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河東故人
第519章 河東故人
澗河谷。
循谷深入,愈發逼仄,兩側崖壁陡立,僅容單騎徐徐穿行。
每每經過隘口,蕭弈抬眸看去,見崖上持弓的人影綽綽,卻並未攔他,也未發出喝問。
就像是知道他是何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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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數道河灣,眼前陡然開闊。
結冰的小溪穿村,灘上覆雪,倒不像谷外平川冰封的死寂。
村落依崖鑿土為窯,高低錯落,坡間開闢了層層梯田,隆冬休耕,只有麥杆堆著,棗木、古榆在旁靜立,雞犬相聞。
鄉民們衣著樸素,抬頭向他望來,也不言語。
蕭弈目光緣溪而望,見到了一片梅林,千樹梅海順著澗水灘岸次第鋪開。
行至梅林間,枝幹虬曲,宛若鐵骨,厚雪積在枝梢,點點寒蕊破雪綻放,淡白、淺紅,星星點點。
朔風穿谷,落雪簌簌。
林間小徑被落雪淺淺掩住,通向一間雅致的小院。
蕭弈翻身下馬,叩動了已長了銅綠的門環,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
院中,幾個婢女正分別在打水、掃雪、煮茶,抬頭向他看了一眼,復又斂下眉眼,繼續做手頭之事。
他遂拾階而上,推開正屋的門。
暖意帶著淡淡的梅香撲面而來,蕭弈正要邁步,看到地上的羊毛地毯,想到一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褪去沾滿雪污的靴子。
繞過屏風,一名女子正對著銅鏡梳妝。
素雅綾衫勾勒出雅致身段,青絲如雲,剛松松挽起了大半,餘下的垂落肩頭,襯得頸側的一截肌膚瑩白似雪。
蕭弈能從銅鏡中看到她的容顏。
數年未見,李寒梅沒什麼變化,當年眉宇間的疲憊、無奈、憤怒盡去,看得出這些年靜心滋養,生活精緻,狀態很好,皮膚豐潤,神采明亮。
一雙有些狹長的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揚,似藏高傲淡漠,眼波流轉時又帶韻致,風流自生,又凜然難犯。
聞得聲響,她不急著回頭,依舊慢條斯理整理鬢髮,只是眼眸轉動,在銅鏡中看著蕭弈。
似淡漠不驚,毫無波瀾。
「好久不見。」
蕭弈頗自然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自斟了一杯茶飲了一口,暖意在腹中流轉。
在太原城下圍城數月,算是難得置身舒坦的環境中。
舒服得讓他甚至想眯一會兒。
「一別數年,你愈發高大強壯、有男子氣概了。」
李寒梅沒有回頭,開口,語氣顯得有些疏離,道:「你難得前來,是讓我出面勸降榆次的守軍吧?」
蕭弈沒有因為她的生分而有波瀾,把身子完全窩進躺椅里,懶洋洋道:「劉鸞若執意不降,我亦可攻破榆次城,只是戰事一起,難免有軍民折損。」
「劉鸞麾下一千六百人皆是精銳,她故意示弱,放郭無為入城,為的便是吞併其部。
如今她兵力逼近五千,城中糧草充足,並不易取。」
「小小縣城,還掎援太原、光復偽漢不成?」
蕭弈隨口丟下這句話,閉上眼,以示不必在此事上多作議論。
半晌,李寒梅道:「也是,你本就不需要我,自能攻破太原、平定河東。」
聽出她語氣中的怨氣,蕭弈道:「你我一體,何必說這等氣話?」
「未說氣話,我是欣慰。」李寒梅語氣頗傲,道:「欣慰我不曾看走眼,你果然能成大事,可惜當年我沒能收你為義子。」
這話就更顯涼薄與高傲了,仿佛她忘了彼此縫綣的過往一般。
若她真忘了,倒也無妨。
可蕭弈目光看去,只見她剛洗的頭髮、得體的衣衫以及精緻的妝容,與以往不同,便知她不是真忘了。
他又不是真的年少輕狂之人,自不會與女子置這沒來由的氣,頗包容大氣地笑了笑,道:「何苦故意刺我?彼時是你詐死脫身,欺瞞於我。這些年你在河東神龍見首不見尾,除卻讓繼顒和尚與我合作兩次,從不肯出面見我,今日見你這般,倒像是反而在怪我?」
這種開誠布公的態度,自有一種沉穩,不計較。相比而言,李寒梅的態度便有一種小女子氣了。
她清冷高傲,氣場強大,本不該如此才是,不過是蕭弈能夠兜得住她的氣場。
銅鏡映著那雙鳳眸,漸漸的,眸中的冰冷化去,浮起一絲委屈。
「說甚神龍見首不見尾,你若真心尋我,只需恪守當年約定,將我的骨灰」送到榆次李村,自然能見到我。」
