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雁門


  四月,大軍北出。

  蕭弈兵分三路,以周行逢領兵五千走繁峙,出茹越口,襲擾寰州;以李存瑰領兵三千奔闔峪口,牽制朔州;他則自領萬餘主力,出太原,走忻口,趨雁門。

  策馬於代州平原,放眼,天空澄淨,視野極遠,雲朵輪廓清晰,低低的壓在句注山頭,仿佛天也很低。

  遙看群山如同圍欄,好像沒有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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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弈甚至覺得這些山終於是有坡了,不像太行山谷直壁聳立。

  但當真行進山中,繞著山道不斷地往上爬,偶爾一回頭看著腳下的山谷,行軍的隊伍細如一條灰線蜿蜒,他才真切感覺到句注山之高,雁門關地勢之關鍵。

  所謂「雁門」,每年春來秋去,南雁北飛,因山高風急,別處飛不過去,只能尋這道相對低矮的山峪盤旋而過。

  關城便築在一千八百丈的山峪之上。

  道路全是鑿開的岩石,不需另外鋪石頭,又斜又硬,鋒利處被古往今來無數過往的鞋磨得光滑如鏡。

  蹄鐵踩在上面「叮噹」不停作響,駿馬時不時哼嘰喘氣,對這樣的爬坡感到不滿。

  何況它想吃草都吃不到,山岩上的植被低矮,多是些耐旱的沙棘,像是頑強的河東人。

  蕭弈乾脆翻身下馬,看看將士們的狀態。

  後方一些士卒本是氣喘吁吁,遠遠見他站在那兒,連忙憋著氣,擺出不累的樣子,其實臉都漲紅了。

  年初軍中裁員,兵士駭然,有傳聞說體力不好的還要裁掉。

  到了關城前,楊業前來相迎。

  「王上!」

  「笑什麼?」

  「沒甚。」

  看得出,能北伐,楊業很高興。

  麟州本與契丹有世仇,相比於追隨劉崇對契丹點頭哈腰,如今終於要揚眉吐氣,大好男兒心中豈無震動。

  「契丹那邊,耶律屋質到雲州,想必多少有些察覺我朝北伐之事。寰州的趙彥章近來不停派小股探馬到雁門附近。」

  「無妨。」蕭弈擺擺手,「你我備好糧草,牽制住契丹即可。東線才是主戰場,官家親征,所圖者大。我等在雁門,只需讓耶律屋質不敢東援,便是大功一件。」

  「如此說來,此賊到雲州反倒是好事?」楊業道:「他來,便是我等栓住了西線,為攻幽州創造了戰機。」

  「他若在雲州按兵不動,我反倒要擔心他實則繞路馳援幽州。」

  說話間,蕭弈駐足雁門關前,抬頭仰望。

  雄關他見得多了,可眼前城牆雉堞與山勢融為一體,威嚴雄壯,還是讓他感到了壓迫感。

  看著關城上刻著的兩個字,他開口,喃喃念了出來。

  「曳險。」

  「王上。」楊業小聲提醒道:「那是『天險』二字,草頭加『曳』,取糧草、田土、兵戈具足之意,謂為『天』,乃則天皇后所創;北面的地利門,『埊』字也是為她所創,山上水下有土,山水土合而為地,取地利之意。」

  「哦,有文化。」

  蕭弈自嘲地笑了笑。

  媚娘還是太多才多藝了。

  兵進天險門,關城不大,五臟俱全,官署、兵營、草料場、糧倉、馬廄、校場一應俱全,依山勢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城牆寬厚,城頭可容五馬並行,敵樓、角樓矗立其上,箭垛密布,每隔十步便有一處弩台。

