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祀與戎


  臘月二十,隆冬風雪最盛。

  太原城外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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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弈剛從榆次返回,進大帳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道:「請衛融前來見我,再支把凳子,放個火盆。」此前,他對以文官身份統兵出戰的北漢降臣衛融並不在意,認為河東本土文人的才學智謀定然不如中原士人。

  但這次歸來,第一件事便是見衛融,可見他的重視。

  才脫下大氅,拍掉身上的雪塵,衛融便已到了。

  「衛公來了。」

  蕭弈當即起身相迎,臉上帶著刻意的親近之色,笑道:「此前衛公順天應人,恰逢我諸事纏身,沒能與衛公促膝長談,心中深以為憾,此番歸來,定要常常向衛公討教。」

  這番作態,算不上演技真切。

  他的用意只是讓衛融感受到拉攏示好。

  衛融卻有些侷促,道:「王上如此厚待,融不知該如何報答。」

  蕭弈淡淡一笑,道:「衛公是怕我讓你去勸降太原城啊?」

  「依我淺見,勸降太原城的時機尚且未到,軍民心中尚存僥倖,抵抗堅決,許贊便是前車之鑑,因此還需再圍城些時日。」

  「衛公高見。」蕭弈雲淡風輕一擺手,道:「太原已是囊中之物,不急於一時,今日請公來非為此事,而是有私事想問策。」

  「哦?」

  衛融似乎頗為訝異,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透出了鄭重之色。

  「王上但講無妨,臣必定知無不言。」

  這舉動,蕭弈十分滿意,沒有辜負他的器重之意。

  「衛公且先坐,我恐你冷,特意讓人多支了一盆炭火。」

  「謝王上厚待。」

  「衛公當知,昔我本力主先帝嫡子承繼社稷,奈何天下擾攘數十年間,凡少主臨朝,鮮有不致國祚傾覆者。故先帝以天下為公,舍親子,傳位於養子。儲位之爭,我立身失據,獲罪貶逐,流落河東。如今前路渺渺,特請先生解惑。」

  一席話講完,再看衛融,神色已然全然改變。

  對此,蕭弈心知是為何,衛融此前歸降是迫於大勢,無奈捨棄權勢只求苟全性命。

  河東之人就算隱約猜到蕭弈有自立的心思,以前也不覺得能夠參與這番事業,而蕭弈此刻的發問,表面上是求教,實則是接納,是向衛融發出邀約,給出一個可以施展才幹的機會。

  他在表明,他的志向不局限於河東一隅,他不是來爭河東的權柄,而是要帶河東諸人爭更多功業,實現更大的宏圖偉業。

  衛融臉色立刻鄭重起來,起身,一絲不苟地揖了一禮,再開口,氣勢已完全不同,語氣鏗鏘有力。「方今四海鼎沸,生民塗炭,正待英雄奮起,掃寰宇之禍亂,王上戰功震於海內,神武天授,實乃撥亂反正、底定干坤之人,我冒死直言,王上不宜久居人下,當振袂而起,爭逐天下,以安四海蒼生!」蕭弈神色微動,顯出豁然開朗之態。

  當此時刻,誰還敢說他演得不好。

  「衛公之言,振奮人心,使我醍醐灌頂。」他話鋒一轉,復又顯出躊躇,道:「只是,當今天下群雄割據,我勢孤力薄,兵甲財賦都不足以憑恃,憑甚爭衡天下?」

  「王上切不可妄自菲薄。」衛融拱手進言,「劉承銑一痴頑孺子尚且能據太原僭號稱帝,王上英明神武遠勝他百倍,自當取而代之,以為基業。河東自李唐以來,便是龍興根本之地,只待真龍蒞臨,屆時王上北據契丹,南圖中原,次第廓清四海,天下大業何愁不成?」

