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備戰


  大周景懋三年,戊午,馬年。

  開春依舊寒冷刺骨,雪還未停。

  蕭弈與李昉再次登上了太原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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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兩人便來此登高望遠,彼時滿目枯槁,市井蕭條,連個吃飯的地方都尋不到。

  如今憑欄望去,汾河上兩座浮橋早已建好,行人車馬往來不絕,再不必繞幾十里路。

  東城的坊市開了,沿街鋪面掛著幌子,不算熱鬧,好歹賣布的、賣鐵的、賣糧的、賣炊餅的樣樣都有,人聲隱隱。

  目光越過城牆,能看到城外四十里乾渠像葉子的脈絡,延展出一條條支渠引入田間,兩旁有了整齊的田壟、新修的農舍。

  「明遠兄去年的成果不錯,辛苦啊。」

  「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終究還是王上做的兩筆大買賣打下了根基。」

  李昉神態雖平淡,眉眼間卻帶著微微的得意,揶揄道:「這一年的成果,或可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王入太原,興軍造,修水利,民始紓飢苦』。」

  蕭弈反而微微一嘆,搖頭道:「是河東百姓自己掙出來的出路,埋在塌方的炭窯、山道下的屍骨,以及那些於萬般困厄中仍努力掙命的芸芸眾生,才值得留下一筆。」

  李昉莞爾一笑,悠悠道:「史冊所載,本就是傳於芸芸眾生看個光耀顯達、偉業傳奇,方可寄以期許,留個念想。」

  「明遠兄此言,倒也精闢。」

  蕭弈一想,也就想開了。

  所謂「王入太原,民始紓飢苦」的「王」其實是一個符號,不僅是他,也是與他並肩而行的形形色色的人們。

  「想到一年前王上說過『縱使古來沒有錦繡太原,那便由你我親手讓它重歸錦繡』。」李昉喃喃道:「如今錦繡還談不上,算是長出些筋骨了。」

  「繁華安定之地,怎能是邊境?」

  「王上決意北伐了啊。」

  「新的一年,還有許多事託付明遠兄。」

  李昉自嘲道:「便是驢,尚有歇息時,何況是人?」

  蕭弈道:「我請你喝酒,走吧,回晉陽宮談。」

  卻見李昉從厚厚的大氅中伸出手,捧起些雪花,搓了搓臉,微微一笑。

  夜裡,兩人在偏殿裡對著冊子坐許久。

  「河東馬步軍及諸色人等,冊上掛名四萬八千六百有奇,還不算各州縣鄉勇、土團。」

  「偽漢舊制,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皆隸兵籍,說是農時務農、戰時徵調,實則青壯長年在營,老弱勞役不止。」

  「王上是要汰撤兵馬了啊。」

  「此前百業凋敝,田畝荒蕪,水利廢弛,汰撤的老卒無生計著落,是以遲遲不敢行此舉措。如今根基已固,民生稍安,且經一冬整訓,軍中孰強孰弱,戰力高下可知,該行此事了。」

  蕭弈說著,鋪開河東的地圖,道:「算上汾陽軍,現今並、汾、忻、代、嵐、憲、隆、沁、遼、石十州之地,養三萬六千戰兵已是極限。留六千兵馬駐太原,隨時支應各方;八千人駐代、忻、嵐、憲北邊諸州,防契丹突入,分守諸隘;東西南汾、遼、沁、石、隆各州鎮戍四千,守州城關口,緝捕山寇流民,維持地方治安。」

  李昉放下茶盞,道:「王上想只帶一萬八千兵馬出雁門。」

  「自太原北行至雁門,計三百四十餘里;出雁門北口再抵雲州,又三百里,塞外無河漕可通,糧草輜重盡賴民夫負扛、驢騾馱運於山道之間,戰兵萬人,日耗米便需二百石,尚不記馱馬、役夫之食,山道輾轉,運途耗損又是過半。一旦我軍出關,若敵以輕騎襲擾,截斷陘道糧運,則我數萬之眾被隔於關外,前不能攻克雲州,後不得退返河東,進退路絕,糧盡兵潰,便是全軍覆沒之局。」

