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吳越內衙


  第592章 吳越內衙

  三月二十。

  江南河繞著姑蘇城,水流平緩,襯得江南春色正好。

  御舟泊在城北,按原定儀注,今日該啟程往杭州去了。

  清早,錢弘俶卻登舟求見。

  待進了艙、見過禮,他神色帶著幾分為難,道:「陛下,臣斗膽,懇請御駕在蘇州再駐蹕幾日。」

  「哦?」

  「前頭的江南河,自吳江至長安堰這段,去歲冬旱,河身淤淺,幾處堰閘也壞了。臣已發了民夫,日夜淘浚,只是總得些時日,方容得下御舟重船通過。」

  蕭弈心知所謂河淤了明顯是藉口,卻沒有拆穿,淡淡點了點頭。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思兔】閱讀

  「也好,正好借這幾日,看看姑蘇的山水。」

  「臣惶恐,謝陛下體諒。」

  錢弘俶謝恩退下,出艙時,腳步略有些急。

  不一會,負責此事的昝居潤前來奏事,提及錢弘俶的理由,開口就是三個字。

  「臣不信。」

  「是嗎?」

  「錢氏治兩浙,最重水利。自武肅王築捍海塘,置浙江、龍山兩閘,江南河歲歲發夫淘修,樁樁有定數。真要淤淺,何不早浚?偏等聖駕到了蘇州,才來說要浚?」

  蕭弈擺手,安撫了昝居潤,道:「朕寧可在蘇州停幾日,也不想在水道擱淺。」

  末了,他一語雙關地說了一句。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話雖如此,昝居潤一退下,他便傳了察事司,查錢弘俶又遇到了什麼難處。

