擱這麼久,是多久前的消息?」

  「大概二十餘日。」

  「嗯。」

  蕭弈拿起情報,查看郭榮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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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劉承銑即位,便廣發國書,邀天下諸國共伐中原,而南唐剛失兩淮、吳越一向恭奉中原,其餘小國要麼不接壤要麼沒有挑釁的實力,唯有後蜀是個隱患。

  王朴來時就說過,郭榮打算在北伐幽雲之時,奪回被後蜀占據的隴西四州。

  觀察此戰,可看出王朴有沒有誇口,以及朝廷的進展如何。

  所謂隴西四州,是耶律德光占據中原時,雄武軍節度使何重建不願事契丹,舉秦州、成州、階州投降後蜀,又攻下鳳州。

  後蜀得此四州,便可威脅鳳翔、永興、河中。假設河中失守,甚至能威脅到蕭弈的地盤。

  拿肯定得拿回來,郭榮牛刀小試,才可施展北伐雄圖。

  正看著,帳外又傳來了通稟。

  「王上,朝廷派了使者來,是宣徽院南使昝居潤,單騎快馬,到了汾州才亮明身份,馬不停蹄就要來見王上,此時人已在十里外。」

  昝居潤也是舊識了,此前出使兩淮安撫蕭弈的就是他。

  此番再見,昝居潤就更從容自如得多,神態間帶著種對自己人的關切,見禮時語態溫和親近,笑意吟吟「大王連下石、憲、嵐三州,捷報頻傳,陛下大悅,深嘉忠勤,心甚慰之。特遣我齎賜玉帶錦袍、白金器皿、絹綿千匹、良馬並金裝鞍轡,封推忠定難靖遠翊衛佐運功臣,用彰殊勛。陛下有言,倚卿為北面屏障,疆場舉措,一切機宜,許便宜裁處,不必事事馳奏。」

  雖說蕭弈本就是事事自決,那些賞賜他也不稀罕。可郭榮卻通過此舉表明了一種態度,對他沒有猜忌,還是視他為大周的藩鎮。

  昝居潤宣讀完賞賜,甚至直言不諱地點出了這點,有些推心置腹消除隔閡的意思。

  「今大王兵臨太原,朝中有奸邪進言當趁大王鏖戰之際出兵問罪,陛下對你卻從未心存嫌隙,當庭駁斥,「蕭弈乃朕股肱忠臣,承朕命伐河東,自古焉有君主乘臣在外對敵,自相攻伐之理?爾等誣告他謀逆,然汾、沁兩稅按時解送,那些截留財賦的藩鎮又當如何處置?』遂誅進言者十數名,朝中風氣為之一振。陛下此舉絕非假意籠絡,而是長遠觀之,大王攻滅偽漢,可助大周早日一統天下。」

  從這番話,蕭弈感受到郭榮還在試圖主導彼此之間的關係,希望回歸於明君賢臣。

  有一句話叫「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郭榮顯然深諳此理,若把蕭弈當做叛逆對待,那只會堅定他叛亂的決心,成全他的大義,而如今這種信重禮遇的態度,不論蕭弈接不接受,看在世人眼裡,就是君臣相得,至少能穩固郭榮登基之後的統治。

  也不需要應對,郭榮目光長遠,可惜命沒那麼長。

  蕭弈只需積蓄實力即可。

  他淡淡道:「昝使君快馬前來,就為了帶這句話?」

  「尚有一點建言。」昝居潤道,「寒冬將至,屯兵太原,曠日相持,恐於我軍不利,徒增傷亡,不妨暫且收兵。待來年朝廷籌措齊備,大舉北伐,大王再整旅響應,順勢而出。屆時,朝廷自河北進兵幽雲,牽制契丹主力,兩軍首尾呼應、互為椅角,勝券在握。倘若執意隆冬強攻堅城,一旦受挫,折損兵馬尚在其次,更恐牽動全局,壞朝廷大謀。」

  蕭弈反問道:「看來,朝廷是對我沒有信心?」

  「不敢。」

  昝居潤敷衍地答了一聲,作勢要侃侃而談。

  「那就不必多言。」蕭弈徑直將手中的戰報丟在他面前,道:「你想讓我配合朝廷的步調,可朝廷今日要修渠,明日要籌餉,遷延到何時?據我所知,隴西四州戰事不順,這才是你出使的真正原因。」昝居潤臉色微微一變,道:「戰局很快會有轉機。」