  蕭弈仔細考慮過,要攻克雲州,確實需要大軍,奈何憑河東的實力,後勤實在承擔不起。

  兵馬帶得少些,機動性更強些,反而更不易崩潰。

  畢竟他的戰略目標是牽制契丹,配合郭榮的東線戰場。

  「那河東的其餘兵馬?」

  「汰。」

  「安置這般多裁撤士卒,談何容易。且亂世舊習,兵驕難制,裁撤不慎,恐激生譁變。」

  「屯田、營繕、輜重、州縣治安,處處要人,我率兵北出雁門,後方不能亂,冗兵與後勤便皆拜託明遠兄了。」

  「王上倒會給我派差事。」

  事實上,蕭弈自己也不輕鬆。

  汰兵之事,他不敢交給旁人辦。當世積弊,將官吃空餉、役使士卒,汰撤的名額若成了排擠異己、安插親信的由頭,軍心就散了。

  他唯有親力親為。

  二月初。

  河東大營,校場上朔風卷旗,鐵甲、皮襖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今日點兵!」

  傳令兵們相繼高喊,聲音借著風勢傳遍校場。

  「年過四十者、久病羸弱者、無戰力者,安置於諸州屯田營,授田,發月糧半年,借種糧、農具,三年免賦;無家室者,由官府擇孤寡婚配;能識文字者,入州縣為吏;能弓馬者,為鄉勇教頭;通曉地理、善修營築壘者,編入後方輜重營、營繕司、嚮導隊。」

  「凡年過四十者,出列;凡傷殘久病、不能披甲執銳者,出列;凡體弱無力、不能勝衣甲者,出列!」

  蕭弈站在高高的戰台上,目光掃過。陣中先是一陣騷動,繼而響起細碎的低嘆和甲葉摩擦聲。

  一個個身影走出隊列,黑壓壓聚了一片。

  隊列中卻還是有好幾處傳來了騷動。

  名冊是已經擬定好的,顯然是有人被喊到了名字,卻不肯出列。

  蕭弈沒說話,走下戰台,往最近的騷動處走去。

  軍吏正在催促一個老卒,語氣急迫中帶著些逼迫之意,

  「老賀!出列了,沒聽見軍令?!」

  一個老卒攥著一桿矛,沒有動。

  蕭弈已走近了,能看到軍吏額頭上沁出的汗水、老卒眼中的空洞與茫然。

  「見過王上。」

  「叫甚名字?」

  「回王上,俺姓賀,沒名字,行九,營中都叫俺賀九。」

  「貴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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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

  「王上問你幾歲了。」

  「三十三。」

  「放屁,你他娘都四十又七了。」

  「王上開恩!」

  忽然,老賀猛地跪倒在地,身子一踉蹌,驚得周遭眾人俱是一跳,旁邊幾名校將見狀,當即就要撲上來奪他手中長矛。

  蕭弈抬手將眾人攔下:「你有何冤屈,只管講。」

  「俺十三歲便入了行伍,那時候明宗官家在雲州募兵,俺個子還沒這杆矛高,就被拽進了營里。俺戍過雁門,晉祖割了燕雲後,便跟著隊伍從雲州往南逃,在忻州山道上挨了流矢,左腿就此殘了,成了個跛子。俺在軍中熬了四十年,如今人是老了,可埋灶搭營、修補壁壘這些活計俺熟,太行、勾注的大小山道,憑著日頭山勢,俺閉著眼都能辨得清,俺還能做事,不是吃白飯的廢人。」

  說著,老賀抬眼,眼眶通紅,渾濁的眼裡泛著水光,道:「俺無兒無女,老家也沒了,餉錢早都花得一乾二淨。離了這軍營,俺便沒有活路,王上若是定要把俺汰出去……俺今日便死在此地!」

