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出關
主力出關,先鋒張滿屯部先與許從贇接陣。
許從贇麾下燕雲降卒是契丹軍附庸,似不耐精兵正面攻堅,才交鋒一個時辰,整隊向北回竄,且戰且退。
蕭弈立馬於高崗,遠眺敵軍留下的煙塵,心知許從贇不是真的潰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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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契丹人典型的餌敵、伏獵戰術。
但他依舊果斷下令。
「傳我軍令,張滿屯領先鋒全速追襲,銜敵尾塵,不許脫其偵視。」
「喏!」
蕭弈則自領中軍壓陣推進,遣楊業、儻進各領輕騎分走東、西兩山隘道策應;以細猴、胡凳領探馬游弋,清剿伏哨;命范巳率輜重營壓後,督押糧草甲仗;留呂酉、韋良鎮守雁門關城。
雁門關雖為中原防備塞北的天險,其實南邊峻岭深谷,北邊地勢反而平緩,銜接洪濤丘陵與桑乾河上游平川。
出關一直到朔州、寰州一帶,群山夾川,谷道縱橫,是契丹騎兵最喜歡的誘敵圍殺之地。
邊戰邊追,一路穿過巨柱山隘口,蕭弈紮營在山地與平原交界的翠微山間。
居高臨下,視野通透,俯瞰南北兩道川原,前可撲朔、寰二州,後可退守雁門天險,暫時而言似乎沒有危險。
當夜,安排了三班巡夜、崗哨,他回了大帳,楊業便跟著入內。
「許從贇連日不戰而退,退而不脫,引我軍直奔朔州,必是刻意誘敵、設伏。」
「我知道。」蕭弈道:「料想耶律屋質此時正親領大軍,埋伏在某處山谷之中,等我全軍盡入丘陵平川,再發伏兵,截斷退路,將我圍殺於雁門關外。」
說著,他鋪展開地圖,目光沿著墨筆勾勒的山川逡巡。
「然我遣探馬四出,卻始終找不到耶律屋質的主力兵馬。依楊兄之見,他可能藏兵在何處?」
楊業道:「句注山北麓百里山川谷深,溝壑交錯,能藏兵一兩萬的地方,必是依山傍水、水草豐茂,且須能貫通寰、朔二州,及時馳援戰場,截斷我軍回撤雁門的隘道。」
蕭弈道:「這樣的地方,必離我們不會太遠。」
楊業接過炭筆,俯身,精準地劃了幾個圈。
「雁門十八隘,余睹谷、百草谷,還有這邊鄰近恢河支流的幾個小山谷。」
「可是山勢遮蔽,探馬難以窺視虛實啊。」
「若無確鑿的情報,豈敢以全軍安危貿然進軍?一旦誤判,便是全軍覆沒之禍。」
「依楊兄之計,此戰當如何?」
楊業道:「若求萬全,當收兵南撤,退守雁門關,許從贇見我軍回撤,必然率軍尾隨追擊,我軍則可於隘道狹路預設伏兵,分段截殺,令他追一步便折損一步的兵力;而耶律屋質本欲以逸待勞、圍殺我軍,見誘敵之計敗露,唯有撤伏回營,屆時我軍可返身掩殺。」
「此法可小勝,卻不足以大挫契丹銳氣。」蕭弈道:「若我欲大敗屋質、震懾契丹,也有冒險些的辦法?」
楊業沉吟片刻,道:「欲求大勝,唯有反客為主,將計就計了。但前提得先鎖定耶律屋質主力藏身之地,我軍再裝作貪進深入,暗中分兵設伏,演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以我之伏,破彼之伏?」
「不錯。」
蕭弈沉吟,暗忖此策雖好,卻也棘手。
千谷萬壑,峰巒疊嶂,若僅憑猜測,一旦設伏偏差,非但無法破敵,反而會自陷重圍。
很快,他招來麾下一眾擅於探測敵情的將領,細猴、胡凳、呂小二、范超、王靈芝等,皆熟稔山川險地,精通偵敵之術。
「你等各自帶探馬,可有把握於五日內探明耶律屋質確切藏兵之地?」
諸將眼底都有躍躍欲試之意,卻無人敢打保票答應下來。
忽然。
「我有把握!」
帳中靜默之際,忽有清朗聲線響起,帶著少年銳氣。
一人跨步出列,身姿挺拔,正是蕭遠。