  安頓好士卒,一桿「蕭」字大旗在雁塔旁的敵樓上高高揚起,獵獵作響。

  蕭弈沿城牆登上高處,四月艷陽高照的天氣,山風撲面猶冰冷刺骨,吹得人麵皮生疼。

  想必待入了冬,中原兵士必習慣不了塞北的嚴寒。

  俯瞰雁門北道,層巒疊嶂,地勢險峻。

  一座座山頭鋪展開去,沒有茂密的林木,只有低矮的灌叢和裸露的岩脊,因此視野極佳,方圓數十里內的動靜盡收眼底。

  遠遠的,能看到契丹的探馬在對面山頭上瞭望,幾點黑影在山脊上移動,如螻蟻一般。

  偶有海東青划過天際,一聲清唳,在山谷間迴蕩。

  「那是契丹人馴的獵鷹,可偵察傳信。」

  楊業走到蕭弈身側,道:「契丹探馬近來不斷,耶律屋質應該已經打探到王上親自領兵前來了。」

  「他有本事就來攻打我。」蕭弈淡淡道:「在關前開戰,我據天時地利,以逸待勞。待開戰之後,耶律屋質得到東線情報,知道幽州危急,又不得不退兵回援,來也不是,走也不是,豈不妙哉?」

  「即便如此,他也得出兵試探王上一二,一來摸清我軍虛實,二來也好向契丹主交差。」

  「歡迎至極。」

  蕭弈隨口應了,視線落處,城外的草皮下顯出白骨,他問道:「那是哪一仗場留下的?」

  「誰知道呢。」楊業眼角微微一眯,喃喃道:「雁門關最不缺的就是戰事。趙有李牧,在此大破匈奴十餘萬騎,單于奔走,十餘年不敢近趙邊城;秦有蒙恬,北築長城,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漢時,衛青、霍去病也曾從此北擊匈奴,封狼居胥。這關里關外,每一寸土,都埋著白骨。」

  「無怪乎說『一座雁門關,半部華夏史』。」

  「末將卻沒聽過這說法。」

  「是嗎?」

  蕭弈轉過頭,楊業側臉的輪廓如石刻般堅毅,眼神深邃,不見武夫的殘暴,目光深處反而是對腳下這片土地厚重的忠誠。

  剪影嵌在雄關與遠山之間,說不出的蒼涼。

  蕭弈不由想到,這亂世之所以為亂世,或許是因為士卒們絕大部分都沒有這種真正的尚武精神。

  他回首,指了指南邊。

  「你說,我們在那邊建一座靖邊祠、一座忠義祠,如何?靖邊祠供奉曾經出雁門關、北擊外虜、開疆拓土的將領;忠義祠供奉曾駐守雁門、保家衛國的守將。」

  「現在?」

  「不錯,我領將士入雁門,還要北伐,第一樁事,便是要他們明白為何而戰,戰爭的意義是什麼。讓他們知道,腳下站的是什麼地方,身前身後又是什麼。」

  「王上愈發擅於治軍心了啊。」

  「楊兄覺得,」蕭弈看著他,想到一些事,緩緩問道:「百年之後,青史昭昭,你是入靖邊祠,還是進忠義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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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業一怔,隨即擺手道:「我才淺功薄,豈可與衛青、霍去病同列?王上說笑了。」

  「過謙了。」

  「那我吐露一句心中實話。」楊業雙手拍在城垛上,目光投向北方蒼茫的群山,道:「我輩男兒,習武從戎,誰不想封狼居胥,名垂千古?我自負武藝當世無雙,疆場上也有『無敵』之名,然而,千古之功亦須有千古氣運。衛、霍一展武功,乃有漢武帝為主,傾舉國之力供其驅馳,當今縱有雄才壯志如漢武者,可惜天下崩亂,中原卻無漢時之國力啊。」

  他聲音里有一絲悵然。

  「錯了。」

  蕭弈語氣篤定,道:「亂世方為英雄用命之時。掃平動亂,重塑太平,收復失地、開疆拓土,豈非比封狼居胥更彰男兒大功?隋末動亂,天下凋敝,戶籍不過兩百萬戶,唐太宗貞觀之治,恢復國力,從雁門北擊突厥,生擒頡利,才用了不過十餘年。國力不是等來的,是打出來、治出來的。」

  楊業眉頭舒展,眼中那一絲悵然一掃而空,朗笑道:「王上若欲與唐太宗同列,我何不敢與衛、霍共列一祠?!」

  一句話,透露出了某些大逆不道的心思。

  可見楊業也是心情激動,一時口快了。

  「好。」蕭弈坦然應下,道:「那你我便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如此說定,則遣輔兵修祠。