  話音方落,他手腕一翻,矛尖橫過來,死死抵在了自己脖頸皮肉之上。

  「你做甚?!」

  「求王上開開恩,留小人在軍中就好。不必叫俺上陣廝殺,燒火守帳、搬運輜重,什麼苦活俺都肯干。俺這輩子,就還念想一樁事,能跟著大軍,再回一趟雲州故土,看上一眼。」

  場面有些僵。

  看起來,是一個熱血又無助的老卒在懇求一條活路。

  可蕭弈的目光深深看向老賀,隱隱地,卻是在他蘊著濁淚的眼睛深處看到了一絲閃躲,一絲狡戾。

  這亂世,一個能在軍中混四十年的人,不會像他表現出來的這麼老實。

  蕭弈已入太原城一年,此時才汰兵,自是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名冊給我。」

  「是。」

  「賀九,雲州人氏,唐明宗天成間應募,會同初,隨雲州戍軍南撤入河東。忻州道之役,陣前私退,軍法當斬,杖責減死,左腿受創致殘,免戰陣之役,留充營中伙廚,擅烹人肉,軍中號為能。」

  念到這裡,蕭弈頓了頓,眼睛一眯,方才重新開口。

  「開運年間,隨部攻山北塢壁,擄掠十歲稚子,取肉為饌,進奉本部主將,蒙錢物之賜。」

  聽到這裡,老賀瞬間變臉,那滿臉的淳樸突然成了兇惡。

  他手一抖,長矛險些刺破脖頸,卻被他頃刻丟開,身子向後一縮,驚呼道:「這是假的……這是……是軍中慣例!」

  前言不搭後語,與他先前侃侃而談時的樣子全然不同。

  蕭弈瞥了他一眼,道:「軍中慣例?若要追究這些舊事,或追究不過來。但今日,你一不肯聽從軍令,二編造過往、欺瞞陣前私逃之事,是欲激起譁變?亦或是,威脅本王?」

  賀九連忙大喊道:「小人不敢……」

  「挾制主帥,軍法處置!」

  「是!」

  蕭弈不等他說完,叱喝一聲,兵士當即把賀九拖下去。

  很快,哭求聲越來越遠,最後戛然而止。

  這威懾了那些還在鬧的老卒,他們紛紛低下頭,人人臉上都是惶然。

  把這些老兵油子裁撤了,奉行精兵之策,一則省下錢糧,二則戰場上才令行禁止,如此,才能富國強兵。

  蕭弈返身,走上戰台。

  他看向烏壓壓的人群,開口,道:「如今是亂世,兵就是匪,匪就是兵,而兵一旦離了營,無田無地、無親無故,身上還有傷病,除了餓死凍死便是落草為寇。這些,我能不知嗎?是軍吏們沒有與你們說過汰撤之後的安頓,還是你們不信我?!」

  士卒們沉默著,不敢言語。

  蕭弈卻不只是施威、喝叱,他能明白老卒們的心思,在軍中呆了太久難免擔心離開後的生計,害怕改變。

  「北伐要精兵衝鋒陷陣,河東本土也要有人守得住根基。你們一輩子刀口舔血,我豈能令你們老無所依?且看看吧,如今的河東已不同了,修了水利,開了荒田,商貿往來,有百工可以營生。你等不信我無妨,我卻依舊需要你們將後方的根基夯實了,北伐一戰方有勝算。今日此舉,不是拋棄你等,而是將你等安置到另一處戰場,所求者,無非少死些我們的人。」

  風卷過,塵沙撲面。

  被裁撤的老卒們相繼跪倒,夾襖簌簌摩擦,夾雜著沉重的喘息。

  「願聽王上調遣。」

  呼喊並不齊整,零零落落。

  有人認命,有人暗懷怨懟,大部分人都是無言地垂著頭,眼神中依舊是帶著對未來的惶恐。

  河東又是一場變局。

  可要想興盛,就得有改變。

  好比長河滾滾而下,總是要掀起浪濤,其中,不知多少人的命運隨之沉浮。

  壓下了可能興起的譁變,蕭弈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李昉,用眼神示意,往後這些人的營生便拜託了。