  蕭弈嘆息,道:「可惜河東將士寧願替劉承銑拚死效命,也不願歸附於我以求生路,至今猶負隅頑抗。不瞞衛公,我甚是失望啊。」

  「此眾人尚未明晰王上之志,只道王上仍是周臣。只消使他們看清王上願以河東為基業、倚河東將士為股肱,繼而進取四海,則河東有識之士必聞風而至,爭相投效麾下。」

  「計將安出?」

  「不難。」

  衛融先是吐出兩個字,之後抬手緩緩撫過頷下長須,神態沉穩。

  這姿態,彰顯出他畢竟是當過一國宰相之人,與蕭弈麾下那些藩鎮幕僚氣場是不同的。

  「請王上借祭祀之禮、行收攏人心之實。古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大典本為天子之權,王上行之,不至遽然僭越帝王名分、成群雄集矢之的,卻可藉此向河東士民昭明本心,表露經營河東、以安海內的志向。此外,河東本就是聖王舊壤,黃帝巡狩、堯都平陽、舜耕歷山、大禹治水,聖跡遍布州郡,祠廟香火綿延,乃本土人心之根基。王上可親自在太原城下祭天,再遣人赴各州祠廟祭黃帝、堯、舜、禹,為河東屢遭兵燹的萬千生民祈願。」

  「可行?」

  「此舉有三重妙用,一則王上親執祭禮,躬為河東黎庶禱告,此非承郭周之命,百姓知王上心系河東;其二,借先聖而感召河東士族、將校,敬河東之根脈,承聖王之正統;其三,不僅是降服太原,祭禮遠近傳揚,四方民心歸附,人心既安,基業方固。」

  蕭弈順勢上前,雙手虛扶衛融。

  「衛公此番謀劃,不圖一戰之利,而定長遠人心,我得衛公,何愁大業不成?」

  「願為王上效死!」

  數日後,太原城南郊。

  一座高高的祭台拔地而起,與城牆相對遙望。

  祭台由戰台改造,木製三層,不施錦繡彩繪,只求質樸莊重,沒有用十二旒帝王儀仗,而是太原王的九旒旗纛。

  玄、黃二色旌旗在風雪中翻卷,青銅鼎爐上的煙氣遇著凜凜寒風,四散。

  兩列甲士執戈,肅然無聲。

  鐘磬笙簫發出低鳴,沉緩肅穆,調子雄渾而蒼涼,與朔風落雪融為一體,帶著幾分對亂世生民的悲憫。蕭弈卸了盔甲,身穿大朝禮服,織淺暗山紋,戴進賢冠,系革帶,佩玉,穿皂色高頭履,拾級登壇。他仿佛能看到太原城頭上的目光,能感受到此時此刻,劉承銑還在大肆宣揚北漢正統,渲染河東與中原的血仇,聲稱大遼援軍必會前來相救。

  沒用了。

  當劉承銑還認為太原軍民將敵視他,他卻放棄了強攻,視這座城池為他的城池,視城中軍民為他的子民。

  他每一步都很慢,慢才能沉穩。

  落雪飄落在他冠冕、肩頭,那麼輕,又那麼重。

  衛融一身文官朝服,立於祭台側位,手捧寫就的青詞。這是蕭弈特意當著太原城軍民的面,給予衛融的殊榮。

  張崇訓、郝貴超上前,為他淨手、盥爵。

  衛融高聲唱禮,聲音穿透風雪,傳遍城郊。

  「吉時至」

  蕭弈立於祭台正中,面朝北方,對著蒼天,又側身遙拜河東諸聖遺蹟的方向。

  行禮,行再拜之禮。

  柏香菸火升騰而上。

  蕭弈接過祭文,雙手捧持,朗聲誦讀。

  「維歲次乙丑,臘月既望,太原郡王蕭弈,謹以玄酒、少牢之奠,昭告於吳天上帝之靈。」「嗚呼,寰宇擾攘,四海橫流,數十載兵禍連綿,生民久罹塗炭,河東受禍尤深,鋒鏑縱橫,城郭屢殘,生黎之苦,觸目驚心。曩者夜夢天帝垂諭,明示河東生民皆上天赤子,亦余所轄之子民,余本懷護民之心,立志安定一方,斷不忍以兵戈相向,令子民再遭屠戮,奈何太原士民執守舊見,攀附衰朽殘宗,固守孤城,執念頑抗,白白殞命,徒添亡魂耳。余心惶然,強攻則重傷吾民,姑息則戰亂無休,進退兩難,無術以解,唯躬登郊壇,虔叩穹蒼,懇請上蒼垂慈憫之念,開世人愚蒙,消朝野偏執,令河東士庶幡然醒悟,脫戰亂之苦,免無妄之災。」

