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南顧
第574章 南顧
七月初八。
雖仍是伏天,白日熱氣蒸騰,可入夜西風漸起,算是稍好過了些。
蕭弈與安元貞坐在殿中,聽她說些白日裡的逸聞。
「妾身聽說蜀主建了個摩訶池,水面千畝,環池起殿,風吹水霧,很是涼爽。江南則是建清涼山避暑行宮,鑿深井,引冷泉繞廊,隔絕暑氣。」
「你既好奇,若有朝一日我親征南唐,一塊到清涼山住一兩日。」
「妾身就是說說嘛,哪能真讓你御駕親征?開封雖熱,可守著你,我可是甘之如飴的。」
蕭弈道:「你說,我若欲對南平用兵,你阿爺可願助軍?」
取南平之事,周行逢牛皮吹得雖大,他卻認為,用安審琦才是最穩當的,周行逢副之即可。
一則,從襄州出兵最近;二則,安審琦鎮襄、沔十二年,山南東道的兵、糧、船、將俱備,對南平了如指掌,用他,整場仗的成本與效率立即就不同了;三則,畢竟有姻親,可信。
當年,高從誨潛遣舟師數千,想夜擊襄州,被安審琦設伏,燒了大半戰船。
然而,安元貞卻是鼓了鼓腮幫子,有些為難。
「我阿爺那脾氣,還不如符魏王呢。若是有事想求到他頭上,他少不得要得寸進尺的。陛下想讓他出力,妾出一主意,得先瞭著他,勾他起了爭勁之心才行。」
蕭弈懂,安審琦對他還算支持,性格卻很頑固、剛愎自用。此番若想驅使山南東道的兵取南平,肯定是要談條件,諸如立安氏為後之類。
可他如今還年輕,如果活到六十多歲,還有四十年,如果活到八十多歲,就是六十年,加上他後宮人數不少,子嗣年年增加,並不願早早立後定嫡,何況是與藩鎮妥協。
他也不是拿安審琦沒辦法。
前幾日,他便以計度南征軍需、勘驗漢江舟船的名義,派了三司官員到襄州摸底。同時,呂丑手底下茶絹行商、察事司的精幹也在襄州落了腳,盯著南平的動靜,也觀察安審琦的態度。
次日。
一封急信從襄州急遞入京,乃是呂丑寫來的。
蕭弈看罷,錯愕良久,感到十分荒唐。
「南陽王帳下牙將安友進,私通王之愛妾,潛與安萬合謀划行刺南陽王,事為府中老僕所察,老僕慮王不信,空言無據,告發不成,反坐離間之罪,闔門難保,惶憂無計,臣察其神色惶遽,誘而詢之,遂盡得逆謀始末。」
想了想,蕭弈將信遞給安元貞看了,她當即嚇得哭了出來。
「嗚嗚,阿爺這老不羞,偏要寵那賤人,給自己惹來了天大的禍事!」
「你莫急,事既已察覺了,呂丑當有防範。只是疏不間親,你寫封信勸勸你阿爺。」
「來得及嗎?」
「放心吧。」
其實,安審琦若真死了,蕭弈也可順勢接手襄州。但多年的情誼在,他終是不忍安審琦死得如此窩囊。
這邊,安元貞的家書以急驛送了出去。
一日之後,又有襄州的急信抵達,依舊是呂丑的密奏。
卻是呂丑得知消息後,聯絡了安審琦之子安守忠。
安友進察覺到事敗,攜利刃潛闖入內,直劈安審琦。幸得安守忠與呂丑趕到示警,安審琦驚覺側身,堪堪避過致命一刀,利刃仍舊劈落肩頸,皮肉翻裂,所幸,命是保住了。
隨即,安守忠一聲令下,牙兵殺上,寢堂之內刀光交錯,連著安友進、安萬合,連著榻上的小妾,都被剁成了肉泥。
蕭弈執信良久,面色平淡,無驚無怒。
安審琦百戰雄藩,險些死在私妾叛卒之手,荒唐、悲涼,又透著五代武人最刺骨的宿命。
這亂世,朱溫被僕夫所弒,一劍沒中,繞著柱子跑至腹破腸流,李存勖百戰取天下,死在興教門的流矢里。索命的都不是外敵,是枕席之間、肘腋之下。
安元貞聞訊趕來,閱信之後渾身發抖,淚落不止。
「阿爺一世英雄,怎就落至如此境地?」
蕭弈溫聲安撫,道:「事已平息,呂丑與你阿兄處置得當,安公性命無虞。你修書一封,好生勸慰,令他安心待旨,不必驚懼。」
說是待旨,他原是想用安審琦掛帥,如今想法則變了。
安審琦經此一禍,怕是銳氣散盡了。
蕭弈遂召見了周行逢。
「朕本有意命南陽王起山南東道之師,討滅南平。不料變亂甫生,觀南陽王暮氣已深,不復當年雄銳。且他身中刀創,難親統大軍赴敵。你以為,如何是好?」