  蕭弈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道:「朝廷以王景掛帥,初期戰事極順,大敗孟昶所派遣的統帥趙季劄,可惜,蜀軍統帥雖無能,前線將士擅戰,李廷珪、高彥儔、呂彥珂皆良將,在威武城東阻擊我軍,擒我軍大將胡立。你讓我等明年再配合朝廷的戰略動兵,屆時朝廷就能準備好不成?若隴西的戰事遷延,我便一直等著?」

  「請大王信我,戰事蹉跎只是一時,現陛下已有措置,今冬之前,朝廷必可大破蜀軍,奪下隴西四州。」

  「有何措置?」

  「大王拭目以待。」

  「所以,朝廷與我,各有各的行事節奏,何必強求步調一致?」

  若說上一次王朴來,還能左右蕭弈的心態,到了這一次,蕭弈已有了完全自主、堅定的戰略,根本不為昝居潤所動。

  「行百里者半九十,今太原城內外皆在等我撤軍,這一口氣不能讓它鬆了,故而我不會撤軍。」昝居潤道:「若來年再攻,輕易可取,今冬強攻,偽漢與契丹必以大軍反·……」

  「那就決戰,若無一場決戰,僅靠權衡利弊,何以征河東?」蕭弈斷然道:「朝廷支持也好,反對也罷,哪怕暗中下絆子,我會先克太原,屆時天子若欲北伐幽雲,可借我滅偽漢之勝勢,直搗塞北。」言下之意,讓郭榮配合他,而不是他配合郭榮。

  他銳意進取、排除萬難、擔當風險,如此,他若取勝,當由他主導。

  另一方面,已不止是一兩個人預料到偽漢、契丹聯軍會在今冬發起反擊,且聲勢不小。

  蕭弈敢直面強兵,並非驕矜自負,而是對他的改革成效、戰略布局有信心,認為已有足夠的實力與敵方一戰。

  汾、沁兩州因各項農政及水利舉措,今歲大豐收,而精兵簡政之策提升了帥府及軍中的效率、戰力,旁人若只看兵力來衡量強弱,必會因輕視他而付出代價。

  至於戰略部署,蕭弈派往各處的信使接連帶來了消息。

  最早到的是耶律觀音厚厚的回信。

  「郎君見信如晤,九月下旬,陰山已結早霜,大雁掠過山巔往南去了,我也想隨它們去見你。得益於你派來的援軍,我得以在陰山立足,如今正在九原舊壘修築城池,打算像你一樣教部民農耕,學中原文字禮。我待的地方是唐時的中受降城,大遼占據後設了雲內州,遷徙了州治,本已廢棄此地,屋質對我忌憚極深,命耶律撻烈務必要討伐我,這是我這輩子第二次成為遼國的叛逆,可有你在背後,我絲毫不怕,必與強敵一較高下。收到你的來信,我已討伐昏君耶律璟為名,號召各個對耶律璟、耶律屋質不滿的部族,一定能在草原造出聲勢。昨夜夢到了我們昔年策馬馳騁的情景,想必相見之日不遠……」

  拋去信中的情話不談,耶律觀音在草原的聲望、號召力已成了蕭弈北線戰局一個十分重要的依託。他在地圖上寫下「九原城」三個字。

  像是在棋盤上落了牽動全盤的一枚棋眼。

  之後,楊業、李光儼、李筠等人的回信接連送到了他帳中。

  楊業領精騎數千迂迴北上,依託沿線邊鎮補給休整,率部由吳王渡越黃河,經府、麟二州進至九原,協助耶律觀音安定部眾、補足糧草之後,接獲蕭弈調令,即刻揮師深入草原,以戰養戰,襲擾雲、朔腹地,衝擊契丹後路。

  他麾下都是騎兵,並無攻城步卒,不足以攻取雲、朔城垣,卻可馳騁邊塞,抄掠牧帳、阻斷糧道,給契丹後方帶去各種困擾。

  李光儼也已出兵攻打依附於契丹的吐谷渾、唐古、党項別部。

  蕭弈出任定難軍兵馬都監時有兩個建樹,一是打通了定難五州的互市,通商安邊,提振地方生計,二是創設了鐵鷂軍,這支騎兵不僅是戰力強橫,徵召諸蕃酋首子弟入伍,還讓蕭弈與党項各部族牢牢維繫為一體,再加李光睿這個定難軍原本的繼承人一旦被放歸夏州便可收攏舊部,等於在李光儼頭頂懸了兩柄利刃,逼迫其不敢萌生異志,唯有俯首聽命。

