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賀表
第572章 賀表
「門下,朕惟崇德報功,帝王之令典;銘勛圖舊,社稷之隆規。」
「昭義軍節度使楊業,久從征伐,北出塞垣,勘定燕雲,首舉義旗,關南景附,陳橋喋血,翊朕登極。忠貫金石,勇冠諸將,誠為武臣之表率。
「今授代北沿邊都部署,鎮代州,總領邊鄙守御、簡閱甲兵、調度秋防諸務,加檢校太尉、兼侍中,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代國公,勛上柱國,食邑四千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賜推忠翊運保塞功臣,賜甲第一區於京師,給官田三十頃,賞金帶、玉具劍、錦韉繡鞍各一,錢三萬貫,絹二千匹,蔭一子授殿直,餘子孫並予甄錄。」
宣制已畢。
楊業出列,撩袍領旨。
蕭弈起身,緩步下了丹墀,走到楊業面前,抬手虛扶了一把。
「唐亂以來,太尉多如牛毛,朕往後卻不會濫賞,你莫嫌這銜位薄了。還有,朕說你功為武臣之冠,此言作數。」
「陛下厚恩,臣不敢貪多。」
蕭弈拍了拍楊業的肩,道:「昔漢顯宗圖二十八將於雲台,唐太宗圖二十四功臣於凌煙閣,供後世瞻仰。我朝不可沒有名將供典範後世,朕已命有司於宮中擇地,起一座澄霄閣」,取廓清海內煙塵,復澄明霄宇」之意,掃五季戰亂、滌盪百年篡弒之禍,功在國家者,圖形其上,這第一幅像,畫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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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楊業動容,道:「臣功薄,不當此殊寵。唯願以殘軀鎮代北,使胡馬不南。若能警醒天下武人,萬死不辭。」
「朕不能給你一方節旄,教你把軍政財刑之權一把攥在手中。唯命國史院撰修讚辭,令你的功勞直書入史。」
話到此處,蕭弈話鋒一轉。
「但,我輩需締結一盛世才行,否則,便是徒增笑柄了。」
楊業道:「臣一介邊將,累世戍兵,不意得陛下如此厚待,此去代北,必不要四權,不蓄牙兵,為國守北門,若有一念之私,不得好死!」
「出發時,朕備酒給你送行。」
君臣相視,許多話不必多言。
蕭弈回到御座,抬了抬手,陶谷再次展開制書,念一長串的恩賞。
文臣這邊,李昉、王溥皆拜中書侍郎,李昉兼樞密副使;魏仁浦依舊任樞密使;范質、李谷暫且留著,以高位崇禮待之,或為尚書右僕射,或為司徒;張昭敏拜三司使,號為計相,統籌錢穀;閻晉卿授吏部尚書;陶谷為翰林學士承旨;王仁贍亦受樞密副使;衛融任太府卿;閭丘仲卿掌工部;呂端直史館;北都那頭,鄭珙為北都留守,實則由花穠主
政。
武將里,張滿屯、儻進、細猴、胡凳、穆令均、呂酉、范巳、張崇訓、李存瑰、范超、呂小二等皆加功臣號,檢校銜,任帥於殿前軍、侍衛親軍,授諸衛將軍,各以功次;
宋延渥、高懷德歸朝,解去舊鎮,環衛加身;連老潘、呂丑、王刀這些替蕭弈打點商事的也有封賞。
獨少了周行逢。
其後幾日,周行逢兩次想入宮請罪,蕭弈都不見。
倒不是蕭弈小氣,怨周行逢自領了殿前軍的職。
而是這廝素有梟雄之志,心性難測。
當年以南楚俘虜出身,不得已隸他的摩下,出生入死,未得志時,確是一員悍將,可一旦勢位稍隆,驕桀本相便掩抑不住。
今新朝初建,正要教此輩武人知曉,功名富貴,出自朝廷,若懷異志,一朝盡奪。
先壓一壓,觀其心性,往後才好用。
封賞後,武將們其實是有些抱怨。
「陛下。」陶谷小聲稟報導:「李存瑰口無遮攔,一出殿便言「陛下登極,不曾授一人節鉞,功爵富貴雖不缺,卻沒地方實權,未免太吝惜權柄。」
「怎麼,他仍盼著做節度使?」
「臣觀他的意思,陛下新踐大位,四方藩鎮未必心服,當擇腹心,取而代之。」
「急甚?」蕭弈道:「朕才登基幾天?消息還沒傳到各藩鎮,且看他們反應再說。」
李昉微微一笑,道:「李存瑰之輩,猶羨慕節度使之權柄,卻不知陛下打算削藩了。」
「朕不是急,而是此事若不早開始做,從龍的武將心裡多少有疙瘩。」
「需有契機才好。」
「是啊。」
正此時,殿外忽有閣門使匆匆入內。
「陛下,曹州八百里急奏!」
李昉回過頭,輕聲喃喃道:「不會吧?」
蕭弈知他擔心什麼。
他起兵時,藥元福是最旗幟鮮明表態不支持的,如今別不是反了。
接過那封火漆文書,拆開,目光掃過兩行。
「彰信軍節度使藥元福,昨夜寢疾,薨。」
只見李昉眉毛微微一挑,當即斂了神色。
蕭弈會心,怕他顯出笑意,屏退左右。
李昉悠悠道:「八旬老將,壽終正寢了啊。」
「契機來了?」
「但不好把握。」
藥元福是歷事六朝、從唐僖宗年間一路打到如今的宿將,檢校太師,方面大帥。
死在這時候,曹州彰信軍缺了主帥,而天下藩鎮的眼睛必要盯著開封,看新朝如何處置。
是讓藥家子弟接了曹州,再立一個父死子繼的藩鎮?還是以心腹武將接替?或是,把彰信軍也一併拆了?