「陛下,何須南陽王出馬?」
周行逢納頭便拜,道:「陛下若信臣,臣只需領數千兵馬,借道入城,一舉可滅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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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調動禁軍,高氏君臣必有防範,豈容你輕易得手?」
周行逢提高音量,語氣鏗鏘,眼底的野心又顯露出來。
「臣不需禁軍一卒。但得陛下信任,以襄州數千人,旬日之內,必平江陵!」
「有信心?」
「若敗,臣甘受軍法,死而無怨!」
蕭弈沒有作太多考量。
安審琦暮年失察,驕奢怠防,是舊藩老將之弊;周行逢雖急於立功,卻悍勇敢為,有新將之血勇。
用誰,不言而喻了。
「領旨吧,朕點你為山南行營招討使,以南陽王之子安守忠為副,到了襄州,簡卒繕甲,整師以待。」
「臣遵旨!」
如此,定了周行逢為帥。
且蕭弈決定召安審琦入朝。
詔書一下,自然不怕安審琦不肯遵奉。
當年威震天下的藩鎮,晚年遇到這等糟心事,一地雞毛,也是英雄氣短了。
周行逢一走,蕭弈與李昉議事時,故意提到了南平,語氣還透出幾分不悅。
「朕登基以來,整頓諸藩,南平、吳越、後蜀的使者卻還沒來朝賀啊。」
「朝貢事大,禮制繁重,本就沒那麼快,陛下這是欲加南平之罪啊。」
「明遠說的嘛,欲取南唐,當先取上游。」
李昉沉吟道:「取南平不難,高氏兄弟,各有乖僻。高保融性子迂緩,不堪任事,時人號為高賴子」,軍國機務悉委其弟高保勖。高保勖身患重疾,瘦得剩一把骨頭,說話結巴。此人坐鎮國事,白日召娼妓入府,挑壯卒當庭相狎,自攜姬妾垂簾觀賞為樂。」
「是字面意思?」
「是。」
「高氏又廣興營繕,徭役不息。南平吏民,口雖緘默,怨憤已積於內。」
李昉侃侃而談,末了,道:「臣打探這些,便是準備好為陛下寫檄文了。」
蕭弈不由一笑。
數日後,南平的使臣到了,是高保融的另一個弟弟,高保紳。
范質聽說此事,特意入宮,提醒了蕭弈一事。
「陛下,周世宗踐阼,高保融以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產,不足以效誠節」,遣高保紳入朝,世宗無暇南顧,特詔以泰州之鹽,歲給南平。」
這話,蕭弈琢磨了一下才明白過來。
臣藩貢朝,不送來金銀寶物,卻說財物不算誠意,遣弟入朝才是效忠。
全是虛的。
南平君臣得了一次好處,還想再來一次。
郭榮覺得南平王族入京是政治表態,見南平不產鹽,還反過來賞鹽。
蕭弈卻不吃這套,臉色當即就沉下來。
「范卿之意,高賴子不僅沒給朝貢,還討了朝廷的鹽利,豈有此理?」
以他的城府,怒形於色,臣下自然就明白怎麼做了。
鐘鼓三通,通事舍人引著高保紳上殿。
高保紳顯得很有經驗,到了丹墀之下,撩袍、屈膝、奉表,動作行雲流水。
「微臣高保紳,奉家兄之命,恭賀大虞皇帝陛下,順天應人,撫有萬國!」
閣門使接表展開,念了那花團錦簇的表文。
末了,范質出列,道:「少尹遠來辛苦,我記得,景懋初,便是你走的這一遭?」
高保紳腰彎得低,回話卻熟練,道:「回范公,正是。當年周世宗天恩,微臣也是立在此處,一晃不過數年,又得瞻仰天顏,微臣喜不自勝。」
蕭弈欲取高氏,本是沒問題也得挑出問題來,此時看去,高保紳說話間目光極快地掃過大殿,像是故地重遊,看新主人把屋子改成了什麼樣。
眼裡沒有敬畏,只有打量。
再琢磨那句「一晃不過數年」,此人視中原天子一如梁、唐、晉、漢、周,以為他鼎祚不能久長。
范質再問道:「江陵今歲收成如何?」
「回陛下,去歲豐稔,市井安堵,百姓無不焚香,祝大虞國祚綿長。」
「哦?」
范質撫須問道:「我聽說,紀山城北的北海」,去歲又往南擴了一里?」
