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錢王
五代風華 第595章
三月初三,上巳。
金陵江口碼頭,三百艘漕船次第排開,鋪了半條長江。
帆幔如雲,龍旗舒展。
五千殿前軍,一半披甲登舟,一半在岸上馬步夾行,馬蹄齊整。
兩岸百姓候在道旁相護,依依不捨,看樣子恨不得天子把金陵定作都城。
「陛下,吉時到了。」
蕭弈站在御舟船頭,常服外罩的鶴氅被江風吹動,回頭看了一眼金陵,心知身為天子,不宜輕動,往後很難再來一趟了。
「開船吧。」
「傳諭,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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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子聲起。
三百艘船同時起篙,帆影轉動。
船隊緩緩駛離了碼頭,隨大江東去。
御舟是艘四層樓船,艙頂設黃幄,幄里設御座、書案,作為東巡時的起居議事之所。
行航兩日,吳越接駕的官員們登船,與太常禮官、學士商議東巡儀注。
「陛下入杭州,先受錢王君臣朝覲,再————」
「先上香。」蕭弈忽打斷到,道:「朕說過,到了杭州先給錢武肅王上一炷香。」
「陛下,這隻怕是不順路。」
「錢王祠就在西湖邊吧,離行宮很遠?」
此事,蕭弈記得頗清楚。
艙中卻是靜了靜。
半晌。
「回陛下,西湖邊上,並無錢王祠。」
「沒有?」
「是,武肅王的陵寢在安國縣太廟山,距杭州城百餘里,陵前有薦誠祠,是錢氏家廟,只奉錢氏王族的香火,歲時由錢氏子孫主祭。」
蕭弈沉默了片刻。
他說去給武肅王上一炷香,想著就是在西湖邊上的錢王祠當著兩浙百姓的面,顯顯誠意。但沒來得及與吳越溝通清楚,如今錢王祠還沒造。
「陛下,既然西湖無祠,可改往安國太廟山,拜武肅王陵?」
「只是王陵是錢氏家廟,天子入臣下家廟,於禮————
「於禮不合。」
蕭弈替太常官員吐出這四個字。
天子拜人臣之祖,自古沒這規矩。
若去了太廟山,自降身份,登門示恩,倒像有求於錢氏了。
此事處置起來也簡點,蕭弈手指在地圖上西湖的位置點了點,道:「沒有,便建一座。」
「陛下聖裁。」
「傳諭錢王,於西湖擇一吉地建錢王祠。武肅王居中,文穆、忠獻、忠遜,並享左右,春秋二祭,由朝廷遣太常官行禮,祭器、祭品、祠額,皆從官給,錢氏子孫願來陪祭者,聽其來。」
如此,吳越接駕的官員們怔了一下,紛紛拜倒。
「臣等,代錢王謝陛下隆恩。」
「選了址,朕到杭州,上第一炷香。」
「天恩浩蕩,臣等遵旨!」
吳越官員們受寵若驚,如在夢中。
他們退下之後,太常禮官們則歌功頌德。
「陛下崇德報功,以此安兩浙之心,勝十萬師。」
蕭弈淡淡一擺手。
他不覺得這算什麼恩典,一座原該有的祠,換兩浙十三州兵不血刃的納籍,值得。
御舟過京口。
自長江轉入江南河,水面窄了,兩岸是成片的菜花、桑林,一眼望不到頭。
三月十一,抵常州。
按行程,本可直下蘇州。
可吳越再次遣使,候在常州境上,登舟請見。
「陛下,錢王將親率兩浙宗室文武,赴蘇州迎駕。只是整備行館、儀仗,布置沿途供頓,尚需時日。恭請陛下,在常州暫駐幾日,容他把迎駕的事備辦齊整,免得失了禮數。」
「也好。」
入夜的運河上,燈籠一盞盞亮起,如水上星河。
眾妃嬪見了,紛紛驚嘆。
耶律觀音卻是暈船暈得厲害,倚在蕭弈懷中,委屈道:「什麼破船,怪不得以前遼主到開封,不稀得取江南。」
蕭弈聽得好笑,正安慰她。簾外傳來了通稟。
「陛下,王仁贍的密奏、察事司兩封文書到了。」
「呈進來。」
蕭弈任耶律觀音枕著他的腿歇著,拆開火漆,一封封看過去。
王仁贍的密奏很長。
先說崔仁冀回了杭州,當日便進了王宮,與錢弘俶在殿中說了一個多時辰,殿門緊閉。至於錢弘俶是何反應,探不到。
胡毅回去後則是稱病不出,閉門謝客,可這十幾日,他的宅第反而成了杭州最熱鬧的地方。內衙統軍、吳越重臣、錢氏宗室、地方豪強,一撥接一撥前去拜會。