「哪來的什麼骨灰?你是假死脫身。我從頭到尾,見到的是欺騙與利用,又何談約定?」
李寒梅道:「這般說來,我不該錯怪你無情,該贊你聰明通透。」
說罷,她轉過身來,深深看了蕭弈一眼。
「我最開始沒想到你能勘破我假死脫身的真相,可惜,你遠比我預料的更聰明,我卻還心懷幻想,以為你或許會念著我們的約定,將骨灰送來,你我便可在河東相聚。屆時,以你的能耐,配合我在河東的人脈與威望,你我不難掌握河東軍政,除掉劉崇,繼而積蓄實力,待天下生變,可南下圖謀中原,只可惜,那不過是我的妄念,你即使身在河東,也不曾想過到李村看一眼。」
蕭弈默然了片刻,道:「我一直以為你在太原謀劃。」
「哪還有什麼謀劃啊。」李寒梅微微一嘆,道:「我的一切計劃本都是繞著你鋪路的,沒了你,我一介婦人,又以何名義在河東出面掌權?」
「你不曾與我直言過。」
「又何必直言?」李寒梅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道:「咫尺之隔,你都不願到李村看看能否見到我,在你心底,從來沒有真正信我、念我,我便是與你說了,想來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蕭弈道:「倒也並非如此。」
李寒梅反問道:「那我若與你說了,你便能聽我的安排不成?」
蕭弈搖了搖頭,道:「我有我的路走。」
「所以,你寧願在郭雀兒手下受猜疑排擠,也不肯倚借我的力量。」
「到了今日,我已無懼任何人的猜疑、排擠了。」
蕭弈說著,深深凝視著李寒梅的眼眸。
他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其實幽怨並不多,更多的是擔憂與歡喜。
想來,她擔憂他已經忘了她,因此故意用陌生涼薄的語言保護自己。
可久別重逢的喜悅終究是壓抑不住,像洪水漫過堤壩一樣,一點點漫了出來。
蕭弈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也很亮。
對視了好一會,他嘴角不由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李寒梅見了,忍不住顯出一縷嫣然笑意。
她當即轉過頭,背對著他,以高冷的口吻評點道:「看來,你很得意了。」
「確有一點點。」
「其實我也知道,這些年也有許多人想招你當女婿,許你飛黃騰達,你同樣沒倚借他們的力量,說到底,你不願受人挾制,不會與人共享權力。你薄情,卻也不是只對我一人薄情,辜負的紅顏知己不少,這大概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是啊。」
蕭弈此時倒也坦然。
這些年,他若真有意探尋,或許早就來李村一趟了。
而對郭馨、李昭寧、安元貞、周娥皇,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可以言笑晏晏,可以愛慕傾心,卻不容她們左右他的命運。
他沒有軟言去哄,只是又補了一句。
「終究還是你最懂我。」
隨著這一句話,彼此間的芥蒂仿佛就此散去了。
李寒梅微微一怔,目光再次看來,已不掩飾神態間的親近,道:「既如此,今日你又何必過來?」
「真就是想見你,並非是要利用你勸降榆次。」
「你既來了,榆次又是我的家鄉,我又豈忍心看戰火禍及城中?」
「你與劉鸞關係很好?」
李寒梅問道:「你可知劉繼恩怎麼來的?」
聞言,蕭弈心念一動,腦中驀然浮起一個想法,道:「莫非?」
「不錯,是我將那孩子交給她,並給她定下了借子奪權的計劃。」
蕭弈見李寒梅神容平靜,目光下移,她腰肢纖細,身段窈窕,他一時也有些吃不准了。
他遂不言語,靜聽她娓娓道來。
「那年我自陝州北還榆次,繞道伊闕,路經一處村落遭亂兵洗劫,闔村百餘口盡遭屠戮,遍地屍骸,卻有一具婦人屍身之下忽傳來嬰兒的啼哭,彼時我自顧不暇,卻當即想到李崧收養你的舊事,只覺天命流轉。當年因李崧一念之仁,遂有了你我日後相逢,我若能救下那孩子,又焉知十數年之後他會是何等模樣,是否遇著哪個女子,叫她牽腸掛肚。人生代代,大抵便是這般,一點善念相傳,又何嘗不是你我之間的某種歸宿?」
蕭弈默默聽著,暗暗自嘲,自己想得終究是窄了。
曾經李崧收養他的前身,而李寒梅承繼了這一份善念,未必不比懷了他的骨肉更有分量。
霍去病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這亂世尚有許多人命如草芥,許多生離死別,生兒育女也顯得奢侈。
再一想,若真是李寒梅與他一時歡好便有了身孕,又豈可能交給劉鸞?
