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興軍造


  三月初,風還帶著幾分料峭,西山草色已返青。

  蕭弈沒帶幾個人,穿了身半舊的圓領袍,出了晉陽宮,親自去看看鍛造坊,順便送范超、蕭遠北行。兩人皆牧民打扮,隨行的也都是契丹人,要辦的差事卻不同。范超奉命潛進忻州打探消息,蕭遠則要到楊業軍中傳話。

  臨行前,蕭弈抽空給了最後的交代。

  他先對范超道:「所謂知己知彼,你務必明白李存瑰的處境,他眼下有三條死路。一則,死守忻州,他的兩千騎加上忻州鎮兵,滿打滿算不過四五千人,且士氣崩潰,南面我軍主力,西迎周行逢偏師,北有楊業襲擾,困守孤城毫無意義;二則,北退代州,扼住雁門,這是他最合理的選擇,可他一旦他出忻州,在開闊盆地中行軍,周行逢便可銜尾追擊;三則,棄軍北逃,只帶少數親隨翻越雁門,投奔契丹,這是他保命的選擇,等於放棄了前半生的功業。」

  范超道:「王上希望他走第四條路?」

  

  「不錯。你此番北上,若有機會接觸李存瑰,可試著促成他舉忻州歸順,看他有何要求。」蕭弈又看向蕭遠,問道:「還記得如何做?」

  「記得。」蕭遠道:「楊將軍如今在雲、朔以北草原以戰養戰,要配合王上招降李存瑰,須他率精騎南移至桑乾河上游恢河、渾河河谷一帶,尋機前出朔州、寰州、山陰之間,截斷雁門北道,游弋於此,等於在契丹和雁門關之間打進一個楔子,不必他攻城,只做三件事。」

  「哪三件?」

  「一為截殺信使,阻斷李存瑰和契丹之間的通信;二為截斷援軍,契丹若派小股部隊南下,便以優勢騎兵吃掉,若派大軍,他就避開正面,轉抄其後路糧道,使其不敢深入;三為抄掠馬場、糧囤,這是楊將軍的補給來源,同時分契丹人的心。」

  「楊業會問你什麼?」

  「楊將軍必定需要周將軍在嵐州同步行動,我便告訴他,王上已命周將軍遣偏師北上,前出管涔山分水嶺,對朔州形成西路威脅。不需要真打朔州,朔州的契丹守軍就得兩面設防,自顧不暇,根本不敢分兵南下接應李存瑰。」

  「很好。」

  蕭弈沒有說,卻知楊業曾在李存瑰麾下,彼此關係頗好,楊業自會寫親筆信勸降李存瑰。

  凡此種種,便是他針對北方邊局定下的安排。暫時按兵不動,並非兵力不足,而是後勤轉運耗竭過重,難以支撐了。

  迫在眉睫之事,仍是夯實河東錢糧根本。

  煙塵揚起,蕭遠、范超策馬北上,去往敵境,姿態昂揚慷慨,毫無怯意。

  蕭弈看著,仿佛看到了他曾經快馬輕裘的歲月。

  接著,他去了鍛造坊微服私訪。

  太原北郊,汾城東岸。

  尚隔一道垣牆,便聽得內里錘聲不絕,陣陣炭煙隨風飄出,在坊門處,蕭弈隨手遞出一枚普通官符,對著看守一擺手,道:「王上命我前來查驗,你們不必相隨,守在門外即可。」

  踏入坊中,土爐烈焰熊熊,匠丁往來如梭,運炭、鍛坯、打磨甲仗,半成品的槍刃、馬具、鐵甲堆置廊下,滿坊皆是鐵屑與炭火的焦熱氣息。

  人人各司其職,一派晝夜趕工的繁忙氣象。

  他目光先是落在河灣上新豎的大水輪上,兩丈多高,被渠水沖得緩緩轉動。

  水輪連著曲軸,帶動一根極粗壯的木臂,上掛一個重錘,提起、落下,不停砸在砧座上燒紅的熟鐵坯上。

  火星四濺。

  一個乾瘦老頭蹲在旁邊,盯著那鐵塊被錘得延展開,眯眼的樣子,像在看自家孫子吃飯。

  蕭弈上前,問道:「這水錘是老人家造的?」

  老頭回過身,拍了拍圍裙上的鐵屑,蕭弈注意到他一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布滿燙疤和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灰。