蕭遠抱拳道:「我願率斥候入山探查,五日之內,必探明屋質老賊貓在哪兒,肯定不延誤戰機!」
「莫說大話。」
「不牛大,老賊到雲州的消息就是我最先探到的。」
蕭遠語氣篤定,又道:「大不了我立軍令狀,若不能做到,願領軍法……」
「你小子。」
細猴連忙上前一步,抬手「啪」地拍在蕭遠後腦勺上。
「你狂?狂個屁。這山連山的地頭,俺靈活得像猴,都不敢誇口五日摸一遍,你仗著年紀小就敢不知天高地厚,立軍令狀?還不快向王上請罪。」
「怕鳥。」
蕭遠不肯退讓,背挺得筆直,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
「王上說五日,那便是戰機就在五日內,我定是要把老賊摸出來!」
既然軍心可用,蕭弈並不打擊少年人的熱情,道:「好,探馬、察事司隨你挑選好手,許你便宜行事,不必逐級稟報,打探到軍情,我記你一功,若是打探不到,等著挨軍杖罷了。」
「喏!」
戰場上,許從贇緩緩往朔州方向退卻,見蕭弈不追,重整旗鼓,返身殺將過來。
張滿屯每每率部追擊,他們便退走;一旦張滿屯返營,卻又如蒼蠅般回追放箭。
五日後。
眼看還沒探查到耶律屋質的下落,蕭弈心中也有懷疑,許從贇或許真無後手?
可他還是按下賭一把的想法,傾向於暫時退回雁門。
「嗚——」
敵號又起。
許從贇列陣於營下平川,搖旗叫陣,肆意挑釁。
一個個契丹騎兵撥馬上前,極盡嘲諷之能。
「蕭弈,怎不敢追了?你是個銀樣蠟槍頭嗎?哈哈哈!」
「……」
軍中,張崇訓、郝超貴等將領紛紛請戰,表示不能接受蕭弈受此侮辱。
此番隨軍統籌糧草的依舊是張昭敏,進言道:「若許從贇真心潰敗逃竄,必棄輜重輕騎北奔,斷不會如此作態,現我軍滯留此地,恐敵軍已暗中形成合圍之局,望王上慎之。」
就連一向激進的張滿屯也以鄙夷的眼神望向營地外的「許」字大旗,啐道:「賴皮狗一條,真把俺當成肉骨頭了,可哪有用肉骨頭打狗的道理?」
忽有傳令兵快步趕到蕭弈身邊,低聲道:「蕭遠回來了,要見王上。」
「人在何處?」
「受了傷,在軍醫帳中治傷。」
蕭弈眉頭微蹙,暗忖這小子又冒險,大步往那邊趕去。
掀簾入帳,濃烈的藥味、血腥味撲鼻。
他抬手止住眾人行禮,免得打攪到軍大夫。
只見蕭遠趴在擔架上,衣裳已被割開,顯出背上三處猙獰的箭傷。
軍大夫正凝神屏息,拿著鉗子、匕首小心翼翼地剮出嵌在血肉里的箭鏃。
一枚箭鏃剛被挖出來,帶著倒鉤,沾著血肉。
接著,又挖下一枚。
再看蕭遠,痛得臉上的青筋都在抽搐,嘴裡發出悶哼,咬著的軟木像是要被咬斷,額頭汗珠滾滾而下。
終於,箭鏃挖了出來,以酒精沖洗,敷上金瘡藥,層層包紮。
「呼……娘的,痛死小爺了!」
才處置完,蕭遠就撐著身子坐起,雖面色蒼白,卻咧嘴笑了出來,帶著少年獨有的的驕傲。
「我看,契丹小兒的箭術不過如此,幾百支箭射來,才幾支射中我?等半個月,我就又是一條能殺得他們哭爹喊娘的好漢。」
「我看你是記吃不記打。」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啊!王上……見過王上!」
蕭弈知道說再多蕭遠也不會聽,因為這小子自恃一次次冒險都成功全都是本事,而非運氣。
他也是這樣過來的。
「別行禮了,你是領賞,還是領軍杖?」
「當然是領賞!」
蕭遠笑嘻嘻的,結果被疼得呲牙咧嘴,忍著疼道:「我找到耶律屋質那老狗的窩了,就在百草口!」
「確定?」
「若有誤判,請王上斬了我的頭罷了。」
「說說吧,怎探到的?」
「是,我們幾個討論過,依楊將軍的判斷,雁門關西北、近水藏兵、可馳援朔州的谷道這片範圍,最可能的就是翠微、洪濤山的大小山谷。細猴的人探到百草谷有動靜,我便想著搶他的功勞,先一步趕到百草谷,嘿嘿。」
「說正經的。」