  先前蕭弈在兩淮舉事,李光儼尚可因遠隔千里,邊地騎士不習水戰,道路遙迢險阻為由推諉,如今北面戰火一起,他既沒了託辭,行事也果斷乾脆。

  李筠則重義氣,行事也乾脆,見蕭弈有河東行營都部署之名,哪怕朝廷並不督促,也派了數千精兵前來支援,只要求供養糧餉。

  蕭弈的地圖上,標註了越來越多的行軍路線,對河東漸成半包圍之勢。

  倒是鄴都的符彥卿,一直不曾回信。

  是日,蕭弈正與符昭信在帳中議論此事。

  「看來,令尊是不打算共襄盛舉了啊。」

  聽得這話,符昭信也有些沒面子,斜眼看著帥案上的地圖,主動道:「不如,我再寫一封信?」「倒也不必。」蕭弈道:「令尊來,是錦上添花;不來,亦無傷大雅。」

  形勢至此,符昭信態度也變了,見蕭弈輕視他,反而不太樂意,指點著地圖,開始嗶嗶賴賴。「我看你東線無兵力牽制,而契丹在雲、朔二州有重兵,屆時必反攻東線,嵐州、憲州等新附,並不安穩,一旦有變,你反而深陷包圍啊。」

  蕭弈聽懂了,這意思不是有辦法讓符彥卿出兵,而是先說明,符彥卿若出兵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錦上添花。

  他不吃這套,擺擺手,道:「無妨,我自能讓三州之地穩如泰山。」

  符昭信道:「城雖攻下了,經營未久,如何能……」

  說話間,帳外有人通稟道:「王上,呂端到了。」

  「請他進來。」

  很快,呂端風塵僕僕地趕入帳中,抬手揖禮。

  蕭弈隱約嗅到一絲異味,上下打量呂端一番,卻見是他靴底粘著一塊狗屎。

  坐在一旁的符昭信早已以袖掩鼻,道:「你這廝,踩到狗糞不知嗎?去清理了再過來。」

  「啊?是。」

  待呂端匆匆告罪,快步而出,符昭信大搖其頭,感嘆道:「這小子行事稀里糊塗,又全不知禮數規矩,你特意將他召過來,只怕是所用非人啊。」

  蕭弈道:「符兄覺得侯霸榮那等人更好用嗎?」

  「若說各為其主,侯霸榮能力並不弱。」

  「也許吧。」

  蕭弈暗忖符昭信若是女子,難免會喜歡輕浮浪子而忽視老實人的真心。

  「我看呂端年輕不可擔事,恰如三州新定,難以抵擋北兵反……」

  符昭信還在說著,呂端恰好進來,聽到這一句話,卻是全然不以為意,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依舊是那呆板的樣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見過王上。」

  「如今石州、憲州、嵐州皆已平定,我打算在三州推行改革,此事若交由旁人處置,恐行事拖遝、遷延日久,故我有意讓你全權推行,你可敢擔此重任,銳意進取?」

  呂端問道:「有李兄在嵐州,他才能勝我百倍,我不敢越俎代庖。」

  蕭弈道:「我另有要務託付明遠兄。」

  如今李防在嵐州主持軍務,此處地理位置十分關鍵,向東可直接攻打太原,向東北可取忻口、雁門,切斷契丹馳援偽漢的要道。

  換言之,李防已開拓了西線戰場,使敵處處受制,不得不調動大量兵馬構建新的防線。

  蕭弈寄望呂端完成的要務,便是以新政安定西線民心、復甦地方生計,將石、憲、嵐三州經營為穩固根基,源源不斷向前線輸送糧草輜重。

  三州若穩固,則太原必下,否則圍城再久,都只是徒勞。

  呂端一聽便明白了,一板一眼道:「三州新定之地,民風彪悍,軍中兵將迫於兵威而降,非成心歸服,若下官過去施行改革,必有人欺我年輕,抗拒生事。」

  符昭信聞言,嗤笑一聲,道:「事沒做,難處許多。」

  呂端依舊不為所動,繼續道:「若讓下官擔此重任,須全權掌事,並撥付三百精兵歸我調遣,凡有拒不遵令、阻撓新政者,許我先斬後奏之權。」

  「很好。」

  蕭弈反倒頗為欣賞呂端的行事準則,臨事必先權衡難處,主動求取資源,這般人方是能擔大事、可建實功之輩。

  「盡依你所言,你能推行改革並令我滿意嗎?」

  呂端只是略作沉吟,侃侃而談,道:「呂梁三州,論民生,蕃漢雜居,農業貧瘠,兼山道崎嶇,商旅只能從蔚汾河谷通行;論形勢,北鄰契丹,東接太原,內部舊官、豪強、蕃部勢力盤根錯節;論軍事,偽漢主力聚於太原,無力反撲,然契丹隨時可能南下劫掠。」