雖說是契機,卻也是難題,辦得好,權收了,人還得念朝廷的好,辦砸了,天下人便說新朝寡恩。
一念至此,蕭弈又覺得藥元福死得早了些,若能再過段時日,讓他準備妥當才好。
半個時辰後,延和殿小朝議。
「諸卿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蕭弈抬眼,「這一樁辦不好,朕前面封賞給出去的那些恩典,便都打了折扣。」
殿上沉默片刻。
王溥先出列,沒急著給主意,先說喪葬。
「臣請輟朝三日,追贈侍中,賜諡,賻贈從厚,絹布錢粟皆出官庫,官給葬事,遣禮官一員監護,許藥太后以女身成服,朝廷遣使護其靈。」
「藥公一生百戰,生享爵祿,歿備哀榮,這是該給他的,也是給天下人看的。」
蕭弈耐著性子,問道:「諡什麼?」
「藥公一生戎馬,「武」字最妥當,諡「武毅」如何?」
「嗯。」
好不容易,議過了喪禮。
終於是轉到了彰信軍節度使的人選。
「藥元福的長子藥重遇自請為彰信軍留後,議一議吧。」
「陛下,曹州在京東,是腹心之地,離汴梁不過數百里。」李昉道:「這等內地重鎮,斷沒有再世襲下去的道理。」
李存瑰大步出班,聲音高亢慷慨,道:「臣願赴曹州,為陛下分憂!」
蕭弈不答,面上微露不悅。
今日召李存瑰入對,本就是借這武人之口,將此事剖白於殿廷。
未待李昉發言,沒想到,陶谷已搶先出列。
此人是個有眼力見的。
「陛下若授李將軍彰信節旄,則曹州依舊甲兵自專,豈不是與陛下在河東釐革藩鎮之本意相悖?」
李存瑰一時語塞。
蕭弈環顧一看,緩緩開口。
「朕直說罷,曹州彰信軍,若是令藥重遇承襲,便是父死子繼,朕不能許;若是選一心腹大將授節出守,不過換一姓藩鎮而已,朕亦不為。」
陶谷立時奏道:「陛下之意,彰信罷節,不復置節度使。仿河東舊制,兵、民、財、
刑分官而理?臣附議,陛下聖明!」
范質有些憂慮,道:「陛下志在革新,然新朝肇建,甫逢藩鎮出缺,朝廷便就此罷節,天下諸鎮不管曹州是內地還是邊鎮,只會傳言陛下登極便削功臣土宇。逼之過甚,恐各鎮疑懼相結,再啟兵戈。」
李昉道:「范相公所言有理,可正因這是新朝第一例,便當立此規制,為後世典法。」
陶谷反而更賣力,道:「昔者禁軍譁變,陛下尚且一一定之,何懼區區彰信一鎮?!