  李昉微微嘆息,一向神態從容的眉眼間也凝起幾分不堪重負的疲憊。

  ……

  三月,春耕事畢。

  汰撤的兵卒陸續分發各州屯田營,一部分撥入輜重、諸處工坊勞作,河東漸漸顯出幾分生聚振興的模樣。

  軍造作坊晝夜趕造甲仗器械,各地糧草物資,或循汾、漳水道,或走陸路官道,源源不斷匯聚太原,再分轉忻州、雁門關各處隘口。

  蕭弈每日處理完繁雜公務,常親赴營壘校閱操練。

  諸事緊鑼密鼓向前推進,北伐之日日漸迫近,心底卻總覺百般籌備仍有缺漏。

  到了下旬,蕭遠從楊業軍中趕回了太原。

  少年將領風風火火地進了殿,迫不及待道:「王上,緊要軍情!」

  「別急,慢慢說。」

  「可不敢慢,是大消息哩!」蕭遠眼中滿是振奮,道:「契丹那個宰相,耶律屋質,他親自坐鎮雲州了!」

  聞言,蕭弈不由目光一凝。

  倒不是他怕了耶律屋質,而是在想,對方此時前來,是因為知曉了朝廷的北伐大計,還是為了對付他與耶律觀音。

  「具體的呢?」

  蕭遠立即從懷中掏出一張關外的形勢圖遞來。

  展開一看,上面標註極細,城池、駐軍、烽燧、草場、水源,一應俱全。

  「契丹經此前河東一挫,對雲代防線愈發看重。耶律屋質抵達之後,收攏許從贇、蕭阿剌殘部,復自奉聖、歸化二州調部族軍兩萬兩千。其中,皮室精騎五千屯守雲州城內;漢軍步卒八千分戍寰、朔、應三州;餘下契丹、奚騎散在桑乾河兩岸往來游弋,明擺著專一對付河東。」

  「嗯。」

  蕭弈聲音很悶,目光專注地在地圖上逡巡。

  耶律屋質一來,塞北形勢完全變了。他大半年苦心孤詣打探的軍情、推演的戰略全得被推翻重來。

  原本的兵力也有些捉襟見肘。

  還得做更多的準備……

  正此時,殿外再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王上!開封御劄!」

  「敕太原郡王蕭弈,朕聞天子御世,必攘四夷,人君守土,務復舊疆。契丹乘晉室之亂盜我燕雲,邊鄙歲被寇掠,朕承社稷之重,不忍河朔之民陷於左衽。今集十萬甲兵,躬御六師,北幸滄州,永濟渠漕舳艫千里,四道芻粟,絡繹北向,將直趨瀛、莫,收復關南故地!」

  「竊慮虜寇若聞大軍東討,必悉雲州之眾,東出以拒王師。爾鎮河東,控扼代北,素熟邊事。今授爾密旨,可整飭部伍,揚兵雁門,以西路為之策應,虜若來犯,則憑險拒之;虜若東馳,則伺隙撓其後方,烽燧相聞,緩急相報。兵機萬變,聽爾臨機裁處,大功若集,疆土勛賞,朕不吝焉……」

  忽然,殿外簷上銅馬傳來了隱隱的叮噹聲。

  恍惚間,蕭弈似聽到了開封大軍齊發的金戈鐵馬之聲。

  殿外雲捲雲舒,像是郭榮的雄心壯志。

  十萬甲兵,好大的手筆!

  他目光一轉,落回了御劄的最後一句。

  那郭榮親筆的字跡,如同當面私語。

  「勉哉!願君臣同心,共掃朔漠之塵、復中原故土。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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