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反目成仇
時序入夏。
七月,汾河谷地亦入暑,白日裡驕陽灼人,晨昏卻有山風漫來,消解溽熱。
蕭弈徹底敲定了互市。
軍造署大半年的產出,全被天雄軍買下,夾棉戰袍一萬領、棉袴六千腰、綿甲五百領、劄甲二百副、兜鍪三百頂、環首刀一千五百口、槍頭四千枚,另附鐵犁、鐵鋤、鐵鐮等農具八千件。
換回的是糧。
河北去歲豐稔,符彥卿以粟麥參半,每石折錢二百二十文計,合二十萬石交割。
自滅偽漢以來,河東府庫捉襟見肘,軍糧全靠抄沒偽漢積蓄和從河中換糧勉強支撐。這筆糧一到,至少今冬明春,蕭弈便不必再為軍糧發愁。
貨運了出去,二十萬石糧也來了,走陸路經相州,避開黃澤關十八盤的險絕山道,拆分車隊,以馱畜、輕車分段翻越太行,過遼州,沿清漳西源河谷西行。
蕭弈以「護送糧秣、防備山寇劫掠」為名,早先便派遣一部兵馬前往接應。
他甚至親自到榆社清點。
站在糧垛間,深深吸了一口氣,粟香入肺,說不出的舒暢。
抓了一把粟米在指間撚了撚,顆粒飽滿,色澤金黃。
「沒摻土。」
隨行的下屬紛紛展顏而笑。
「符魏王到底是一世梟雄,做買賣不搞這些下作手段。」
「他坐擁魏博六州,身兼天雄、平盧兩鎮,河北歲入三倍於河東,二十萬石糧,於他而言,不過一季常賦。」
「但能如此爽快,既是買冬裝軍械、為北伐做準備;最重要的還是用這二十萬石糧,替兒子符昭信買一個平安赴任遼州的體面。」
蕭弈無奈地感慨道:「朝廷下旨敕封了符兄,天雄軍舊將盧進泰又率部據遼州,不放人,還能如何?」
說話間,呂小二快步趕上來,低聲稟道:「王上,開封消息。王上為符大娘子請的誥命,朝廷答應了,只是……」
「說。」
「符昭信自太原離開那日,便遣急騎先馳回鄴都報信。符彥卿上表奏聞朝廷,言道既已將長女配王上,乞請收回王上與二娘子的婚約,朝廷也已准許。」
「欺人太甚。」王仁贍道:「王上,符彥卿這是自持握有遼州,便想以此挾制河東。」
「無妨。」
猶在清點糧食,忽聽得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傳來。
「報!」
很快,一名信使匆匆入倉,單膝跪地。
「報王上,符昭信一行人在遼州西北寒王嶺一帶遭遇伏擊!」
「何意?能遭何人伏擊?」
「偽漢餘孽聯合太行山賊數千人,占據山隘要道,將符大郎所部團團圍困,符大郎身邊僅有數十親隨,只能避入深山,形勢危急。」
「竟有此事?」
蕭弈手中的粟米從指縫間漏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他將手中殘粒拍淨,道:「速傳信鄴都,告知符公。」
「王上,不發兵救援?」
「如何救?遼州已自成一軍,符兄是在他安固軍轄地遇襲。我河東軍無詔不得擅入鄰鎮地界,此乃朝廷法度。如今事出突然,我軍愛莫能助。」
王仁贍道:「若如此,天雄軍豈非也不能擅入鄰鎮?」
「只能等朝廷下詔,或是寄望遼州兵馬自救了。」
李光睿微微一笑,低聲道:「王上,我聽聞消息,太行山沿線的各處隘口,黃澤關、十八盤、馬陵關、石會關一帶通往河北的小道,似乎全被『山賊』占了,那些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天雄軍若想從河北翻山救援,恐怕得一個月才能打通。」
「怪了,偽漢尚且攔不住,如何有山賊截斷了道路。」
「去歲冬是天雄軍出其不意,今日卻是『山賊』出其不意。」
王仁贍道:「所幸我們的糧草順利過境了,讓人後怕不已啊。」
「太行山賊,甚是可惡。」
「……」