  「余本布衣,藩鎮河東,畢生所願,唯在戡亂安民,綏靖四海,願垂鑒愚誠,息天下干戈,使流離之民歸復鄉園,荒廢之田重獲豐收,老幼安居,耕鑿有序,烽煙永寂,歲歲太平。」

  「薄奠恭陳,丹心叩告,惟天神鑑察。」

  「尚饗!」

  念畢,祭文置於燎柴之上,火焰捲起紙卷,裊裊煙氣扶搖升空。

  蕭弈執起酒爵,酹酒於地。

  酒水傾灑,轉瞬便凍凝成細碎的冰珠。

  再行三拜。

  「尚饗」

  台下眾人跟著一同跪拜,同聲祭禮,聲音傳至太原城中,仿佛在整個太原盆地迴蕩開來。

  真論起來,又有何攻勢能有如此大範圍的力量。

  不遠處的太原城頭一片死寂。

  「轟!」

  「轟!」

  「轟!」

  三聲禮炮如同驚雷,聲震四野。

  他手裡有著殺伐利器,卻沒用來攻打太原軍民,而是以此向天禱告,為河東百姓祈福。

  良久,唯有衛融再起高聲唱道:「禮成,請王上閉齋三日,以示誠心。」

  蕭弈對著北面,太原城雄偉的城牆方向緩緩盤坐。

  他可遙遙望見城頭往來攢動的人影,想必城上的人們同樣能夠看得見祭台上的他。

  風雪吹起他寬大的衣擺,莫名生出一種「山不來見我,我便前去見山」的奇妙心境。

  說是閉齋三日,可就在當天傍晚,蕭弈就餓了。

  他腹中飢火翻騰,不由想到楊業往日總調侃自己體脂太少,扛不住飢,只是沒料到最考驗忍飢耐力的不是長途奔襲作戰,反而是祭天閉齋。

  可眼下,又何嘗不是一場硬仗?

  「王上。」

  王仁贍小心翼翼登台,奉上飲水,低聲道:「忻州急報,李存瑰已經退回忻州,契丹兵馬也順利撤回駐處,穩定守勢之後,另遣小股騎兵南下打探太原之戰的後續,李防、張滿屯正陳兵石嶺關前,全力封堵。」蕭弈心知,先前許從贇、蕭阿剌以及耶律沖等契丹將領一發現嵐州方向出現儻進的騎兵,便即刻退兵,那是戰時的謹慎使然。

