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定策興利
第525章 定策興利
蒙山,寶嚴閣。
北齊大佛隱在崖間,微風卷著掠過枝頭,驚起飛鳥。
蕭弈拾級登樓,憑欄東望,太原城鋪展在汾水兩岸盆地間。
河面還浮著碎冰,東岸大片原野開闊坦蕩,荒草遍地,多是逃戶拋下的棄田。
遠近村落散落,稍大的聚落都是圍著殘破的土塢,炊煙疏淡。
「寺廟真多。」
李昉隨後上來,感慨著,衣袂被風吹得飄揚。
「誰說不是呢。」蕭弈道:「先帝抑佛之政,不曾涉及河東。」
「不宜遽行抑佛之策。」李昉當即提醒,道:「此地風土,與中原迥然不同,所謂因地制宜。」
他抬手指向山下,城東北郊的白馬寺。
「自永嘉以來,河東屢罹兵戈,百姓苦賦役、避兵禍,多投寺院為佃客、僧徒,寺院既收流民,亦掌田產,甚而私蓄部曲,隱然一方壁壘。是以河東之治,向來借釋氏收束人心,王權倚神權以固根基,神權倚王權而保香火,二者互為表里,不可強分。」
蕭弈道:「卻也不可聽任寺院侵戶籍財賦,依明遠兄之見,如何解決?」
李昉沉默下來,似聽閣角的銅鈴入了神,良久才緩緩開口,道:「不可一朝盡毀寺廟佛像、強驅僧尼還俗,我有三策,可徐徐收權,分歲而治。一則,先定寺額,河東名剎眾多,需保留敕額,香火不廢,安緇眾之心。至於小庵寺廟,先停私度,凡欲出家必官府試通經文,堵死百姓避稅逃籍門路;二則,清丈寺院田土,前代賜給的永賜田畝,依舊歸寺,其後占寄之民田,盡數清出,歸還流民復業,佃戶不能再脫於版籍,定新規,寺中常住僧眾可免丁役,依附佃客依舊要登州縣戶籍;三則,以實利勸百姓歸戶籍,偽漢苛政猛烈,百姓逃向寺院山谷,也是無奈之計。」
徐徐圖之比一刀切見效更慢,更需要耐心。
可蕭弈還是點了點頭,順著百姓逃匿的話題,說起下一個難題。
「偽漢賦稅徭役太重,留下了一個爛攤子,雀鼠耗、丁口錢、鹽錢、牛皮稅、農具錢,男子十五至七十歲皆兵籍,說是農時務農,戰時徵調,實則常年服徭役,於是大量農戶拋棄田土逃往深山荒野、隱匿戶籍,豺狼虎豹終究是偶爾碰到,苛政卻是猛於虎。如今我們推行分田、減稅,難處在於兩處,一則深山百姓無從知曉新政,二則大量的農田荒廢,水利不修,連前朝留下的水渠也乾涸、淤塞,大量田地遠離河流水源,百姓只能人力擔水澆灌,一日往返數十趟,耗費萬般氣力,所得糧米,甚至不足以支撐生計,全然是在生死邊緣苦苦支撐。而欲修水利,又是一筆巨大開銷。」
言之總總,就是基礎太差。
土瘠水枯,田疇荒穢,水利淤廢不修;編戶逃散、民籍虛空;物產不豐,山徑阻絕;
官吏因循守舊,習於苛斂,不懂撫民,不識王政治道;民風凋敝、生計無根,鄉塢、豪強、僧寺各據私利,盤根錯節,層層錮。
戶口耗散人力難征,府庫空竭財用無繼,百業凋敝無生利之源。
「千頭萬緒啊。」
李昉感慨了一句,之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道:「至少,我們不用給契丹進貢了。」
蕭弈也笑,道:「與契丹開戰,所費可比進貢大多得。」
至此,困難全都擺出來了。
難處不在於軍事,而在於財用、民生。
想在這個殘破薄弱之基礎上尋求發展,實現自給自足,更希冀迅速得到財利,足以御契丹、繼而謀圖天下,並不容易。
如何找錢?如何破局?