  「圖樣是閻總署給的,俺帶著徒弟們折騰了一個月,才讓它順溜了。早先軸木老斷,換了棗木的才行。錘頭重八十斤,一錘頂得上壯漢七八錘,還不知累。「

  蕭弈走到砧座邊,看那塊鐵坯已被錘成了一片甲片的雛形,密度緊實。

  「一天能打多少甲片?「

  「三百多片,比手工鍛快五倍。可還得裁邊、打孔、淬火,費人工。」

  「水排呢?「

  「在上游。可話說,小郎君你是何人?進來也沒打聲招呼。」

  蕭弈笑而不答,往裡走了半里,便見了煉鐵爐,爐側連著水力鼓風器。

  所謂「水力鼓風器」也是他與閻晉卿提過的,水輪帶動一組木扇,通過風管往爐腹里送風,吹得爐火呼呼作響。

  兩個匠人正守在爐前看火色。

  他又踱過去,問道:「這一爐用的什麼炭?「

  「石炭唄,你誰呀?」

  最初答話的漢子神態頗不遜,被同伴拉了拉衣裳。同伴想必是留意到蕭弈氣勢實在不凡,便老老實實回竺,

  「好用嗎?」

  「現在還行。起初俺說石炭哪能煉鐵啊,頭三爐,煙大,鐵水發脆。俺們就琢磨唄,把石炭裝進土窯里封死了燒,燒透了再用,煙小,火也穩,又調了爐料配比,出來的鐵……嘖嘖,你看。」

  蕭弈看他從旁邊取過來的鐵條,斷口銀白細密。

  又在砧子上試著彎了彎,韌性尚可。

  「這是灌鋼?」

  「好眼力,綦毋懷文知道嗎?灌鋼法的祖宗,北齊別駕,就在俺們太原!只是火候難拿,如今有了這水排,爐溫穩,一爐能出鋼三十斤,抵得上以前三爐。」

  蕭弈點點頭。

  這地方的治鐵傳統,比他想的還厚。

  閻晉卿做得不錯。

  此時,他才招過吏員,問道:「閻晉卿呢?

  「閻總署似乎一大早便往西山去了。」

  「幾樁事,你們記下。」

  軍造總署的官吏們紛紛拿出隨身的炭筆。

  蕭弈道:「趕數量更得定規矩,每一爐鐵,誰掌的爐、誰鍛的錘、誰淬的火,都記上名字,甲片上也要刻,出了殘次品,追究到人;做得好的,按月也得加賞;匠人、礦丁不可苛待,一日兩頓要有乾飯,傷病有藥,這些事我下回來還會看,若有人受了苛待,可直接到宮城外敲鼓……」