蕭弈看得明白,胡毅出使一趟,這是怕了,不想再抗拒中原,可吳越國中的頑固派卻不肯放過他。
正想著,符金玉親自端了碗湯藥進來。
「銀瓶也有些暈船,熬了些暈船藥喝了說有效,我給觀音也端一碗。」
「多謝阿姐。」耶律觀音有氣無力,嗚咽道:「我怕是要死了。」
蕭弈拉符金玉在一旁坐下,取笑了耶律觀音兩句。
符金玉眼尖,瞥了眼旁邊察事司送來的文書,低聲道:「吳越之人怎好如此詆毀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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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書寫的杭州、越州、蘇州、明州的市井見聞,多而雜,卻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比如杭州鬧市的牆上,屢有匿名榜帖,說中原天子凌辱小國,江南方滅,嶺表未安,復窺兩浙。
浙人罵得也文雅,諸如「古之窮兵者,秦隋是也,其能久乎?」
蕭弈一點不氣,謙虛道:「朕實在比不了秦始皇,這是過譽之詞。至於隋煬帝,朕以
之為鑑便是。」
符金玉不滿道:「可他們還寫詩譏嘲陛下。」
「念來聽聽。」
「歪詩,格律也不通,不念也罷。」
「無妨,聽聽看。」
「五百樓船壓岸來,錢王陵外鼓聲哀。君王若道憐蒼生,何用東南處處灰?」
「嘁。」耶律觀音有氣無力,道:「這樣的詩,我也能作,吳越文人才華也就與我差不多。」
蕭弈與符金玉聞言,不由好笑。
他們不以為意,可在朝堂重臣們看來,事件卻很嚴重。
次日,黃幄議事。
「陛下,可知杭州市井,小兒們在唱何童謠?」
「朕知道。」
「「莫燒香,燒香引兵,莫迎駕,迎駕移家」,吳越這些人,太放肆了!」
「臣觀吳越朝野風向,認為朝廷此來上香是假,假道滅虢是真。說天子要把錢氏宗族盡數遷往開封,從此淪為寓公;要把內衙牙兵分徙塞北、燕雲,與契丹人廝殺,把兩浙的樓船調往渤海、青、徐。還有————」
「怎不說了?卿既不悅,說。」
「他們說陛下要選兩浙良家女,充入後宮。」
蕭弈微微嗤笑。
李昉也笑了,道:「這等好事,怕是輪不到吳越的小娘子們。」
「李相公身為當朝宰執,還請莊重些。」
「咳。」
「吳越朝野沸騰,州學舉子、詩社儒生,詩酒唱和,罵的都是窮兵黷武、貪多求大。
尤其是兩浙梵寺,怕朝廷淘汰僧籍、收沒廟產,慫恿人心。」
「所以呢?」
「陛下,江南之行————」
蕭弈擺手,止住。
他起身,隨意踱到艙窗前,淡淡道:「何必在意?他們罵得越凶,越說明他們心裡怕丟了富貴。可罵得凶,說明他們不會真頑抗。咬人的狗,從來都是不叫的。」
「陛下所言甚是,如今攪局之人,嘴裡喊著太平、禮法、祖業、大義,心裡是權勢、
莊田、封邑、生意。」
「既如此,陛下是否下詔懲治,以免入了杭州,再生事端。」
「不。」
蕭弈輕描淡寫,道:「何必計較?朕若真怒了,哪怕只處置一個人,也要讓背後的有心人得逞,他們便要說中原天子果然是來問罪的」,且看吧,待朕入杭州,有幾人敢當面質問。」
「陛下聖明。」
江上雖有小風浪,御舟卻穩穩噹噹。
三月十八,天朗氣清。
御舟過無錫,運河兩岸的春色愈濃。
江南風物,是北方沒有的秀麗。
連暈船的耶律觀音見了,也忍不住讚嘆,可惜詞彙有限。
「蘇州真好看。」
距蘇州城北三十里,運河兩岸,已是黑壓壓的人。
錢弘俶率兩浙宗室、文武相迎。
河面上,數百艘吳越樓船、彩舫,遠遠落帆,一字排開。
岸上,紫袍、朱衣、緋綠,按品級列隊,一眼望不到頭,甲士列成整齊的方陣。
御舟緩緩近了。
蕭弈目光看去,當先一人身著紫袍腰系玉帶,在御舟前方的岸邊,端端正正跪倒。
「臣,吳越國王錢弘俶,率兩浙宗室文武、將吏軍民,恭迎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兩浙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岸上數萬人的聲浪順著運河傳開。
這是蕭弈第一回見錢弘俶。