  是夜,江南三月的夜雨淅淅瀝瀝。

  蕭弈正要歇下,得了通稟,只好重回了黃幄去見王仁贍。

  「陛下,臣在錢王身邊打點了幾個暗樁,得知了消息。」

  「坐下,慢慢說。」

  「是。」

  王仁贍壓低了聲音,道:「御舟賜宴那夜,錢王回到蘇州行轅,多用了幾杯酒,早早歇下。睡到半夜,被心腹推醒了,因錢塘來了蠟書,走海道連夜送來的。」

  「壞事?」

  「鈄滔,悄悄從處州潛回杭州了。」

  「斜滔?」

  蕭弈從御案中拿起一份卷宗,展開來。

  卷首一列寫的便是「胡進思廢忠遜王案」,他正是在這份卷宗上第一次見到斜滔的名字。

  十二年前的除夕夜,吳越王還是錢弘倧,在宮中夜宴將吏,胡進思疑心是要拿他,先發制人,點了內衙親兵百餘人,人人甲仗,闖進天冊堂。

  那夜,跟著胡進思闖宮的指揮使有何承訓、諸溫、斜滔。

  後來胡進思立了錢弘俶,錢弘俶要求保全兄長性命才肯登位,轉過年來,胡進思背疽而死,錢弘俶斬了何承訓,把諸溫貶黜到了溫州。

  卷宗里卻沒寫斜滔的下場。

  蕭弈遂在吳越情報當中翻了翻。

  王仁贍是聰明人,眼睛一抬低聲道:「斜滔是隨胡進思叛亂的同黨,錢王親政後的次年五月,有人告鈄滔謀叛。」

  「錢弘俶沒以此為由殺他?」

  「沒有,因為此事牽連了丞相錢弘億。錢弘億,是錢王的親弟弟。」

  「哦?」

  蕭弈覺得有趣起來,笑了笑。

  王仁贍道:「當時,都以為要起大獄,殺個人頭滾滾,錢王卻把案子壓了下來,不欲窮治。末了,鈄滔只是被貶為處州刺史,出京守土;錢弘億罷相,出判明州,保全了性命。」

  「胡進思的同黨,或斬,或黜,唯此人得了個處州實職。」蕭弈道:「有點門道。」

  「陛下之意?」

  王仁贍顯然是早猜到了,此時故意奉承,道:「鈄滔是故意把自己與錢弘億牽連在一起,算準的就是錢弘俶顧念兄弟之情?」

  「此人有些手段,說說處州。」

  「處州乃浙南山州,治括蒼,下轄龍泉、縉雲、麗水。龍泉出寶劍,麗水有銀冶,那

  邊礦徒、筏工、炭夫,民風頗悍。斜滔去了十二年,把一州的兵、礦、錢糧都攥著。」

  「此番潛回杭州,鈄滔是一個人,還是帶著兵?」

  「眼下還沒查實。」王仁贍道:「只知他擅離治所,走括蒼、縉雲的山道。龍泉、麗水的州兵近來在悄悄集結,像要往婺州動。」

  「他看得清,納土之後要被清算,先下手為強了。」蕭弈道:「朕不是錢弘俶,朕的刀絕不姑息敢擅行廢立的武夫。」

  「斜滔此來,必是居心回測。錢王接到信,一夜未睡。」

  「錢弘俶怕了?」

  「斜滔是內牙都指揮使出身,如今內衙諸軍將領,或是他同輩,或是他帶出來的部下。這幫人父子相承,免賦掌權,最怕納土。」

  末了,王仁贍道:「鈄滔潛回杭州,該是要當這幫人的主心骨。」

  蕭弈微微冷笑。

  那等擅行廢立的武夫,看著驕悍,可擁立他人這件事實則帶著怯懦。

  能當甚主心骨?

  王仁贍問道:「陛下,是否召諸相公來?」

  「不必了。」

  蕭弈想了想,隨手一擺,神態輕鬆下來,淡淡道:「這樁事,該由錢弘俶自己去平,名正言順。」

  王仁贍訝道:「陛下不平了鈄滔。」

  「朕若出面,事態就變了,成了中原壓境,那些心裡沒底的內衙兵,反倒會應激,不如讓錢弘俶當成納土之前的內亂來處置。」

  「可————錢王能辦成?」

  「那便看看,錢弘俶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蘇州的春雨時落時晴。

  次日,蕭弈遊了一回虎丘,在劍池邊看了半晌千人石。

  到了傍晚,錢弘俶再次求見。

  這次,他眼圈有些發黑,見了蕭弈,先撩袍跪下。

  「陛下。」

  蕭弈隨口問道:「怎麼?運河疏浚好了?」

  錢弘俶身子微微一僵,頓了頓,道:「臣不敢再欺瞞陛下,運河沒有淤,是————是錢塘出了些亂子。」

  「不好解決?」

  「臣斗膽,想請陛下允先回錢塘,待處置妥當,再恭迎陛下入杭州。」

  他說得極省,沒有提斜滔,沒有提廢王,沒有提內衙。

  李昉在旁,眼皮幾不可察地抬了抬,向蕭弈投來一個目光。

  蕭弈讀懂了這個眼神的意思,不宜放錢弘俶走。

  把錢王扣著,吳越頑固派能做的選擇就少一些,朝廷也更主動些。

  他這時候大可把臉一沉,說一句「容群臣議一議」,錢弘俶便走不成了。

  然而,蕭弈卻徑直開口。

  「好。」

  艙里一靜。

  連錢弘俶都有些詫異,愕然抬頭。

  他喉頭滾動了兩下,似準備好了許多說辭。

  末了,他只問道:「陛下————信臣?」

  蕭弈眼神平靜道:「朕說過,你是知大勢之人,回去處置好,朕候著。」

  錢弘俶嘴唇動了動。

  他如釋重負,沒有多說,只是鄭重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額頭幾乎貼到船板。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待錢弘俶急忙退出去,李昉輕輕嘆了口氣。

  蕭弈道:「明遠,又要諫朕?」

  「臣不敢。」李昉苦笑,道:「只是錢王來蘇州迎駕,又匆匆折返,於朝廷禮法上,終究說不過去。」

  「有甚說不過去的?」蕭弈道:「兩浙十三州歸了,就是最大的禮法。」

  「陛下信錢王能處置妥當?萬一他在亂中被挾持、被行廢立,朝廷再動手,就晚了。」

  「區區一個斜滔,錢弘俶還能治不了?」

  然而。

  事態進展卻與蕭弈預料中有些區別。

  三日後,有一人風塵僕僕從錢塘趕到蘇州。

  察事司的人先在碼頭上接到,驗了身份,連夜送上御舟。

  來人甲冑上全是塵土,進艙,徑直跪倒。

  「臣吳越上直指揮使鮑修讓,叩見陛下。」

  蕭弈目光一掃,鮑修讓五十上下年紀,面容硬朗。

  接著,他看向手中的履歷。

  鮑修讓乃吳越大將鮑君福之子,武肅王舊部的子弟,在福州立過軍功,算是吳越如今頗能戰之人。

  「起來說話。」

  「謝陛下。」

  鮑修讓起身,垂手道:「臣有要事稟奏。」

  「說。」

  「敢問陛下可知斜滔?」

  「朕知道。」

  「鈄滔趁錢王不在,已潛回杭州,住在一個致仕老指揮使的別業里,請了舊日的內衙兄弟吃酒,臣————也被請去了,因臣與鈄滔,當年同在內衙當差,是舊識。眾人如今都在為納土的事慌,怕莊田、軍職保不住,說與其引頸待戮,不如再賭一把。」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該怎麼開口。