「回范公,那是蓄水備旱、灌溉民田的便民之舉。」
「溉田?」范質聲音一沉,質問道:「海子橫斷驛道,兩岸設了哨樓柵欄,行旅要盤驗才能過?溉田的水,要這般嗎?」
高保紳怔了怔,姿態愈發謙卑,語氣愈發恭謹。
「陛下聖明,近年盜賊不靖,鄉里自保,也是有的。微臣臨行,家兄再三叮囑,說朝廷若有差遣,高氏唯命是從,斷不敢有二心。」
范質繼續質問,道:「高氏憑柵設卡,征斂自肥。今陛下新登大寶,有何方物入貢?」
「家兄言,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產,不足以效誠節————」
「夠了!」
范質厲聲一喝,向前踏步,寬袖一拂,目光直視高保紳。
「巧辭欺主,一至於此!」
「范公,這是?」
「昔周世宗之時,念爾地狹寡鹽,王室推恩,特賜歲鹽,乃是憐爾歸款,權作懷柔。
高氏不思感念朝廷厚澤,竟將天子恩宥,視作可反覆索求之利柄?」
「范公誤會————」
「一番說辭,反覆欺瞞。所謂效節,內修藩職,貢奉以時,謹守疆界。爾等斷驛築戍,障塞通路,設柵攔道、私征商旅,借備盜之名行斂貨之實,這便是高氏之誠節」?!」
高保紳連忙跪到在地,向蕭弈磕頭請罪,額頭上頓時汗如雨下。
范質卻還在罵。
「爾空以一紙表文、口舌之辭,便欲邀朝廷實利,前事昭昭,豈容爾襲故伎,復欺本朝?!」
說罷,范質轉向御座,躬身,道:「陛下,高氏懷詐,其意可知。」
蕭弈從頭到尾不與高保紳說一句話。
他冷眼掃過階下伏地之人,只吐出了兩個字。
「退朝。」
頓時,百官躬身屏息,無人敢言。
天子一怒,高保紳頓時癱在青磚之上,像是渾身的骨頭都被抽掉了。
退回延和殿上,幾個重臣跟了過來,李昉臉上又有了笑臉。
「范相公一番好罵啊。」
「高氏所長,正在於此。繁禮備至,諛辭盈耳,使人無從尋其瑕隙。然其本心,只當朝廷為可欺,虛與敷衍。彼處俚語叫奪攘苟得、毫無愧恥」。
「可惜,彼不知天下大勢異也。昔周世宗北顧未寧,故暫容高氏苟安一隅。今陛下收復燕雲,底定北疆,志在混一四海。高氏區區彈丸藩鎮,不過殘暑余氛,豈能久存?」
「是啊。」
天也快涼了。
八月初二,安審琦入朝了。
偏殿召見,蕭弈看著眼前的老人,心裡湧起的反而是恨鐵不成鋼。
猶記得當年到襄州,安審琦何等意氣風發,如今頸上裹著布,垂著頭,眼底沒了意氣,只有遲暮之人的遲鈍。
也許是,愛妾的背叛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無能了吧。
「安公何以至如此頹廢?朕本欲倚重安公勘定南平,不意橫生枝節,今還需讓周行逢先整山南之師,徒費時日。豈不見高保紳殿上外恭內傲之態?朕不得不因此暫為忍耐。」
「老臣————唉!老臣謝陛下救命之恩。」
眼看安審琦作勢要拜,蕭弈不得不起身,親自去扶。
入手,安審琦的手臂枯槁無力。
蕭弈遂知道,一代雄藩,終是老去了。
旁的也無甚好說的,蕭弈語氣放緩了些,道:「讓元貞與孩子過來陪陪安公。」
「謝陛下天恩。」
「家人相聚,不必拘於繁禮。」
而就在當日,一道消息從襄州送來。
是周行逢、安守忠進表,山南兵馬整備已畢,請以「歸治南楚、移屯舟師」之名,借道南平。
高氏表面恭順,王師過境,理當犒師供饋,周行逢自會尋由頭拿下江陵;若敢抗命,無非也是一鼓而下罷了。
正好把高保融、高保勖押至開封,與高保紳兄弟團聚,真正的「效誠節」。
蕭弈允了。
他執筆批紅,目光仿佛從繁冗的政務間看到了這武夫割據之世的百態。
舊日雄藩,晚年驕怠,內闈失防,英雄遲暮,盛名潦草收場;新朝悍將,一身鋒芒,心性桀驁,需以法度駕馭;割據小丑,圓滑苟全,虛文諛辭,苟延歲月,安擋一統之勢?
舊藩將暮,新將爭功,小藩苟且。
削之、馭之、滅之,才好慢慢將這世道扳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