「是,山谷外面窄,裡面大,縱深有十餘里,水流穿谷而過,水草茂密,僅有一處窄道可通行,被契丹的暗哨封鎖著。」蕭遠道:「可我若沒有確鑿的情報也不敢來報王上,於是,我悄悄攀過山壁,往谷中探查,親眼望見了牙帳連綿數里,戰馬上萬,耶律屋質的帥旗也隱約見到了。」
「他們發現你了?」
「是。」蕭遠道:「我探明虛實,正打算歸營報訊,誰料被契丹狗察覺,當我是山野獵戶,亂箭齊發,我往樹林裡一鑽,狗虜們沒能射死我,卻折了幾個弟兄……娘的,我早晚殺敗契丹人替他們報仇!」
「細猴、胡凳他們呢?」
「我把軍情告知了他們,他們還在派人核實。」蕭遠道:「但我敢說,不會有錯。」
若要再穩妥些,還需要等到更確切的情報回來。
蕭弈卻已有決斷。
「楊業。」
「在!」
「率輕騎即刻開拔,繞行百草口西側,設伏,一旦耶律屋質主力出谷,即刻搶占隘口,從側翼突襲,與我前後夾擊,破敵。」
「喏!」
「儻進,你領騎兵分掠,阻斷契丹援兵。」
「喏!」
「張滿屯,你依舊為先鋒,正面接敵,佯裝貪勝輕敵,追擊許從贇部,直撲朔州城外平川。」
「得令!」
「其餘諸將各領本部,隨我居中決戰。」
「必勝!必勝!」
大軍得令而動,拔營、整隊、列陣、行軍。
甲冑鏗鏘,馬蹄震動,旌旗北指。
一路追擊,孤軍深入。
至朔州城外平川,蕭弈放眼看去,左右群山夾峙。
他猛地一勒韁繩,下令大軍緩行。
接著,他指點著地勢,道:「倘若契丹在此設一支伏兵伏擊我們,豈非是個好戰場?」
話音方落,天際忽然響起悽厲號角,金鼓震天。
「禿里!」
「禿里!」
隱匿多日的契丹主力,終於盡出了。
蕭弈神色不變,登上高處,放眼看去,一道黑線緩緩出現在天際,塵煙飛揚。
契丹騎兵大陣從西南方向奔涌殺出。
黑甲如雲、戰馬如龍,鋪天蓋地。
當今,論騎兵馳突,契丹冠絕天下。
雷霆之勢,殺氣沖天。
耶律屋質必定以為,如此聲勢,他一見伏兵,必定要退。
但他不退。
蕭弈根本不看西邊正在趕來的耶律屋質部,視線里,只有許從贇部。
契丹的戰略是拿許從贇這個餌來釣他這條魚,那他就把餌先吞下去,再把耶律屋質這個執杆人拉下水。
「傳令儻進,給我切斷耶律屋質支援許從贇的道路;告訴張滿屯,不許退!」
蕭弈早有主張,果斷下令。
「中軍,隨我壓上,先破許從贇部!」
「殺!」
「契丹狗們,爺爺等你們多時了!」
河東軍依令結陣,盾兵將巨盾狠狠砸入黃土,盾面斜傾,以肩死死抵住;長槍兵將丈八長槍自盾隙間平舉而出,槍尖如林。
推進。
沉重的腳步聲讓地面咚咚咚地震顫。
許從贇部也在向這邊迎擊過來,想與耶律屋質形成合圍之勢。
「嘭!」
契丹騎兵猛地撞在盾牆之上,慘叫倒地,後續騎兵收勢不住,撞作一團,人仰馬翻。
但他們極善野戰應變,見正面沖陣受阻,兩翼弓騎即刻散開,繞至河東軍的陣側,以騎射之術輪番射擊。
「嗖嗖嗖……」
箭矢如蝗,釘在盾牌上叮噹作響,也有河東士卒不時中箭倒地,後列士卒當即補位。
無一人後退,陣型始終嚴絲合縫。
至此,才是雙方真正全力鏖戰。
初戰之際,傷亡差不多。
蕭弈不急。
即使有後手,也不是一接戰就用的。
鏖戰了近一個時辰,耶律屋質的大軍也越來越近了。
契丹軍士氣大漲,自以為計成。
就是此時。
「轟!」
爆炸聲驟起。
預埋的火藥掀翻了沖在最前方的契丹主力,也炸掉了許從贇與援軍合圍的計劃。
「轟隆隆……」
隨著這聲音不斷傳來,漲到最高點的契丹士氣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墜落。
「殺啊!」
西面更遠處,驟然殺聲震天。
一桿「楊」字大旗下,一支騎兵突然出現,從山巔俯衝而下,切向耶律屋質大軍側翼薄弱處。
楊業的設伏地點很準確,恰似打蛇打中了七寸。
「王上,耶律屋質令旗搖晃,令中軍調轉馬頭迎擊楊將軍,同時催令許從贇部不可潰敗,企圖先破楊將軍,再回師夾擊我們。」
「知道了。」
想讓許從贇不潰敗,可能嗎?