此人三十歲出頭,身量頎長,肩背舒展,麵皮白淨,眉目溫潤,儀節一絲不苟,莊重而不卑賤。眼神里有恭謹、小心,眼底深處卻很平靜。
這份平靜,是吳越三世五王、獨守亂世太平養出來的底氣。
「錢王平身。」
蕭弈下了御舟,親手把錢弘俶扶起來,道:「勞卿遠迎了。」
錢弘俶很客氣,一板一眼道:「陛下萬乘之尊,為兩浙千里遠涉,臣感恩戴德。」
「你是吳越王,朕是中原的天子,天下的事,本該當面相商。」
「陛下厚待,臣必萬死以報。」
蕭弈拍了拍錢弘俶的手臂,目光掃過他身後的群臣。
兩浙文武,依班站立。
為首一人身披鐵甲,四十多歲模樣,身量中等偏上,不像北方的武夫,卻也肩闊腰沉,筋骨結實。面膛呈麥色,長眉微微垂落,身形沉穩,目光威嚴。
想必就是吳越大將,沈承禮。
他知這是如今吳越的關鍵人物,事先已了解了此人履歷。
沈承禮出身江南本地大族烏程沈氏,早年被錢鏐征入幕府,後來錢元瓘把女兒嫁給他,成為吳越國駙馬,再到如今,歷仕三世五王。
其人知威武軍節度使、充兩浙都鈴轄使,是吳越柱石。
「這位是沈公?」
「臣,沈承禮,參見陛下。」
「朕早年便聽過卿的名字,去年王師渡江,卿率兩浙水陸數萬人,攻潤州,拊金陵之背,江左聞卿之名,奪了氣。」
「陛下過譽了,臣不過錢王麾下一個守土的老卒,奉詔行事罷了。」
沈承禮的態度不卑不亢,不親不疏。
蕭弈看著他,只見他眼神如古井無波,竟看不出他對納土的傾向。
好城府。
轉過目光,只見王仁贍也在接駕的人群里。
王仁贍是朝廷派在吳越的官員,上前見駕,蕭弈只道「起來,一路辛苦」,便讓他退在一旁。
當夜,蕭弈在御舟賜宴,單獨宴請錢弘俶。
艙中張了燈,卻無鐘鼓舞樂。
近侍都退到了艙外。
只擺了一張食案,幾樣江鮮、時蔬,兩壺溫酒。
蕭弈與錢弘俶見了禮,在主位坐下。
錢弘俶卻不敢落座,撩袍,端端正正一拜。
「臣戴罪兩浙,不能早歸本籍,上累朝廷,下勞陛下萬乘之尊,遠涉江湖。臣萬死。」
「錢王這是做什麼。」
蕭弈過去,親手扶他,道:「朕此來,不是問罪的,坐。」
「謝陛下寬仁。」
兩人重新坐下。
蕭弈親自斟了兩杯酒,道:「錢王是有功於兩浙的,朕在金陵常聽人說,你事母至孝,事兄以恩,治兩浙以寬,輕徭薄賦,七十年不見兵革,百姓老死,不識兵戈。朕重的正是錢氏這份功。」
錢弘俶雙手捧著酒杯,低頭聽著,道:「陛下謬讚,臣只是奉先王遺訓。」
「武肅王臨終,說了什麼,卿還記得?」
「記得,先王說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
「還有嗎?」
「有,「如遇真主,宜速歸附,免動干戈,即所以愛民」。」
「好。」
蕭弈點頭,對錢弘俶的識趣感到滿意。
如此,便能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
「你我,都是身在亂世的人。中原這數十年,千里赤地,民不聊生,所幸,如今由亂入治了,河東、燕雲、荊楚、江南、閩海、嶺表相繼平定。至於兩浙,你能待百姓以寬,是個知大勢的。」
說話間,蕭弈留意到,錢弘俶垂著頭,右手不自覺地抬了抬,袖中露出腕上一串佛珠。
只見錢弘俶的指尖習慣地想要去捻珠,又停住了。
這是個謹慎的人,不想在天子面前,顯出他是要以此安神的人。
蕭弈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半晌,錢弘俶開了口,聲音很穩,道:「陛下要臣納土,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臣斗膽,敢請陛下,納土之後,兩浙的一應事務,如何處置?」
「一則,錢氏宗廟不毀,三世五王陵寢不廢,春秋祭祀,仍由錢氏子孫主持,朝廷給祭田、陵戶。西湖的錢王祠,便是朕的誠意。」
「臣深謝陛下厚恩。」
「繼續說,二則,錢氏宗族、兩浙文武,朕一體保全。願入朝的隨材授任,於京師賜第,願留鄉的給祿給田,錢氏子弟可入國子監讀書。至於你,王爵不減,入居京師,授太師、中書令,列於宰臣之上,朕以殊禮相待。」
錢弘俶忙道:「臣非為一己之私。只是,臣還有一位兄長,忠遜王。」