  蕭弈耐心聽著,靜待下文。

  「鈄滔還說————中原看著勢大,可朱溫、李存勖、郭威,哪個不是人物,可梁、唐、

  晉、漢、周,長則十餘年,短的三五年,都亡了。如今中原天子,南平江左,西收閩海,再克嶺南,看著凶,兵卻疲了,勢————勢必不可久。」

  「無妨,繼續說。」

  「鈄滔之意,吳越並非沒有勝算。認為陛下若進兩浙,如當年李璟貪閩地一樣,一頭扎進江南的泥沼,拔不出來。」

  「他真以為有勝算?」

  「此獠井底之蛙罷了,大言不慚,說陛下東巡,只五千殿前軍,御舟載著宮眷、糧

  食。只要內衙先動手奪了漕船,斷了糧道,再水陸夾攻,一舉襲了聖駕,中原沒了天子,北邊的亂子就會一齊爆出來,新朝自顧不暇,兩浙自然就保住了。」

  蕭弈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鮑修讓連忙重新跪倒,道:「陛下,鈄滔不識天高地厚,臣只是轉述。」

  「無妨,他們打算如何做?逼錢王舉事,還是揭竿而起?」

  「眾人商議,認為錢王不會答應,想要重新擁立被廢掉的忠遜王出頭。」

  「是嗎?」

  連李昉聞言也笑了一下,感慨道:「還真是武夫作派,他是要做第二回胡進思,再行廢立啊。」

  「一群廢物,慣是不敢自己出面的。」

  鮑修讓緊張兮兮,道:「陛下,內衙將校們當場拍了桌子,說要回去串聯部下,臣這才連忙北上來報。」

  「你的忠心,朕知曉了。你當時如何應的?」

  「臣————臣虛與委蛇,先應了,托醉出的府。」

  李昉道:「你在席上虛與委蛇,怎知旁人便不是在虛與委蛇?」

  蕭弈雲淡風輕,道:「你應得,別人也應得,酒桌上拍了胸脯,回去之後,真敢把刀架到朕脖子上的,朕倒要看看,能有幾個。」

  鮑修讓臉上緊張的神色微微顫動。

  「陛下天威,臣畏伏。可是,陛下萬金之軀,不可不防。」

  「那你為何不報給錢王?反而千里迢迢,跑到蘇州來見朕?」

  鮑修讓聲音輕了幾分,道:「臣,臣擔心錢王。」

  「擔心錢王依了他們?」

  「回陛下,不是,是擔心錢王仁厚軟弱,處置不了鈄滔。」

  「怎麼說?」

  「臣本以為,錢王從蘇州一回,連夜點兵,把斜滔和一應黨羽鎖拿問罪,十分簡單。

  福州那年,臣就是這麼處置李孺贇的。」

  蕭弈問道:「錢王不是這般?」

  「錢王沒有點兵,也沒有拿人,而是渡江去了越州。」

  「什麼?」

  這次,連蕭弈也有些詫異。

  與李昉對視一眼,看到了李昉眼神中的擔憂。

  怕他信錯了錢弘俶。

  鮑修讓眼神愈顯焦灼,道:「錢王什麼都好,就是太仁厚了。當年斜滔謀叛,牽連丞相,錢王壓下來;去年,王舅吳延福兄弟五人異圖,錢王圍了府第,臨了卻哭了一場,顧念先太夫人,一個沒殺。」

  說著,這吳越將領嘆了一口氣。

  「唉。臣真怕錢王這回又顧念兄弟之情,手軟,叛亂如火,哪能這般?因此,臣斗膽來見陛下,只求陛下早做提防。」

  蕭弈乍一聽,也覺得錢弘俶太軟了。

  武夫要作亂,拿了、殺了便是,這種時候跑去見錢弘倧,何用?