一念至此,也就豁然了。
「我收養了那孩子,起小名小未」。」李寒梅道:「待我抵達太原,一時難以打開局面,偶然聽聞劉崇甚寵其女兒劉鸞,記起我與劉鸞早年也曾見過幾面,她一直十分敬愛我,倘若你當時在,我便要勸你娶她,以駙馬身份奪河東權柄,當然,你必是不肯的。後來,我才得知劉鸞受了重傷,正是被你一箭射中小腹,她雖妙齡,此生卻不可能再有生育了。我有心利用她,常與她往來,漸漸地,她對小未起了憐愛之心,常與我說若她也有這樣一個孩子就好了。」
蕭弈想到劉鸞的殘忍兇悍,有些不信,道:「真的?」
「劉鸞確實是沙陀蠻子的脾性,可她信命,覺得她中箭不能生育與認識小未是冥冥之中的緣份。彼時,繼顒投奔我,出謀劃策,遂想出了一個主意,可保我們三人,便是瞞天過海,讓小未當劉鸞的兒子,改名劉繼恩,擇她諸兄弟中的一人過繼,以謀權柄,劉鸞生怕受傷後失去地位,便也答應了,之後的事你大抵都知道。」
「知道一些,你們近來似乎不太順?」
「多虧你除掉了劉崇,最初還算順利。直到半年前,劉變得知我與你之間的過往,質問劉繼恩是不是我與你的孩子,之後便與我分道揚鑣,緊接著,晉陽宮生變,她一敗塗地,逃到榆次,向我賠罪、哭求,請我出手助她。」
說到這裡,李寒梅無奈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又道:「我終究幫不了她,我不過一介女流,起初計劃從旁輔弼於你,奈何終成泡影。只好將就以劉鸞、劉繼恩這等婦孺站在台前,可怎能濟得了事?這亂世,終究是男兒的天下。成王敗寇,我認了,遂勸劉鸞,不必頑抗。你吞併河東已是大勢所趨,讓她早早歸降於你。」
蕭弈道:「她想必不答應?」
「她對你有恨,可說白了,她的兇惡實則源於不安,她自小活在河東,沙陀人只看強弱、不問是非。莫說劉崇不會一直心疼她,便是河東武夫隨時也可能欺她家,她只能兇悍行事,你只要答應能護她,她能降你的。」
「你出面便是。」
蕭弈說過此來不是為了此事,確實,因為他來是為了當主人翁的。
再開口時,卻已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李寒梅似因他這氣場而微微一滯,道:「想必你懷疑過,劉繼恩是不是當時你我————
之後我懷上的,讓你失望了,我人老珠黃————」
話到一半,蕭弈上前,堵住了她的嘴。
「我知你想說什麼,不必說,是人老珠黃還是風華正茂,你剛看了鏡子,心裡分明清楚。我說些你不知道的,接下來,我是河東王,世俗禁忌不了我,往日你顧忌擔憂的甩一邊便是。」
「我顧忌的又豈止世俗禁忌?」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比你大。
「比我大?」
「準確地說,我比你老。」
蕭弈輕吁一聲,語氣帶著兩分吐露實話之後的輕鬆。
「我活在世上的年歲比你多六七年吧,你可以當我是個妖精。」
「妖精嗎?」
「嗯。
「6
蕭弈用眼神證明他說的是真的。
對視間,李寒梅眼中的某些冰雪像是漸漸消融了。
春風吹過,梅林中枝椏顫動,落梅簌簌。
飄落的梅花落在山澗消融的溪水上,潺潺而去。
兩日後。
蕭弈策馬歸榆次城外的大營。
大步走向軍帳,卻在帳外聽到算籌撥動的噼啪聲,以及幾個幕僚的私語。
「空穴來風,事必有因。依我看,流言不假啊。」
「不錯,王上雖未必對劉氏女動情,一夕風流想必是有的。」
「我敢打賭,不出兩三日,榆次城必降。劉氏女眼下無非是慪氣,王上只消遞兩句話進城,想必也就開城了————」
「咳咳!」
蕭弈聽他們說得離譜,清咳了兩聲,邁步入帳。
帳中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卻也沒有太多驚慌之色,似並不認為言論有何不妥。
「看來,諸位還是不太忙。」蕭弈帶著輕鬆的語氣調侃,道:「可以加加擔子啊。」
「回王上,我等是盡心於王事。」
這些人說得好聽,實則和那些一邊納鞋底一邊議論張家長李家短的婦人無甚區別。
正想再敲打敲打,帳外已傳來一聲通傳。
「報——」
「啟稟王上,偽漢長公主劉鸞已樹降旗,啟榆次城門,率城中官民歸降。」
「恭喜王上,賀喜王上!」
幕僚們紛紛道賀,都是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道賀時又似帶著兩分別的意味,眼神中還有深深的敬佩、嘆服之色。
蕭弈一時也無法與他們解釋,遂吩咐道:「且都做好受降榆次城的準備,接收糧倉、
安撫百姓。」
「謹遵王命。」
而蕭弈也該去見劉鸞一面,安撫,約束。
是郭無為敗也好,是劉鸞投降也罷,結果對於他而言差不多,都是徹底肅清太原外圍,使之再無一兵一卒一城的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