  軍中自不缺手藝好的泥瓦匠,除了塑歷代名將的金身,蕭弈還特意囑咐,以石碑刻了一些史載的隨征普通將領名字,激勵軍中將士。

  諸將領前往瞻仰,眼神間的渾渾噩噩多少消散了些。

  十數日間,沒等蕭弈兵出雁門,契丹騎兵先推進到了雁門關下,戰略目的並非強攻,而是挑釁。

  是日,他正在督點糧草,忽聽得鳴鉦聲大作。

  「鏑——」

  「敵襲!」

  蕭弈雖不信敵軍會攻關城,還是大步趕向敵樓。

  敵樓上,張滿屯正站在那樂嗬嗬地看著,嘴裡罵罵咧咧。

  「快呀,再射一串傻鳥。」

  「怎回事?」

  「王上,有一小隊人出城打水,被契丹狗摸過來偷襲了。楊業嫌他的兵在俺們面前丟了面子,親自出城哩,看樣子,打算把這隊契丹狗全留下!」

  「不是契丹人的誘敵之計?」

  「肯定是啊。」張滿屯道:「可話說回來,是又怎樣?楊業他怕個鳥。」

  蕭弈抬起望遠鏡看去,只見地利門外約兩百步外的寶圖泉井旁,己方有三五個兵士受了箭傷倒地,旁邊還散落著打水的木桶。

  更遠處,楊業親領騎兵,追逐著數十契丹皮室軍,在馬上接連開弓,射殺了數人。

  忽然,北面山嶺間塵煙大作,許從贇的大旗高揚,契丹大軍包圍過來,兩支騎兵拚命從山腰俯衝斜插,想要阻斷楊業的退路。

  楊業當即鳴金收兵,搶回傷員。

  「弓箭手列陣!」

  蕭弈厲聲下令,道:「開城門,放楊業入城。滾木礌石就位,準備守城!」

  城頭頓時一陣忙,弓箭手們快步跑到垛口前,張弓搭箭,箭尖指向關外。

  待楊業率騎兵疾馳而入,城門又迅速關閉。

  許從贇追到關下,見關城守備森嚴,箭如飛蝗,亦不強攻,在關外兜了個圈子,下令退兵。

  很快,契丹騎兵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幾隻打翻的水桶還留在寶圖泉井邊,潑散的井水滲入地面,已然乾涸。

  皮室軍騎兵遠遠遊弋在數里外,尋找新的機會,如狼群一般耐心。

  「呸!」

  楊業大步登上城頭,摘掉盔甲,吐出一口塵土,道:「契丹小兒馬慢,想算計我,異想天開。」

  張滿屯道:「嘖,俺甚少服人,也叫你一聲『楊無敵』。可話說回來,你這雁門關內怎就沒口井?打水還得到關城北邊去。」

  「高山險隘,下面全是硬梆梆的岩石,是想打井就打的?」

  楊業對這個傻問題十分不屑,抬手一指那寶圖泉井,對蕭弈道:「莫看那井小,卻是句注山的泉脈。澇時不溢,旱時不干,四季有水,是守關將士的水源。」

  「沒有別的水源?」

  「南邊山下也有,可更遠,更陡。」楊業道:「王上不必擔心,關城中備有大瓮,我已提前屯了足夠的水。何況契丹小兒豈能真攔得住我們打水?敢來,我將他們全留下。」

  蕭弈道:「繼續時常派人打水,作出大軍一至,城中缺水的假象,與他們糾纏。」

  楊業一聽就明白了,道:「是。」

  張滿屯則顯然沒明白蕭弈的用意,道:「王上,俺有個主意。何不再修一圈城牆,把那寶圖泉井包進關城裡?」

  「沒這個必要。」蕭弈淡淡道:「我等所求,此戰之後,雁門關不再是邊關……」

  接下來一段時間,雙方便時常在關城外圍繞著水源進行小股交鋒,樂此不疲。

  契丹軍就像是一群繞著蛋找縫隙的蒼蠅。

  蕭弈帶來的兵馬憋得火起,紛紛請戰,卻全被他按下來。

  他則在等東線的消息……

  時間到了四月底。

  是夜,月如鉤,天色甚暗。

  蕭弈與楊業商議過,覺得這種夜裡需防備契丹遣小股兵馬翻越城牆試圖燒糧,須多派守衛。

  到了三更左右,他在關城官署處置完公事,正打算睡下,忽聽到隔院傳來「吱呀」的聲音,他當即起身,走出屋子,卻見一道瘦小的身影離開官署。

  他皺了皺眉,暗忖楊業身邊卻有誰在暗夜活動,遂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靖邊祠前,見祠門虛掩著,裡面有微光。