符彥卿的回覆比預料中來得更快,派了天雄軍一個都虞候帶來了口信。
「魏王有言『煩太原王調兵援犬子,倘有越境興師之咎,老夫一身獨擔』。」
蕭弈目光看去,信使的神色不溫不火,看不出絲毫端倪。
老狐狸什麼都明白。
從「山賊」圍住符昭信赴任途中起事,到太行山所有隘口恰好被封、天雄軍救援無路,再到蕭弈正在榆社點糧,距遼州朝發夕至。
這齣戲,很明顯是他的手筆,目的就是逼符彥卿表態,拿遼州換回兒子。
「傳令,召諸將議事。」
「是。」
其實不必議,所有的謀劃、部署早已籌備停當。
連糧秣都是現成的,拿符家的糧,取符家的城。
「遼州之地,西靠太岳,東據太行,清漳水繞城南而過。州城四面皆山,城西五十里為榆社,城北八十里為和順,城東百二十里為黃澤關,過關便是河北磁州……李光睿。」
「末將在!」
「你率步騎三千,自榆社出發,沿清漳西源河谷東進,直趨寒王嶺,救援符大郎。」
「謹遵王命!」
「呂酉,你領所部出馬陵關;王靈芝,你走石會關,盡數控扼太行山所有徑道隘口。山賊若散,逐一封堵,不許放一人一騎東出黃澤關。」
「喏!」
「王仁贍,你督運榆社倉糧秣,隨軍東進,我軍此去遼州,糧草就地補給,不須從太原二次轉運。」
「領命!」
「細猴,你率兩千精騎,隨我先行入遼州城。」
「喏!」
「都聽清楚了,此去遼州,是救人而非打仗,務必秋毫無犯。將遼州百姓當作我等治下之民。」
「明白!」
往遼州的古道處於太行山的褶皺中,兩岸壁立千仞,七月山間清涼,人馬行走,如在瓮中。
五十餘里路,便到遼州城。
城牆經戰亂更迭早已斑駁,城頭守兵看到河東鐵騎壓來,旗幟搖晃。
「太原郡王、河東節度使蕭弈,受符魏王所請,特來救援符大郎,速開城門!」
「吱呀。」
半晌,城門終究還是開了。
新任的安固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盧進泰率城中將校相迎。
盧進泰一張臉黝黑,擰著眉頭,目光死死瞪來,仿佛在罵「蕭賊,偷襲遼州周邊關隘,算甚好漢?」
可形勢如此,道路已被出其不意封堵,天雄軍被堵在太行以東,蕭弈豈容他放肆。
「盧進泰!」
「在!」
盧進泰梗著脖子,像只倔強的鵝。
「朝廷命符大郎主政遼州,你身為麾下大將,竟連自家節度使都護不住?!坐視主帥被圍,閉城自守,不發一兵一卒救援,該當何罪?!」
「山賊勢大,封鎖四境,末將若出城,恐州城有失……」
「放屁!」蕭弈厲聲喝道:「山賊奪城做甚?分明是你畏敵怯戰、觀望避事!符大郎若出事,你擔得起嗎?!」
「末將……擔不起。」
盧進泰鬱悶一嘆,終是低下了頭顱。
蕭弈自始至終沒下馬,居高臨下吩咐道:「即刻點齊你本部兵馬,隨我出城救援符大郎。」
「唉!」
盧進泰長嘆一聲,道:「遵令。」
蕭弈沒再多說,淡淡道:「王仁贍。」
「在。」
「你居遼州坐鎮,調度糧草。」
「遵命!」
「細猴,你暫接替遼州守衛。」
「喏!」
如此,蕭弈調走了盧進泰,拿下遼州。
李光睿則適時傳來了消息。
「找到符大郎了……」
寒王嶺。
絕壁兩側如刀削,谷底是清漳東源的一條支流,林深路隘,只有一條沿河小道蜿蜒,通往和順。
「王上且看,符大郎一行人就是被堵在谷中一處避風山坳里。」
「山賊呢?」
「守著谷外的隘口,也不進攻,該是想把符大郎餓得沒力了再活捉,向魏王討要贖金……」
「嗬。」
李光睿說得認真,盧進泰卻是冷笑了一聲。
「擂鼓。」
「咚!咚!咚!」
戰鼓聲驟然在山谷間炸響。
河東軍將士齊聲吶喊,傾瀉而下。
山賊們聽到鼓聲,呼哨一聲,丟棄旗幟鑼鼓,轉身就往山林里鑽,頃刻散得乾乾淨淨。
「大郎呢?」
「報!」
