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理解河東
第520章 理解河東
蕭弈披甲整軍,正打算往榆次城方向受降,忽見西面煙塵飛揚,幾騎快馬匆匆奔來。
「啟王上,是王仁贍。」
「讓他過來,不必下馬,與我並轡談吧。」
王仁贍相貌倜儻,馬術也俊,本已準備翻身下馬之際聽得吩咐,單手一扯韁,趨馬到蕭弈身側,故意落後小半個馬身,抱拳笑道:「看來王上已拿下榆次,恭喜王上。」
「你親自趕來,可是出了何事?」
「回稟王上,我得到消息,隴西四州戰事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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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蕭弈確實有點訝異。
朝廷伐蜀,原本戰事不順,頗為受阻,沒想到突然就平定了隴西四州,趕在了他攻克太原前面。
當然,滅北漢與攻隴西的難易本就天差地別,征伐之事也沒必要比拼個先後。
若只是匯報一個戰果,不值得王仁贍跑來一趟。
他遂問道:「此戰有何蹊蹺?」
王仁贍賣了個關子,反問道:「王上可知,朝廷是用何人拿下的隴西四州?」
「趙匡胤?」
蕭弈略一思忖,便猜出了端倪。
大周雖不乏名將,可郭榮登基未久,不會用那些藩鎮名宿,而朝中年輕善戰兼具統帥之才的人當中,能讓王仁贍如此在意的只有趙匡胤。
當初楚昭輔、趙普投奔趙匡胤時,也邀請了王仁贍,可以說,效命於他或趙匡胤只在王仁贍彼時的一念之間。
「王上英睿,竟是一猜就中。」
王仁贍此時談及趙匡胤,言語間就帶了忌憚之意,頗有幾分進讒構謗的味道。
「王景統兵與蜀軍屢戰不得勝,朝中不少官員都主張暫且休戰,官家遂奪情啟用趙國胤,命他馳赴秦鳳前線參贊軍事,趙匡胤抵達秦州,巡閱營寨,察知蜀軍布防要害,蜀將李廷珪分兵扼守馬嶺寨、白澗,又遣精兵搶占黃花谷、唐倉鎮,意欲切斷官軍糧道。趙國胤遂以一部牽制正面蜀軍,暗中伏重兵於黃花谷,待蜀軍入谷,四面合擊,蜀兵大敗,糧道徹底崩毀,李廷珪主力潰退青泥嶺,秦州守將棄城遁走,成州、階州相繼納款,官軍乘勝進圍鳳州,一戰克城,遂盡收四州。
說著,王仁贍語氣絲毫沒有因為官軍大勝而欣喜,反而皺起了眉。
「此前在兩淮,官家為安撫王上,讓趙匡胤守喪去職,如今不過一年,便趁著王上北伐無暇他顧之際食言,必是打算用趙匡胤對付王上,此人身懷殺父深仇,城府甚深,武力亦不凡,萬不可不慎啊。」
話雖如此,蕭弈眼下重心在河東,不可能真的興兵討伐,能應對此事的手段有限。
向朝廷上書表達不滿,只能顯得他小氣、不能容人;派人去刺殺,趙匡胤武藝高強,未必能成,反而落了下乘:哪怕只是在屬下面前顯露忌憚,也有失格局,大可不必。
蕭弈遂淡淡道:「趙弘殷雖為包庇其子而死於我手,然約定了生死無悔,是非公道昭然於眾,趙匡胤若心懷芥蒂,那是他格局狹窄了。我堂堂正正,若因莫須有的理由猜疑他,豈不貽笑大方?」
反正一時沒什麼好處置的,把話說漂亮本就是上位者的素養。
「是。」
王仁贍立刻明白了,問道:」可若毫無反應,只恐朝中有人以為王上易欺。」
「上表給王景與趙匡胤賀功便是。」
蕭弈以居高臨下的語氣,隨口點評了一句。
「趙匡胤有將才,也有公心,不錯。」
說罷,他抬眼望向遠處的榆次城牆,繼續盤算著奪取河東的大計。
至於曾經如高山般橫亘在心裡的「宋太祖」,已不至於對他的心理造成威壓。
勢,不同了。
遠遠地,已能看到劉彎領著一眾軍民跪在城門外相迎。
劉鸞沒有披甲,穿著一身素色的夾襖,並不單薄,只是沒有罩大氅,凍得瑟瑟發抖。
她雖跪著,背卻是挺直的,仰著頭,姿態依舊驕傲不馴。
蕭弈不由又想到初次見她時,那個被她鞭笞的、如螻蟻般艱難求生的老者。
待近了,見劉鸞素麵朝天,緊緊抿著唇,臉色比以往蒼白,輪廓也柔和了些,莫名有一種俏寡婦服喪的感覺。
「漢安昌長公主劉鸞,偕彭城郡公劉繼恩,現統馬步軍三千七百人,謹以榆次城池官民款附納土,歸命於太原王、河東節度使麾下,惟願城中吏士百姓得蒙保全!」
蕭弈又想到,這些年納降的那些將領當中,又豈少得了殘害百姓、荼毒生靈的凶頑。
那為何能容得他們,而對劉鸞更嚴苛?想改變這個混亂的世道,該相信心中的直觀感受,還是以規則為尺?