蕭弈聽懂了他的意思。
吳越的前王是錢弘倧,因為想對內衙軍動手,被武夫們廢了,錢弘俶因此才上位。
「放心,朕確實不許任何人再借他做文章,卻也不要他死。廢王錢弘倧一體優禮,可移於便郡,以王祿終養,供給必不少於舊日。」
錢弘俶起身,長揖到地,道:「臣替兄長,謝陛下。」
蕭弈給他的榮祿他無動於衷,卻對兄長的性命更在意。
只這一個舉動,可見其人仁義。
「坐。」
「三則是內衙軍,內衙牙兵隨武肅王護駕、守城,有功於吳越。但天下一統,朕不能再容一支只知錢王、不知朝廷的兵馬。精壯驍勇者分隸諸軍,軍額、糧賜,與禁軍一體;
老弱願歸農的,給糧放免,兩淮、兩浙的荒田,盡可分給他們。內衙將校,有本事的,隨才任使,只有一條,不得仍領舊部,當分授他任。」
錢弘俶聽著,臉上浮起為難之色。
蕭弈等了一會兒,卻沒見他說什麼。
此事,本就是不能商榷的。
「四則,鹽、茶、海貿,華亭、海鹽諸場往後歸朝廷的榷貨務,鹽戶、亭戶,由官府給本錢,鹽價,由官府平準,不許私販,也不許再由幾家豪商把持。」
「吳越有博易務————」
「博易務改市舶司,杭州、明州,各置一司,依泉州成法,凡出海商船、入港蕃舶,一一造冊,給券為憑。」
錢弘俶低下頭,許久不語。
蕭弈問道:「有難處?」
「不敢瞞陛下,這些都是得罪人的事。」
「朕做,還是你做?」
「臣做。」
「好,再就是兩浙秋夏兩稅,與天下諸州一例,舊日加征之賦,蠲免,再給復一年,與民休息。捍海石塘、西湖、各處堰閘,是錢氏三代心血,設專官歲修,歲費由官給。尋常百姓,一戶不遷,一戶不擾。」
末了,蕭弈道:「這些,是朕能承諾你的。」
錢弘俶還是忍不住,抬起手,落在了腕間的佛珠上,一顆,一顆,緩緩捻過。
「陛下。」
好一會,他開口,誠懇以對,道:「請陛下相信臣絕無貪戀權位的私心,這兩浙的大權,臣願交出。納土歸命,拳拳之心,天地可鑑,三世先王,實所共鑒。」
「朕信。」
蕭弈雖與錢弘俶是初見,知他的為人。
兩個字,錢弘俶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重擔,語氣更誠懇。
「納土是大事,觸動國中許多人的命脈。臣斗膽,懇請陛下,再給臣一些時日。」
「多久?」
錢弘俶答不上來,想了想,道:「臣————可否過些時日,再答覆陛下?」
蕭弈看著他,沒有催。
也能理解,年紀輕輕,坐在王位上,要替身後的宗族、將士、百姓,把這最後一程走穩,確有難處。
「也好,錢王記得今日的許諾,過幾日務必答覆朕。」
「臣,銘記於心。」
錢弘俶如蒙大赦,再拜。
蕭弈卻笑了笑,語氣一緩。
「好,公事談罷了,你不必這般緊張,你我年歲相仿,志氣相投。朕平生,朋友只有寥寥一兩個。往後,希望你算一個。」
錢弘俶一怔,忙道:「臣,不敢。」
話雖如此,他眼底的拘謹也化開了。
錢弘俶王族出身,三世太平富貴,養出了一身從容氣度。既然不為公事煎熬,也是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酒過三巡,他有些醉意,道:「好教陛下知道,這吳越王的擔子不好擔,臣日夜都想卸下來,又怕辜負了祖宗、群臣、百姓。」
「所以?」
「所以,要把擔子交給一個靠得住的人————」
話到一半,錢弘俶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他看著蕭弈,很快沒有惶恐,而是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敬陛下。」
「敬錢氏在亂世中的護民之誠。」
兩人相視一笑,目光間看到的不僅是君與臣,而是志氣里一些相同的東西。
他們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敬這天下由亂入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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