  「陛下。」李昉道:「聖駕是否不宜再往杭州了?」

  蕭弈想了想,轉念之間,忽然有些明白了。

  亂世中,吳越能獨得太平,果然與中原不同的。

  兵變之事,最複雜的是士卒的心理。

  武夫看似驕悍,造反時卻連擔個名義都不敢。

  胡進思行廢立,不敢自己坐王位,答應錢弘俶的要求也要擁立他人。

  斜滔更不敢稱王,事到臨頭還要把忠遜王這面旗舉起來。

  不能小看這一面旗。

  吳越三世五王,士卒們對錢氏的忠心是有的,造反的所有勇氣都是從這一面旗上借來的。

  錢弘俶先去東府,不是手軟,是去把旗拔了,打的是心理戰。

  末了,蕭弈依舊還是那句話。

  「不急,讓錢弘俶處置,朕信他。」

  蕭弈巍然不動,隨駕的文武百官卻是坐不住了。

  之後數日,杭州消息接連傳來。

  朝議沸騰。

  「陛下,錢塘有變,聖駕安危是頭等大事。」

  「五千殿前軍雖精,到底身處兩浙腹地。」

  「臣請調舒元的海船入杭州灣,再令潤州、常、蘇的駐軍向南壓一壓。」

  「那就要開戰了,剛打完嶺南,實在經不起第二場滅國之戰,不若先回金陵,事理順了,再做計較。」

  蕭弈便如坐在一鍋沸水的蓋子上方。

  他卻還穩得住。

  這正是他這個新君如今要學的功課。

  打廣南,他在金陵等留從效的潮,等了兩個月。這回,他要在蘇州等錢弘俶的消息。

  上次等的是天時,這次等的是人心。

  終於。

  一直到三月二十八日傍晚,運河上忽然來了一艘快船。

  「報!」

  「錢塘急報!」

  「陛下,錢王的奏報,還有,還有東府廢王的手書。」

  蕭弈先看奏報。

  目光一掃,他鬆了一口氣,暗忖錢弘俶雖然寬仁到顯得有些軟弱,手段其實是不差的。

  錢弘俶渡江去臥龍山宅見廢王的同時,沈承禮調上直兵分守內衙諸門,孫承佑率親兵控住錢塘水門與運河漕船,同時,發兵西出睦州,扼住婺州、括蒼入杭的山道。

  「軍事部署,可圈可點。」

  評點了一句,蕭弈又看向錢弘倧發的那封文書。

  「忠遜王倧,告內衙舊部、兩浙將吏,吾乃久廢之人,屏居東府,久絕人事。唯武肅王遺訓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如遇真主,宜速歸附,免動干戈,即所以愛民,未之敢忘。今天子混一天下,四方望風歸命,真主也。凡有假吾名稱兵者,皆錢氏之仇、兩浙之罪人,當共棄之。」

  蕭弈把文書遞給李昉。

  李昉看罷,也是感慨了一句。

  「錢王終究是仁義。」

  「嗯。」

  蕭弈也心中唏噓。

  依常理,錢弘俶本該趕回杭州,鎮住叛亂,殺得人頭滾滾。

  但他沒有,而是體諒到了內衙軍將領的躊躇,知道他們其實在叛與不叛之間猶豫,是借酒壯膽、被旁人慫恿,一咬牙才敢叛的。

  錢弘俶遂借著廢王錢弘倧的名義,給了他們一個台階下。

  旁人覺得,一個廢王,發文書有何用?

  用處在於,錢弘俶能用它招撫內衙軍,既顯誠意,又不會像是服軟、害怕了,不至於漲叛軍氣焰。

  這是對人心的精妙把握。

  更是一種真誠的仁。

  果然。

  就在次日,正式消息送來,錢弘俶回杭州,親至內衙大營,當著三軍宣讀了兄長的手

  書。

  內衙將領們終究不敢反,見有了台階,紛紛請罪自首。

  「鈄滔呢?」

  「聽聞,他一個人坐在堂上,沈承禮帶兵闖進去時,他已死了。」

  「斜滔是老內衙,兵變過一回,知這回活不成了,給他與錢王都留了體面。」

  「兵不血刃啊。」

  蕭弈聽罷,點了點頭,心中再次暗贊了錢弘俶。

  他難得在亂世中見識到有人用不一樣的手段處置兵變。

  錢弘俶這種好人鎮不住紛亂的中原,可唯有這樣好人,能讓兩浙安享太平。

  舵外,江南河靜靜東流,錢塘江就在前方不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