這也是蕭弈召李昉回來主持大局最直接需要解決的問題。
李昉這一路而來,想必已有了定計,略略沉吟,開口提出了辦法。
「河東欲脫貧瘠之困,若只憑輕搖薄賦、修明吏治,確難以驟致殷實。此地土產寡薄,尋常商貨無足恃,若只憑礦冶與中原互通土貨,亦難扭轉積貧之勢。破局之策————也有,我姑且說,由王上定奪。」
「明遠兄但說無妨。」
「軍造。」
「何解?」
「假設朝廷一兩年間真打算大舉北伐契丹,冬服、甲仗、器用、芻秣、鞍馬種種,所需浩繁。河東紡織雖不及中原精巧,然王上推行種棉,已有成效,織造填機棉絮之夾襖,可抵北地苦寒之用,必可大銷。此外,汾水兩岸古來便多炭、鐵礦,礦脈豐沛,冶鑄根基不弱,可廣開官作坊,鍛打兵甲、刀槍、馬具諸般軍器,兼可借邊道之便,轉貿戰馬。得此第一筆活利,速實府庫,再以財利回流,其餘諸事方有下手之本,安撫流亡、修浚水利、勸課農桑,民生方可次第改善。」
蕭弈聽了,眼前一亮。
軍造也算是他的老本行,望遠鏡、棉衣、配重投石車、弩床、火藥等皆打造成熟。
而除了軍造之利,河東想要迅速充實府庫,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路子。
但,此事當中的風險也是有的。
李昉當然也明白,道:「販鬻甲仗,供輸中原,亦有不妥之處,此間利弊,須王上親自決斷。」
「若瞻前顧後,何以成事?」
蕭弈沒有考慮太久,果斷道:「今河東地狹民瘠,夾在契丹、中原兩強之間,若不放手一搏,國力差距只會日甚一日,終成困斃之局。故而,興軍造之利,尚有一線生機,若沒有生利之途,唯有坐以待斃。且軍器冶鑄一道,本是愈造愈熟。我手握棉花礦石等原料,掌握先進技藝、規模,所造軍器,優先配補摩下士卒;餘下汰撤之物供給朝廷,資其北伐契丹,利於己,利於國,何必顧慮重重?」
李昉道:「王上就不怕官家猜忌,屆時手握河東軍械,不伐契丹,轉頭削藩,揮師攻打河東?」
「他若真有這心思,不必等到那時候。早在我與偽漢僵持血戰之際便可趁機出兵,何須等到來日?」
提到郭榮此番展露出的胸襟氣度,蕭弈多少也有些佩服。
他隨手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天下的形勢。
「出兵收復隴西四州,已是明確表態,掃平了後顧之憂,待籌備完畢,首要目標必是北伐燕雲、收復故土,而非掀起內亂、自損國力。這一點,我信他。」
「可若真北伐成功,立下收復燕雲之豐功偉績,則官家威望將無人能及,中原政局穩固,屆時再不會有逐鹿中原的機會了。」
蕭弈心知不會有這種可能,擺了擺手,隨口道:「明遠兄不必考慮這個問題。」
正說話間,山間忽然有呼喊聲迴蕩開來。
「蕭弈」」
如今還會對他直呼其名的,也唯有郭信了。
果然,往山下走去,半道上便見郭信坐在一棵老槐樹上,像只悠閒自在的猴子。
「你怎來了?」
「開了春,天暖和了,通路也順暢了,我便來了。」郭信輕輕巧巧躍下樹,拍了拍手,道:「若不趁早在太原買宅置業,往後價格必是要漲的。」
「理由一堆,難道不是因為花莞來了?」
「真不是,我又不像你那般輕佻。」
「是。」蕭弈道:「我輕佻,你穩重。」
「你終於承認了。」
隨口說笑了幾句,返程的路上倒也輕鬆。
解決河東地狹民瘠困局的辦法有了,加上郭信一來,更讓蕭弈感受到在太原安定下來的踏實。
料峭春風卷著煙塵,一行人策馬至太原北郊。
前方人聲擾擾,卻是大道旁搭起一座蘆棚,聚攏了大群百姓。
衣衫襤褸的人們面有飢色,層層挨挨地排在棚前,粥氣自棚內裊裊升騰,是有人在施粥。
蕭弈此前也聽說過北城有人施粥賑濟百姓,因是小事,沒太理會,既遇見了,好奇是誰,遂翻身下馬,過去找人詢問。
他走到一個正在維持秩序的僕婦面前,問道:「這是誰家在施粥?」
那僕婦卻只是搖了搖頭,道:「家主人行事不欲張揚,小人觀郎君氣質不凡,當不是來領粥的。」
說罷,客客氣氣地抬手一請,示意蕭弈別打攪她。
一旁,郭信則已遞出隨手帶的乾糧,與一個穿著舊麻褐的瘦小老漢聊了起來。
「俺說的句句屬實,這位大善人,已經出來施粥好幾回哩。」
「那你吃了人家好幾回粥,竟連是何人都不曉得?」
「往常別家搭棚放糧,都要掛個名號,好叫人知道是誰行善。唯獨這一戶,半點兒名跡也不留,俺們心裡感念,想道個謝,都尋不著正主。」
「也給俺一塊胡餅唄?」卻有另一人湊過來,道:「俺曉得,是西城的一戶人家,乃是個寡居娘子,聽說生得極好模樣,天仙似的。」
郭信遞了一塊胡餅,語氣卻不信,道:「這般內宅私事,你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俺遠遠瞥見過一回,這位娘子身邊帶了個年幼孩兒,她不單搭棚舍粥,還置了一處濟養的院舍,專收城裡無依無靠的老弱孤寡,給一口飯吃。」