  僅此概述,可見呂端並非無備而來,對三州的情況事先頗有準備。

  之後,呂端開始闡述具體的改革之法。

  「用兵可奪城池,民生才可固疆土,三州改革不可照搬汾、沁,須因地制宜。偽漢治下,除正稅外,有草料稅、鄉兵貢賦、器械捐、隘口徭役數十種,今當廢除諸稅,只留夏秋兩稅,如此,百姓可立即感受到改朝換代的區別,迅速穩定民心;再修整蔚汾河谷道路,於石州、樓煩、合河三州設榷場,將石州的糧麻,憲州的林木、藥材、獸皮,嵐州的牲畜販往中原;推行勸墾免賦之策,劃分拋荒田地,招募流民,軍屯為輔、民屯為主,產出的糧食充作軍糧。至於地方豪強私田,可令其族中子弟分家,一戶劃為多戶,既是增加戶籍,亦是削弱大戶勢力;三州境內有大量山地蕃族,稽胡、沙陀等部,叛服無常,故當以利羈縻,承認各酋長對草場、部族的控制,設納貢、回賜之制,令其上繳皮毛、牛羊,而官府回饋食鹽、鐵器、糧食。再招募蕃族弓手入地方鄉軍,發放糧餉,使其青壯逐漸漢化;唐漢以來,各藩鎮、大族常私鑄劣錢,當以汾州鑄造的標準銅錢在三州強制流通,遏制私鑄,允糧食、布匹充當等價物…」

  說罷,呂端鄭重一揖,道:「若用此法,我可保證,只需三個月,三州民心安定,民生提振,給王上一個固若金湯的左翼。」

  「可敢立軍令狀?」

  「敢。」

  如此,蕭弈幾乎完成了入冬之前的各項部署。

  他知道,偽漢與契丹同一時間也在緊鑼密鼓地調動兵馬,要麼逼退他,要麼趁著隆冬借天時地利反攻。那就決戰。

  轉眼,十月在雙方備戰之際匆匆而過。

  冬月已至,天寒地凍。

  蕭弈非但不退兵,反而因為西線戰事已定,漸漸在太原城下增兵至一萬八千餘人。

  他若只是一個人行路至太原附近,尚可設法過冬。

  可大軍冬日野外駐營、持久作戰,苦寒之苦、糧草消耗、士卒損耗,全然是另一番艱難絕境。河東冬月朔風凜冽,夜間氣溫驟降,士卒睡在營地,極易手足凍潰、生嚴重凍瘡,體能大幅衰減;道路結冰、山路難行,轉運損耗大增;野外草木枯萎,沒有青芻,馬匹只能吃乾草、豆料,騎兵耗糧極巨;隆冬土層封凍,凍土堅硬,難以繼續開挖長壕、修築更多的圍城牆垣,封鎖太原與城外的聯繫;尤其是一旦風寒相互傳染,極易爆發營中時疫,令將領每日都擔心不已。

  而契丹、沙陀人更擅於冬季作戰。

  勝負之勢似乎已經開始逆轉。

  熬到了十一月中旬,一封緊急軍報隨著凜冽的風雪,猛地闖進蕭弈的大帳之中。

  「報」

  「啟王上,十二日辰時,偵至忻口以北二十里石門隘,窺見遼軍大舉南行。懸大同軍節度使許從贇、西南面招討使蕭阿剌等旗號,匯聚皮室、奚部、漢軍約兩萬騎,取百井舊道迂迴南下,晝夜兼程,推算一兩日內可抵太原!」

  「報!我等登高窺探,太原北門大開,賊張元徽、李存瑰調集城內馬步軍三萬餘人已出城……」終於。

  蕭弈聽聞戰報,反而長舒一口氣,旁人都告訴他隆冬嚴寒,利於敵而不利於己,可他等的恰是這一場決戰。

  他與麾下將士早受夠了堅城高牆、冰天雪地的鳥氣,巴不得拔刀相向,惡狠狠地殺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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