  契丹是來支援北漢的,肯定以自身地盤為重,見有部隊突破攔截,馬上心繫北面的石嶺、忻口、雁門等關隘,憂心大同、雲州、朔州等城,所以必須火速回防。

  換言之,這正是李防想要達成的效果,其中藉助了虛張聲勢的手段。

  等契丹人回去,自然能看出虛張聲勢的部分。畢竟,蕭弈當時沒有真的兵力、糧草去強攻北邊的險隘要塞。

  因此,契丹哪怕一時間無法再出動大軍南下,卻很有可能不斷派出小股兵馬打探情狀,以鼓舞太原守軍的士氣。

  屆時,比拚的就是國力,看誰先消耗完糧草、輜重以及士氣了。

  蕭弈不能容許出現這樣的局面,不願給太原守軍一絲希望。

  他在腦中迅速分析了北面的形勢,吩咐道:「聯絡楊業,不必再牽制雲州、朔州,回兵南下,給我出其不意穿插到忻州城下,配合李防牽制住契丹人。」

  「傳信到九原城,讓耶律觀音大張聲勢,發檄文也好,擇一契丹宗室扶立也罷,不擇手段,給耶律屋質施加壓力。」

  「告訴李防,這是最關鍵的幾日了,務必封鎖住北線,不可使契丹一兵一卒南下。」

  許多事,蕭弈恨不得親自辦。

  但攻心為上,他在太原軍民能夠看得到的祭台上閉齋就是攻城,只好按捺著性子等著。

  於他而言,難熬的並非挨餓受凍,而是什麼都做不了的、漫無邊際的等待。

  次日,又一樁消息傳來,倒說不清是否好事。

  「啟稟王上,天雄軍自鄴都冒風雪西進,自太行東麓一路破關深入,先遣輕騎斥候穿插山谷,探明偽漢布防,先拔除滏口陘戍堡、烽台哨卡,繼以重步結陣仰攻摩天嶺,破其半山守寨,合兵合圍黃澤關,步步推進,踏破十八盤險徑,洞穿遼州天險。敵遼州守將見關外險隘盡失,外援無望,已獻城歸降。」「知道了。」

  蕭弈餓得沒力氣多說,只輕聲回復了三個字。

  符彥卿選擇這個時候出兵,分寸拿捏得很精妙。既是對蕭弈施以支持,卻沒到傾盡全力相助的地步,對朝廷也好交代,可以拿營救質子符昭信作為出兵的理由。

  這也是與蕭弈之間關係的詮釋,可以走近,卻不會率先付出。

  太原東邊的遼州,只要等他騰出手,遲早能攻下,眼下反而被符彥卿搶占了一個河東重鎮,若這般看,未必是好事。

  但無論如何,符彥卿出兵了,意義在於威懾契丹,讓契丹人明白河北重鎮也在對他們虎視眈眈,這對北面的戰略形勢有著極大的好處。

  算是介於錦上添花與雪中送炭之間。

  不論如何,遼州既下,他在北線的壓力就減小了,偽漢太原守軍的壓力就更大了。

  閉齋的日子是如此漫長。

  大抵是第三日,蕭弈看到側邊的衛融已經體力不支、暈厥過去了。

  他沒有讓人去扶,想必對於衛融而言,與他一起受齋戒磨難也是榮幸,是往後博取大好前程的機會。蕭弈自己也昏昏沉沉,闔上雙眼。

  正迷糊著,又有急促的腳步聲匆匆趕到他身後。

  「王上!」

  閻晉卿的聲音帶著激動。

  「啟稟王上,祭天起作用了!上蒼垂憫開世人愚蒙,有人開太原城南門歸順了!」

  「誰?」

  「劉承鍇,劉崇之子。」

  蕭弈精神一振。

  如劉鸞所說,她的諸兄弟都是酒囊飯袋,貪生怕死,果然是太原城中最早投降之人。

  他正打算起身,吩咐兵馬去搶奪城門。

  餓倒在一側的衛融也被驚醒過來,連忙提醒道:「王上,閉齋尚未結束。」

  「多虧衛公提醒。」

  蕭弈頓時反應過來,若迫不及待調兵搶占城門,終究還是征服者對敵國的姿態,體現不出他把河東視作心腹子民的氣度,遂按下激動,依舊端坐不動。

  「看來上蒼垂憫開世人愚蒙,請劉承鍇登台見我。」

  這代表著蕭弈對太原降人的態度。

  當劉承鍇身穿朝服一步步登上高台,拜倒在蕭弈身後,人們便從中看到了寬宥、重視,以及誠意。城中的劉承銑以及頑固派宣揚的某些正統、仇恨,由此破碎。

  於是越來越多劉氏宗親、北漢大臣,繼而是守城將領倒戈歸順,捷報接踵而至。

  蕭弈反而越來越平靜,耐心等到了閉齋的時辰結束,才肯起身。

  他站在祭台上,目光看去,風雪漸歇,天光微透寒雲,太原外城四門盡數洞開。

  高懸城頭的北漢旌旗,正被守城士卒逐一摘下,隨風翻墜。

  郊祀禮樂再起。

  青銅編鐘次第叩響,沉雄渾厚;玉磬清越穿雲,泠泠長音;笙竽和鳴鋪底,低沉綿延。

  眾樂交織,尊卑有序、輕重相和,沉沉蕩蕩,撞碎殘餘風雪,帶著天地、宗廟的恢弘肅穆感,震懾太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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