  走到門邊,往裡一瞧,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對著霍去病的雕塑,坐在蒲團上,擦拭著一根槍柄。

  末了,那孩子朝神像一抱拳,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唉,小子今兒下午貪睡,錯過了習槍法,阿爺雖沒顧上教訓我,可我夜裡越想越羞愧,翻來覆去睡不著,那隻好當著諸位千古豪傑的面,補上這一頓練習。」

  「阿爺說,男兒立志須遠大,還請保佑小子日後也能立功於萬里,成為受千古景仰的大英雄!」

  「那小子就開始啦,諸位賜教。」

  說罷,他忽地舞動長槍,在祠中練起了武來。

  稚氣一掃而空,槍勢凌厲老辣。

  蕭弈看著,自嘲一笑,笑自己還是太緊張了。

  再看祠中的小小身影,他不由想,漢家從不缺文武雙全好男兒,豈可代代背負五代亂世的武夫罵名、受困於當權者的猜忌而不能一展平生之志,終為外虜所欺、鬱鬱而終?

  無論如何,修這靖邊祠,把對名將功勳的景仰留給子孫後代,終是值得了。

  次日。

  雙方又在關城小股兵馬來回試探。

  張滿屯看得焦急,不停撓他的絡腮鬍,好像鬍子里有數不清的虱子。

  「唉,這般小打小鬧有甚意趣,每日消耗許多糧草,正是中了耶律屋質老兒的下懷啊,他就是算準了我們更費糧草。」

  蕭弈默不作聲,只是望著許從贇的兵馬,猜測耶律屋質的大軍一定藏在不遠處。

  「王上。」張滿屯又道:「俺想請命,帶兵去痛擊這狗廝一場。」

  「急甚?王上顯然在等消息。」

  「什麼消息?」

  忽然。

  有兵士從南邊城頭狂奔趕來。

  「報——」

  「啟稟王上,南邊消息送來了!」

  「東線捷報,官軍四月初十自滄州出師,水陸俱進,十二日克干寧軍,契丹寧州刺史王洪舉城降;十六日下益津關,守將鍾廷暉降;二十日,官家親率御前騎直趨瓦橋關,姚內斌降;二十二日莫州降,二十四日瀛州降……數日之間,勢入破竹,關南悉平!」

  「什麼?」

  諸將俱是驚訝。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

  關南三關三州,淪喪於契丹之手數十年,竟在十餘日間盡數拿回來了。

  蕭弈臉上沒有太大的反應,眼神卻還是泛起波瀾,問道:「官軍到哪了?」

  「信報送出之時,官軍先鋒已據固安,去幽州百二十里,諸軍正造橋於安陽水,準備渡河攻幽州!」

  好快。

  郭榮這一出兵,初勢可謂氣吞山河。

  得此捷報,蕭弈深吸了一口長氣。

  然後,吐出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戰意。

  「該我們了。」

  他轉過身,看向關城中列陣待發的將士。

  騎兵們見到有消息來,已主動牽馬列陣,馬蹄刨著泥土,打出不耐煩的響鼻;步卒方陣甲冑鮮明,長槍如林。

  「傳我軍令!」

  蕭弈沒有長篇大論的誓師,該說的在靖邊祠早已說過了。

  他只拔出佩劍,向北一指,提高音量。

  「大軍依既定戰略,依次出關,殺敵,北伐!」

  「出關!」

  「殺敵!北伐!」

  「嗚——」

  號角聲起,蒼涼雄渾,在句注山的群峰間迴蕩,一聲接一聲,從關城傳到遠山,從遠山傳到天際。

  「埊利」二字之下,城門緩緩洞開。

  河東軍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湧出雁門關,湧向蒼茫的塞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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