  交代這些之時,他隱約感受到工匠中有人目光灼灼地向他看過來。

  轉頭看去,見是一輛拉炭的驢車旁,一個瘦削的少年目光發直,眼神里滿是擔憂與畏懼。

  蕭弈心知他是有事,卻沒有當眾詢問,只小聲吩咐左右,出了鍛造坊後將那少年帶到前面。「想必你是有話想說,且放心大膽說便是。」

  「這,小人也沒甚要緊之事,就是,就是小人今日到西山炭場拉炭,聽聞那邊塌方了,死了許多人。小人的阿兄就在炭場,心裡難免有些擔心………」

  待回了晉陽宮,蕭弈便招過呂小二,吩咐道:「去查查西山炭場的情況。」

  「查明後,不論多晚,趕回來向我稟報。」

  呂小二臉色頓時繃緊了些,小心翼翼行禮應下,加快腳步退了出去。

  當夜,具體的情況已傳到了蕭弈的耳中。

  「啟稟王上,西山炭窯確然崩坍了,緣由尚未勘實,推想是晝夜趕工取炭,窯壁失固導致。現下傷者七十有餘,尚有五六十人遭土石掩埋,料想已是無生機。」

  「閻晉卿人呢?」

  「閻總署此時正在炭場處置。」

  「他是如何處置的?」

  「他已遣兵丁把炭場四下圍守,嚴令封鎖此事,不許消息外泄。供給治爐、鍛坊、作火藥諸處軍造工坊的薪炭,依舊按數調撥,並未停供。」

  蕭弈臉色沉了下來。

  他卻沒有發作,等看閻晉卿如何處置此事。

  三日後。

  景福殿內,閻晉卿面色憔悴,行了禮,就那麼躬著身,像背上壓了什麼東西。

  「啟稟王上,下官來稟告軍造的進度,軍造總署這一月有餘鋪陳諸事,晝夜趕作,未敢稍歇。夾棉戰襖已成兩千一百七十套,內里填棉,耐北方霜寒;鐵甲劄甲製成八十七領,兜鼇一百一十二副;兵刃器仗,斬馬刀、環首直刀共四百二十柄,步槍、馬槊槍頭一千三百餘件……」

  他一項一項地報,報得很細。

  蕭弈聽著,不置可否,直到閻晉卿說完了,才頭也不抬地淡淡問了一句。

  「還有呢?」

  閻晉卿喉結滾動,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道:「沒……沒有了。」

  蕭弈放下筆,抬眼,看著他。

  「閻晉卿。」

  「在。」

  「記得那年你到史弘肇府上告秘嗎?」

  「記得。」

  「你不是能藏事的人。」

  閻晉卿明顯身子一僵,抬起頭,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蕭弈就那麼看著他,沒有刻意施壓,目光卻像釘子。

  終於。

  「下官該死,西山南巷炭場塌了,埋了六十多人,傷了七十四個,下官瞞了三天,沒敢報,把事情壓下去了。」

  「為何瞞?」

  「下官,下官不是想推卸,只是王上把軍造交給我,我當著眾人拍過胸脯,說絕不出岔子,這才一個月就塌了窯、死了人。我想處置好了再稟報王上,以免諸坊都停了。」

  支支吾吾,顛三倒四。

  「在你眼裡,功勞比人命還重了是嗎?!」蕭弈聽得眉頭一皺,叱道:「如何塌的?」

  「是……是下官疏忽。」

  「幾十條人命,上百戶人家,你一句疏忽就能了結嗎?你還要讓我成為一個被蒙在鼓裡的人?!」「不,不敢,知罪……下官知罪。」

  「罰你二年俸祿,降二級,三日內查明塌方原因,若拿不出一個讓我滿意的結果,軍造總署之職,你不必幹了。」

  閻晉卿面如土色,欲言又止,最後深深一禮,退了下去。

  蕭弈甚是失望,拿起軍造署的帳簿看了一會,再次傳召呂小二,吩咐道:「閻晉卿瞞著塌方之事,死傷者得不到撫恤,此非小事,你親自去盯著。」

  「王上,卑職有一事稟報。閻晉卿已拿私財撫恤了那些稅丁。」

  「他是晉中大戶,有的是錢,有錢就能抵罪嗎?」

  「此事,恐怕還有些隱情。」

  待呂小二稟報完,蕭弈微微怔了怔,問道:「屬實?」

  「是,礦上遇難者幾乎都來自狄村,此事是狄村的老里正狄莒親口說的。」

  「召他。」蕭弈本欲傳召對方入宮,略一思忖,又改了主意:「不必傳他過來,我親自去一趟。」西山,炭窯坍毀的廢墟就在不遠處。

  遙遙便望見一位老者,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孤零零立在土坡之上,一動不動望向窯場的方向,像一尊被風霜刻出來的石像。

  呂小二快步上前:「狄莒,這位是察事司上差,你有何冤屈,盡可直言。」

  狄莒顫巍巍躬身行禮,脊背佝僂,低聲道:「小老兒拜見上差。」

  「不必多禮。」蕭弈儘可能語聲平和,道:「聽聞你三個兒子全都埋在了塌窯之下,心中有何委屈冤情,只管說來。」

  狄莒渾身一顫,蒼老的眼皮抖了抖。

  可他沒有呼天搶地,眼底漫開一層濃重的悲苦,嘴唇翕動,開口,卻出人意料。

  「回上差,小老兒並無冤屈。孩兒們殞命,怨不得閻總署,更不敢因此耽誤官府軍造的大事。」蕭弈眉頭一蹙,道:「是有人脅迫於你?」

  狄莒聞言,渾濁老眼頓時布滿血絲,兩行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面頰滾滾落下,他搖著頭,聲音嘶啞,滿是無力。