想著這些問題,他漸漸有些走了神。
直到劉鸞努力提高音量,連著喊了三遍請降的話語。
蕭弈回過神看去,只見她面含屈辱,正緊緊盯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憤懣、一絲緊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終於開口,問道:「既要請降,你可知我軍中規矩?」
劉鸞神態一板一眼,眼底隱有不服,道:「蕭大王治軍嚴厲、不擾百姓之名流傳甚廣,今我既降,聽憑整編便是,只要大王行事公平即可。
看這樣子,她似還有不服。
蕭弈淡淡道:「你若遵紀守法,我自不會針對苛待。」
「是。」
「傳令,穆令均率部接手城門,於城西立降營,兵器甲仗全部收繳入庫;諸幕僚接管城中官署、府庫、倉廩,清點存糧,登記戶籍;嚴禁士卒擅入民宅,有劫掠、欺凌百姓者,軍法從事;縣衙舊吏暫留原職,待核功過再定去留;告諭全城,安撫百姓,開倉賑濟城中饑民————」
諸事盡數安排妥當,蕭弈率軍入駐榆次縣衙。
清點了城中戶籍、錢糧,能補充一些大軍包圍太原的糧草缺口,讓他稍鬆了一口氣。
因招降了不少俘虜,糧食消耗已增加了太多。
忙到入夜,他又聽李寒梅簡單說了勸降劉鸞的經過,總而言之,她替他許下承諾,應允會善待劉鸞與劉繼恩母子。
「劉鸞並非看不清局勢,她心知負隅頑抗最後無非是落得身死城破,所欠的只是個台階罷了。」
蕭弈道:「她似乎格外信任、親近你?」
「她年幼見我,恰是我最有權勢地位時,如此罷了。」李寒梅道:「你可見一見她,或有助於攻取太原。」
「也好。」
「那我去喚她來。」
說罷,李寒梅裙擺微動,卻是退了出去,給劉鸞留出了與蕭弈單獨談話的機會。
過了一會兒,劉鸞步入堂中。
蕭弈從帳薄間抬眼看去,意外地感到些許驚艷。
劉鸞明顯梳洗過,換掉了戎裝,穿了一身裙裝。
她頭髮盤起,梳著出嫁後的婦人髮飾。蕭弈見了,想到薛釗那句不曾同房過,目光多留意了片刻,見她身姿輕瘦,肩薄腰細,骨架尚未完全撐開,脖頸修長,帶著幾分脆弱感。
「看我做甚?」
劉鸞微微冷笑,道:「怕我刺殺你不成?」
「坐吧。」蕭弈道:「你既降了,舊事都揭過,往後好好做人,只需安分守己、不私蓄兵馬、不違法亂紀,我自不會苛待於你。」
「成王敗寇,劉氏既葬送了江山社稷,我除了苟活還能如何?
劉鸞神色似有不屑,扶著椅子坐下。
蕭弈注意到她躬身時微微蹙眉。
「怎麼?」
「沒怎麼。」劉鸞深深瞪了他一眼,「不過有些舊傷。」
「我射的?」
「哼。」
「你可願尋機立功,在新朝謀一份功業?」
「我一介女子,要功業有何用?」
「若非貪權慕勢,你何必苦心經營?」
「那是因我諸兄弟都是廢物,家中基業若敗落在他們手上,倒不如讓我這個女兒接手!」
劉鸞說及此事,還是志氣昂揚,字字鏗鏘。
可惜人在屋檐下,接著,她話鋒一轉,道:「眼下既然守不住,那是命數使然,無甚好說的,我心如死灰,接不了蕭大王的差遣了。」
蕭弈道:「你心如死灰,也不為劉繼恩考慮?」
劉鸞目光看來,眼中似有探詢之色,開口問道:「他果真不是你與李寒梅的孩子?」
「當然不是。」
「好吧。」
劉鸞眼底竟是掠過一絲失望。
從她與李寒梅因此決裂來看,她該是憤怒於收養了仇人之子,現在知是誤會,反而失望,倒是讓人意外了。
總不會是希望她的養子真是他的骨血。
這女子頗有瘋勁,蕭弈不欲深究,淡淡道:「你若能立功,也能給劉繼恩一個好前程,往後老了,終究也是要依仗他。」
劉鸞沉思片刻,問道:「你要我如何做?」
「我已肅清太原城外所有支援,復克太原是遲早之事。但我不願多有傷亡,你可願勸降劉承銑,讓大家過個好年。」
「不行。」
「還是不答應?」
劉鸞搖了搖頭,道:「並非不答應,而是在為你出謀劃策,明言勸降太原不可取。」
蕭弈不由想到了許贊承諾替他賺開太原城門,如今人頭還掛在城頭上。
「但說無妨。」