」
王溥一直沉吟,此時出列,鄭重道:「陛下要罷節,臣不反對。曹州是腹心之地,本就不當世襲。只是,臣有三樁,請陛下恩准。」
「講。」
「一則,藥家需厚待,輟朝、贈官、美諡、官葬已議定,召藥重遇赴闕,授環衛高官,賜第、厚祿,諸弟一併甄錄,朝廷雖收兵權,卻不薄待功臣;二則,曹州之兵,不可激,須一步一步來,先置防禦使統兵,再置轉運使領錢穀,派文臣知州事,精銳揀選入禁軍,老弱歸鄉,各給安置;明發中外,寫清緣由,教天下藩鎮無話可說。」
「王卿謀國之議,允。」
如此,制書頒了下去。
接下來幾日,蕭弈感覺得出來,朝堂中文武,心裡都懸著。
藥元福死得太早,讓他甫一開國,就亮明了削藩的態度。
在這個正等待各鎮表態的時候,是容易激化矛盾的。
想來,如今各鎮的眼睛都盯著一個人,符彥卿。
天下諸鎮,以天雄軍為首,符彥卿若上表附和,各鎮便是默認了朝廷章程:若符彥卿要談條件,甚至修書串聯,那就麻煩了。
當此時節,蕭弈的家眷從太原到了。
一路翻山渡澗,車馬顛沛,一隊人入得宮城,內侍引著各歸居所,先行歇下。
暮色漫過殿宇,宮燈次第燃起。
蕭弈知道郭馨、安元貞、李寒梅、張婉都曾是在宮中住過的,如今難免觸景生情,特意安慰了一番。
待到諸事定了,符金玉、符金環姐妹二人卻沒有隨眾人退入後苑,特意留在了延和殿o
燭火融融,驅散平日的肅殺氣。
姐妹並肩而入,裙擺還帶著路途上的塵土,眼底卻藏著久別重逢的暖意。
符金玉目光直直盯著蕭弈,神態溫婉。
符金環則環顧殿宇,莞爾一笑,道:「昔日只念你這個人,不曾想你竟登九五,只能說,阿姐眼光獨到。」
「何必取笑我,你又何嘗不是?」
「人家是跟著阿姐挑的嘛,沒想到,卻是遂了阿爺的意,他總盼著子女聯姻,可算是攀了高枝。」
蕭弈笑了笑,道:「符公豈是淺薄之人?只怕他不滿意我這個女婿。」
「哪管他滿意不滿意,人都許了你,阿爺還不是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符金玉到底是更溫柔些,輕輕拉了符金環衣袖,低聲勸道:「莫鬧了。」
她萬福一禮,道:「陛下,妾動身南來之前,便已遣信給阿爺送了去。陛下天命已定,阿爺當全了君臣體面,必不能為難陛下。」
蕭弈看著她的眼眸,見她目光清亮,神態體貼。
符家本可以趁機逼他立一符皇后,可她們竟是沒有。
他心中感念,牽過符金玉的手,只道:「你體諒我,我知道。」
符金玉面頰微熱,垂首,輕聲道:「妾是陛下之人,自當為陛下籌謀。」
蕭弈又看向符金環。
符金環輕哼了一聲,終是也湊了過來。
數日後。
察事司的探報、諸道進奏院消息,紛紛擺上御案。
哪些遞了賀表、遣子弟入京;哪些鎮閉城觀望;哪些對朝廷使者不冷不熱;甚至有幾個州還在沿用景懋舊曆————樁樁件件,蕭弈都記著。
他最關注的還是符彥卿。
終於,六月二十七日,一封表文快馬入京,直送延和殿。
「陛下,鄴都的賀表到了!」
聽得「賀表」二字,蕭弈不由鬆了口氣。
再看賀表文,符彥卿寫得頗恭謹,自稱「老臣」,貢了金帛鞍馬,還提了一句,願聽朝旨、隨時入朝。
「好。」
蕭弈道:「河北如此態度,大局便算是穩了。」
「說到底,陛下兩樁姻緣,勝過萬千說辭。」
李昉膽大,還是調侃了一句,又道:「符魏王是明白人,此一封表,抵得上十道詔書。河北不動,其餘藩鎮便不敢妄動。」
果然,符彥卿開了頭,不出半月,各藩鎮的表文陸續遞到開封,措辭恭順,無一對曹州之事提出異議。
彰信軍的交割也算順當,藥重遇入京,受了官職,得了甲第,捧著朝廷厚賞。
待陶谷宣旨歸來,還說了一樁趣事。
「回陛下,因陛下起兵之初,藥師厚曾公開質問。臣到曹州宣旨,藥重遇還以為朝廷是要找他算帳、惶恐伏地,聽完環衛高官、甲第厚祿,才如蒙大赦。」
聞言,蕭弈不由心道,他懼這些武夫,可武夫也是欺軟怕硬之輩,又何嘗不懼他?
隨著符彥卿一封賀表,還有另一封奏表送來,卻教他驚喜。
是鳳翔節度使王彥超遞來的。
王彥超是蕭弈的老熟人了,當年蕭弈初到郭府,遇到的便是他。
表文不長,卻極實在。」
「臣起家行間,遭逢喪亂,待罪方隅,未嘗一夕自安,今大虞受命,海內之勢必一。
臣犬馬之年,不敢復以一方兵甲自私,願納鳳翔旌節,單車入朝,備員環衛,為陛下守門戶、奉朝請。」
「好!」
蕭弈看罷,不由贊了一聲,喃喃道:「這王彥超,倒讓朕不知如何賞了。」
李昉笑道:「陛下可知王彥超為何如此?」
「為何?」
「他對功名看得淡,後唐時,他在魏王李繼岌麾下,李繼岌遇害渭南,親隨一鬨而散,唯有他守著舊主不走。事了,上重雲山剃頭出家,有高僧說他骨相貴氣,逼他還俗。」
「如此看來,還真得給他一場大富貴才行了啊。」
蕭弈與李昉相視一笑,神色都鬆快了些。
唯蕭弈內心知道,這用的也是「杯酒釋兵權」的道理,只是他給的許諾少些,恩威並施。
各藩賀表一到,天下諸國的使者也相繼到了。
讓蕭弈有些意外的是,最先到的,竟是南唐使者。
閣門司呈上使者名帖時,蕭弈看了一眼,目光微頓,喃喃吐出一個名字。
「周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