「符大郎為戰鼓所驚,率部逃往山谷深處,彼處有窄口,名一線天,僅單馬可過,符大郎命人推巨石堵路,大軍過不去。」
「廢物。」
「李光睿,追繳山賊,再派小部人馬繞過峽谷,營救符大郎。不可使他們再落入山賊之手。」
「喏!」
「盧進泰,你坐鎮此處。」
「是。」
吩咐罷,蕭弈一臉不悅,轉身便走。
進了山後的一個營帳,早有兵士牽著駿馬在等候,馬鞍上掛著一根碗口粗的狼牙棒。
「王上,都安排好了,在谷東口的溪邊,弟兄們都得了吩咐。」
「嗯。」
蕭弈進帳,脫了身上的盔甲,換上一件破舊皮甲,拿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
翻身上馬,沿著林中的小道繞向谷東口。
遠遠的,他望到符昭信等人已經與一隊河東兵士碰頭,正在補充乾糧。
近了,見符金環蹲在溪畔,捧著水洗臉,明麗眼眸四下張望,往這邊看來,愣了愣。
她抬起皓腕,理了理鬢邊的濕發,之後,踩水獨自走到了溪對岸來,遠離了眾人。
蕭弈扯好面巾,一夾馬腹。
單騎疾馳,急促而凌厲,像一支箭。
「還有賊人!」
那一隊河東軍士卒驚呼聲迭起,動作卻慢。
至於符家牙兵困在谷中,餓得頭昏眼花,唯有三五人反應快,奮不顧身趟水衝上前來。
「保護小娘子!」
「嘭!」
頃刻間,蕭弈已衝到了。
狼牙棒虎虎生風,橫掃而出,將攔路的牙兵砸翻在地。
馬蹄踏過溪水,濺起一片水花,直奔符金環。
符金環站起身來。
她沒有躲,只是與他四目相對。
「二娘閃開!」
「唰——」
符昭信也衝到了,長刀橫掃。
「恢!」
蕭弈一扯韁繩,硬生生止住馬勢。
駿馬人立而起的瞬間,他一腳站著馬鐙站起,另一腳順勢踢出。
「嘭!」
將符昭信重重踹飛了出去,摔在溪水當中。
下一個瞬間,蕭弈在馬背上伸出手。
符金環沒有猶豫,她抬起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蕭弈五指一收,攥緊她的手腕,一拉,符金環輕呼一聲,輕輕巧巧地被拽上馬背,側坐在他身前。
駿馬長嘶一聲,調轉馬頭,四蹄翻飛,沿著溪畔的小道向北疾馳而去。
「狗賊休走!」
「追!」
「狗賊……不對,蕭弈!我知道是你!」
山谷中,符昭信憤怒的嘶吼還在迴蕩,漸漸遠去。
路是提前探好的,沿河谷行了數里,拐入一條幽深的山間小道。
林木參天,藤蘿倒掛,陽光被樹冠篩成碎金,灑了一地斑駁。
蕭弈勒住韁繩,放慢馬速。
山風穿林,帶來草木清香、溪水涼意。
符金環坐在他身前,雙手環著他的腰,低著頭,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二娘子,準備好隨我走了?」
「哼!哪裡來的狂賊,竟敢擄劫於我?我阿爺是天雄軍節度使,手握數萬精兵,你就不怕他提兵踏平你的賊窩?」
「不怕。」
蕭弈扯掉了面巾。
符金環抬眸看來,眉梢笑意一閃而過,很快又板起臉,俏臉上滿是怒意。
「嗬,原來是堂堂太原王。你好手段,假意與我符家通商互市,許我兄長遼州節度之位,暗中卻派部曲假扮山賊,圍困我兄長、封鎖太行關隘,藉機兵入遼州、架空安固軍,還敢強搶魏王千金。」
「那又如何?」
「你就不怕我將此事公之於眾,上表朝廷,讓天下藩鎮共討之?」
「無妨,我惡事做盡,欺負符家,不尊朝廷,看你阿爺與天子能拿我如何?」
「你風流成性,已有許多姬妾卻還要擄我,你無恥。」
「是無恥,可我既已強搶了你,你除了委身於我,別無選擇了,認命吧。」
「奸賊!」
蕭弈低頭看去。
她表情很憤怒,咬牙切齒,可兩人離得太近,還能看到她的眼睛裡的亮光。
蕭弈雙手拉著韁繩,將她圈在懷中,感受到她呼吸急促,睫毛像蝴蝶一樣顫動。
「準備好了?」