「我諸兄弟中,劉承銑看似是最廢物的,平日痴傻木訥,毫無威脅。實則卻是裝的,連我也被他騙了,一開始選他為傀儡,授予兵權,晉州一戰他雖大敗而歸,卻藉機籠絡了郭無為等一干大臣,此後暗中積蓄勢力,待我誅殺劉贇,他搶先一步拉攏諸兄弟及元老舊臣們一舉奪權,那群酒囊飯袋鼠目寸光、自私自利,擁立劉承銑,從來不是為了保全阿爺留下的基業,不過是貪圖權位,故而說,劉承銑本事並不大,卻長於知人心。」
劉鸞說著,神色愈發生氣。
看得出來,她對兄弟們的恨意比對蕭弈的深得多。
「你以為掃蕩了城外主力,便能遣使招降,劉承銑卻知曉如何利用河東根深蒂固的根基。」
蕭弈道:「他已經沒籌碼了。」
「他未必有翻盤的籌碼,卻有堅守到最後一刻的籌碼。首先是正統之念,天下皆知,郭雀兒篡漢立周,我阿爺為高祖親弟,續漢立國,國號未改、宗廟未絕,軍民從來自認是匡復漢室、討伐篡賊的義師;其次是血仇,晉州、五原鄉兩場惡戰,你借水、火之勢殺伐無數,河東地狹,幾乎全民皆兵,太原人家十之七八有父兄歿於戰事,死於你手;再者,河東以舉國之力養軍,盡全力優奉武人,軍中將士世代軍戶,職田、俸祿、撫恤皆世襲,一旦投降於你,廢私兵部曲、禁掠百姓,他們如何再享過去的好日子?」
「郝超貴便言職田、俸祿不足以買他一家老小性命,甘願投降了。」
「那是因他沒有在太原堅城之內,一時被嚇得膽寒了,卻非真正歸心,倘若戰事有變,且看那些降卒會不會反戈。數十年間,太原幾番被圍,又每每解圍,太原不破」之念早已深入人心,阿爺自立國便倚遼抗周,局勢再險,城中士卒也將心存僥倖,堅信死守待援即可翻盤,此心志,天下少有。」
說到這裡,劉鸞臉上又恢復了驕傲之色,道:「是,你肅清了太原城外,可太原堅城地利、河東民風尚武,要想真攻進太原,必將是你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蕭弈笑了笑,道:「吹得差不多了,我卻未見你有出謀劃策的本事。」
「只是告訴你,我最了解太原形勢,若強攻硬打,必教你耗時日久、損兵折將。要想順利拿下太原,無非四個字攻心為上」。
,,「哦?願聞其詳。」
「首要便是斷援,大軍不該圍於太原城下,當搶占石嶺關、忻口、雁門等要道,不僅要守關,還得派出探騎向北遠出偵察,提前偵知遼軍動向,遼騎擅於迅速奔襲,哪怕只派小股騎兵出現城下,也能激勵城中將士死守。你擊退遼軍後,便該向城中射箭,宣告遼軍敗退,同時散布消息,遼國已與中原議和聯盟,徹底斷了軍民的希望。」
聽到這裡,蕭弈才認為劉鸞確實對河東形勢有些見地。
「然後呢?」
「接下來才是最緊要的,你不能以降周的名義招降,郭雀兒篡漢立周,河東將領當年沒降,便是因為降了之後前程遠不如從前,如今若還是降周,豈非尚不如當年?」
「何意?」
「你當讓他們明白,歸降於你,眼下哪怕吃虧,卻將是你的從龍元老。換言之,唯有對河東軍士表明你自立稱雄的野心,知你是取劉氏而代之,能領他們南圖中原,謀取功業富貴。否則,縱使你一時以武力壓服,也難制河東桀驁武夫,倒不如毀了太原堅城、將丁壯遷出河東。」
蕭弈本覺得劉鸞不過是虛張聲勢,聽到後來,卻隱約聽出幾分道理。
他問道:「若依你這般說,如何讓他們明白?」
「倒也簡單。」劉鸞頓了頓,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只需————只需娶了我,自可最容易讓河東歸心。」
縱使是沙陀人膽大皮厚,她說罷,也是稍稍側過頭,顯出幾分扭捏。
未必是羞赧,更可能是心虛。
聞言,蕭弈不由搖了搖頭,一笑置之。
想嫁他的人不少,劉鸞排隊也排不上,從任何方面考慮,這樁婚事都是不可能的。
她大概也只是想賭一把。
可今日這一番分析倒並非全無用處,站在河東諸勢力的立場來考慮問題,確實替他點透了一些關節。
對河東的心態也該有所轉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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