  「若說誰在逼我們,是這世道,是這蒼天在逼我們活不下去啊。」

  「此話怎講?」

  「上差應當聽過,我狄村,便是狄梁公的故土。盛唐之時,此地人丁興旺,祠宇堂皇。可自打亂世紛起,年年兵戈不息,日子便一日苦過一日。村里狄公祠荒廢數十年,無人修繕。我的長子,早年間便死在兵禍之中。河渠幹得見底,田地早得開裂,春種下去,秋收寥寥,一畝地刨不出幾斗粗糧。可官府的賦稅、鄉里的攤派,一文不少、一分不減,層層疊疊壓在肩頭。兵馬來了又去,過境便要征糧、征草、征丁。青壯年要麼被抓去當兵,死在沙場;要麼扛不住苛捐,拖家帶口逃荒遠走。村裡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十戶裡頭,能剩兩三戶守著老宅的,已是僥倖。寒冬臘月,無衣無棉,老小蜷縮在破屋裡面挨凍;青黃不接,啃樹皮、挖野菜是常態。」

  他胸口重重起伏,似要把數十年的苦厄一口氣倒出。

  可那種苦,又豈是言語能形容的?

  「大王入主河東之後,確是給我們分下田地。但地里缺水,縱然有田,又能打出幾斗糧食?我們都是窮怕了。所幸官府開設炭場,開挖石炭,做工便有現錢,還能分得口糧。村里男女老幼,都把這當成一條活命的路子。我二兒子是窯上工頭,是我再三催逼他,多帶鄉鄰入窯,往深處採掘,多采炭料。窯場塌了……禍根,其實在小老兒身上,是我這個老頑固害死了那些人。」

  蕭弈不信。

  久歷亂世,見慣了官場欺瞞、人心詭詐,他認為這是一樁上下串通、掩蓋罪責的案子。

  他更相信人性的壞,利益驅使,讓官吏們欺上瞞下、疏忽職守。

  可眼前老人喪子之痛真切,言辭聽著卻不像是捏造。

  狄莒抬手抹了臉上的老淚,又道:「窯塌之後,閻總署本想即刻停窯整飭。是我,帶著全村的百姓攔在窯口,求他別停。」

  說到這裡,他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股河東人的悍。

  「這亂世,死人本就尋常,哪家沒有埋過親人?可炭場一旦停工,治坊、鍛坊盡數斷了薪炭,千百匠戶礦丁,立時便斷了生計。我兒子們已經埋在土石底下,可家中還有孫輩幼童,還要張嘴吃飯。河東人不怕拿性命換活路,怕的是依舊養不活妻兒老小,死後還要被鄉鄰戳脊梁骨!」

  「你所言屬實?」

  「小老兒不敢妄言。」

  狄莒的脊背挺了幾分,喪子之痛的悲戚中,藏著一股不肯認輸的頑固。

  「如今大王給河東指了一條生路,辦好軍造,攢下財貨,往後才能重修河渠,澆灌田地,子孫後代才能吃飽飯,先人的祠堂才能修起來。要死,要問罪,讓我與我兒子這一輩人來擔著,這世道,做事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這話聽著無情。

  蕭弈卻知,那是無數的苦難熬出來的。

  狄莒忽然丟開拐杖,跪倒在地,道:「窯場出事,是我唆使孩兒冒險深挖,要問罪,便拿我狄莒抵償。只求炭窯萬不可停了,我全村老小,還要借著這一條路擺脫受窮的命!」

  「起來吧,有你們這股子勁,沒什麼是做不成的。」

  蕭弈扶起這個老者,入手,是硬邦邦的骨頭。

  這一瞬間,他懂了河東險峻陡峭的山川,懂了河東的貧瘠,也懂了河東人倔強求生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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