蕭弈聽著傳令兵的復命,側頭往西面望了一眼,迅速收回視線,繼續專注於眼前的戰場。
目光過處,一個契丹騎兵剛剛連人帶甲被斬落馬下,鮮血狂噴,而河東軍的兵士迎著鮮血,無情地推進。
長槍兵攢刺,割裂敵騎陣型;刀斧手劈砍,專砍馬腿;弓弩手配合,攢射壓制。
原本的獵人已淪為獵物。
他看得清楚,許從贇部因為慌亂,正面與側翼之間露出一道缺口。
主帥之責,便是抓住戰機。
「傳令儻進,率精騎自側缺口突入,給我直取敵中軍!」
「喏!」
「殺啊!」
儻進得令便立即親率精騎殺出,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
騎兵們馬槊橫掃、環刀劈砍,犁開一條血路,直撲許從贇所在的中軍。
忽地,張滿屯如驚雷般的吼聲在戰場迴蕩開來。
「儻蠻子,休搶俺功勞!」
「殺!」
儻進、張滿屯都是無比魁梧,如惡鬼般高大兇惡,領著各自麾下兵馬橫衝直撞。
遠看,兩支騎兵就像是兩條惡龍。
許從贇想必是被嚇到了,竟一時沒能調動兵馬回援。
唯有親衛牙兵上前攔截。
「嘭!」
兩軍騎兵迎頭相撞,慘叫、骨裂、戰馬嘶鳴。
「許從贇!受死!」
「賴皮狗!拿命來!」
「殺虜!」
望遠鏡的視線中,儻進狀若瘋魔,一槊捅穿了一名契丹牙兵。
拔槊,帶血的長槊高高揚起,上面還掛著一段腸子,迎風飛揚。
「啊!」
敵陣中一片驚呼,許從贇的將旗往後倒了倒。
這個細節瞬間扭轉了戰局。
契丹軍計劃失算,被反包圍,軍心終於潰散。
許從贇眼見士卒死傷慘重,下令鳴金。
然而,張滿屯已經殺到他中軍陣中。
鳴金聲一響,契丹士卒更亂,陣線搖搖欲墜。
勝與負,就在此刻了。
號角聲再起,河東軍全軍不斷推進。
終於。
蕭弈眼角微微一眯,目光落處,張滿屯已高高舉起了他的長刀。
紅纓淌血,刀尖卻挑著一顆頭顱。
「殺虜!」
「許從贇已死!」
「哈哈哈!斬了癩皮狗,痛快!痛快!」
蕭弈知道迅速擊潰了許從贇部,繼而反擊耶律屋質、擴大勝果的機會就在此一舉。
他當即高舉長槍,厲聲喝令,道:「全軍聽令,賊軍已潰,全力衝殺,殺虜!」
「殺虜!殺虜!」
河東軍連日隱忍,終於爆發出了悍勇戰意。
夕陽西沉,將整片戰場染成赤紅,一面令旗還在揮動,指向北方,又指向更北方。
他們踏著的是敵人血,踏著的也是祖宗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