蕭弈聽著,腦中莫名猜到了一人。
而就在他翻身上馬之際,目光一轉,見道路旁停著一輛馬車。
車廂中,有一年輕女子掀開簾幕,恰向他這邊看來。
劉鸞作中原婦人裝束,褪去了慣常的窄袖胡袍,頭髮盤起,用一支素銀釵綰定,身上的月白交領襦衫曲線溫婉柔和,只是骨相眉眼依舊留著沙陀女子的俊朗輪廓。
眉宇間的英氣、剛烈,與中原衣冠的柔形成一種別樣的氣質。
她端坐著,膝頭還攤著帳簿,一手掀簾,一手的指尖還搭在紙頁之上,直直看著蕭弈,目光似湧起了許多波瀾,唇角微抿著,掛了一絲淒楚。
隔著往來的人們,似有一縷化不開的幽怨飄來。
蕭弈不覺得她有何好幽怨的,或許怨他射傷她的身子、滅了她的故國。
可亡國不誅,保全於她,已是他的寬容仁厚了。
「嘖嘖,一看就知道她想和你睡覺。」
忽然,郭信驅馬湊上來,道:「你還說你不輕佻。」
蕭弈道:「你這話未免太粗鄙了,無緣無故,無憑無據便下定論,非君子所為。」
「君子?」
郭信轉頭看向李昉,道:「李明遠,你是君子,你來說。」
「觀劉氏對王上顧盼流連,想必是私懷遣綣,心有所系,情念難平,欲與王上交歡。
「」
「好!」郭信拍掌叫好,贊道:「不愧是君子。」
說罷,他收斂笑意,微微一嘆,道:「所以我說你輕佻,不肯早定姻緣,就是存心流連風月,招惹兒女情長。哪像我,自與符氏聯姻,再無女子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與你聯姻與否沒關係。」
「呸。」
郭信回頭瞥了一眼,道:「那女子還在看你。」
李昉亦從容進言,笑道:「王上若納劉氏,於安撫河東舊家勢力,大有裨益。」
蕭弈擺手,道:「她性情乖戾,大可不必。」
他依舊記得初見的光景,劉鸞的性情凌厲,恃勢凌虐小民,行事兇悍霸道。
「觀她設棚施粥,賑濟老弱孤寡,未嘗不是意在努力改變王上對她的看法。」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還真能變得溫厚良善?」
「何必強求她全變個人?」李昉語氣平和,道:「只要她能長久行仁善之舉,惠澤百姓,便知她對王上的心意。借她的身份籠絡河東舊人,無論對安定河東,還是改革大計,皆是一樁利事。」
蕭弈沒有回答,只道:「如此看來,我把一個惡人點化成了一個好人了?」
「功德無量。」
數日後。
太原王府屬官們忙著推行改革、督促春耕之際,蕭弈在景福殿召文武官員議事,當庭頒立《河東軍造興業固本新政》,以扭轉河東地瘠財窮民疲的積弊。
此策一出,殿內立即一陣騷動。
——
不少官吏紛紛開口,有人認為若運作得宜,足以改變貧瘠,鼎力贊同;更多人心存重重顧慮,顧忌甲仗乃是軍國重器,輸往中原,稍有不慎,便要招致朝廷猜忌,引火燒身;
也有人擔憂財利未見,先耗倉儲。
議論四起,爭辯之聲不絕於耳。
蕭弈端坐上位,靜聽眾人辯駁,神色不見半分動搖。
他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若尋不到生利之途,終究難逃日漸衰微的結局。
欲成大事,空靠政令教化治理河東遠遠不夠,必須有實實在在的利益,落到官吏、將士、百姓手上,人心方能歸附,他的意志方可推行。
「都不必多言,河東土產寡薄、商旅不通、無業可興,以軍造立兵本、通商事、養民生,不取苛稅疲民而興業固本,此為自強必行之策!」
「現逐條頒下政令,其一、立官署,專權責,統轄全域軍造。特設河東軍造總署,直隸於王府,總領全境礦產開採、冶煉、鍛造,被服織造,軍備儲運諸事。招募匠戶、礦丁、織工,統一調度、按勞給薪;其二、強軍備,固根本,所有新造軍械、禦寒甲服、鞍馬器具,首要供給河東各鎮守軍;其三、通官市,營厚利————」
一道道政令頒布。
忽有一人自隊列中踏出,是閻晉卿。
他躬身向蕭弈一禮,道:「王上,臣願辭去朝廷所授汾陽軍節度使之職,卸去外鎮之任,留在王上身側,鞍前馬後,專主軍造冶鑄諸事,成此大計!」
殿上一靜。
辭去朝廷正式授予的節鉞,棄藩鎮大權,這番表態,豈只是請命辦差,幾乎等於當眾剖明心志。
同時,蕭弈也能感受到不少河東舊臣精神一振。
他入太原以來,他們多是心懷忐忑,不知往後命運歸向何處。今日大概是看出,他是真能帶來改變。
殿外,微風穿廊而過,檐角銅鈴叮噹作響,春回大地,凍土漸融,草木萌動。
這個二月,太原氣象,煥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