「你遲早完蛋的,奸賊……」
山風送爽,林濤如潮。
救下了符昭信,蕭弈便以「救援有功」為由,推舉李光睿為安固軍兵馬都監,總領遼州城防及太行諸關戍守。
又因符金環下落不明,他又派了兩千河東軍常駐遼州,協助符昭信鎮守州城。
遼州既定,蕭弈便打算返回太原。
送行當日,符昭信站在李光睿、王仁贍二人之間,臉色鐵青,一揖,道:「蕭郎此番大恩,我必銘感五內。」
「山長水遠,來日再會。」
蕭弈笑笑,沒有與符昭信一般見識。
他今日恨他,無妨,有朝一日,他會真心感激他這次的提攜。
總之,蕭弈暫時沒給符家想要的名分、地位,可雙方的關係卻有了實質的加深,哪怕眼下符家因此感到了莫大的羞辱、挑釁。
……
晉陽宮。
宮人們將符金環的起居用具盡數遷入宮內寢殿,妝奩、衣物、書卷,連同那一台織機。
蕭弈踱步進來時,只見符金環一邊安排著布置,一邊四下打量。
待她回頭,一見了他,眼中的好奇很快便被怒意所取代。
「奸賊,你便打算將我藏於此地?自以為能瞞天過海嗎?」
「瞞不住,符家還能承認被我搶了女兒嗎?」
「呸!強盜,你別靠近我……」
榻上的錦衾繡得是一株海棠,工藝精美,粉白的花朵煞是好看。
涼風吹入,吹得綾面微微起伏,仿佛花活了過來。
符金環別過臉去,對著那株海棠,相映成趣,嘴裡猶倔強地道:「別碰我,蕭賊,你惡貫滿盈!」
蕭弈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覺得她的演技不算天衣無縫,卻演得很有味道。
他也終於過了一把演反派的癮……
而此事的代價卻也不少。
蕭弈與符彥卿終於反目成仇了。
接下來的兩三月間,雙方的摩擦愈發激烈。
最初,符彥卿不斷地向朝廷彈劾蕭弈。
先是「擅入鄰鎮、陰養死士、假扮山賊、劫持命臣、強搶臣女」,之後是「陰蓄異志、私設軍造、交通敵國、懷不臣之心」,請朝廷遣使按問、削奪蕭弈官爵。
蕭弈不打這種嘴仗,大抵便是回應一句「符老兒能耐我何」。
奇怪的是,朝廷本可借著此事問罪河東,然而卻只是把雙方奏章留中不發,遣了一個給事中到鄴都安撫邊事。
符彥卿怒氣不消,揚言朝廷不為他出頭,天雄軍將自行處置,遂派一萬五千人進駐磁州,兵鋒直指黃澤關;又調相州、魏州兵馬沿太行山東麓布防,連營三十里。
蕭弈針鋒相對,命李光睿加修黃澤關、十八盤防禦工事,在馬陵關、石會關布置床子弩和拋石機;命胡凳率三千人出和順,在遼州以北的山間廣設斥候、堅壁清野;以儻進率五千步卒駐榆社,作為遼州方向的預備隊。
一時間,太行山東麓戰雲密布,劍拔弩張。
這種局勢嚇到了閻晉卿,特意到晉陽宮請見,道:「王上,天雄軍如今配得軍造署所造衣甲器械。倘若朝廷決意行削藩之策,傳旨令天雄軍舉兵來攻,反倒是下官的罪過。」
「放心,與天雄軍的仗,打不起來。」蕭弈道:「你安心盯著軍造署便是,入冬之前,朝廷恐怕還得向我們採買冬衣。」
「還要向我河東採買?下官不解。」
「我與符彥卿交惡,朝廷正樂見此局,相比我們兩家投契,還少了一重忌憚。這局面維持下去才『穩』,一旦真大動干戈,漁翁得利的卻是契丹。不久前,契丹遣使來了,約我同取河北,試想,契丹豈會不遣人去往鄴都與符彥卿謀議共圖河東?天子是明君,對此必是一清二楚。」
蕭弈喃喃著,既是安撫閻晉卿,也是在思忖著形勢。
他與符彥卿反目、交惡是真,可同時這也是諸方樂見之局。
末了,他緩緩自語道:「若我所料不差,用不了多久,朝廷會遣使者前來,商議北伐的調度安排了。」
話音方落,簷外一陣急風吹得銅鈴作響,殿闕外,一道身影急促趨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