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歸使
第597章 歸使
蕭弈與孟昶間接打了兩次交道,一次是蜀地遣使結盟吳越被他擒了,一次是蜀地鐵錢流入秦、
鳳兌場套利。
在他看來,孟昶頗昏庸。
然而,范質侃侃而談,說的卻與蕭弈觀感中頗不相同。
「孟昶十六歲即位,初時並不昏弱,即位當年便設計誅了強藩李仁罕。權相張業貪橫,他也忍了數年,後一舉殺之。」
說罷,范質難得莞爾道:「有陛下如今的幾分風采。」
蕭弈笑了笑,道:「原來范卿私下裡也會說笑。」
「彼時孟昶勸農興學,親自撰了一道《頒令箴》頒給州縣,臣此處有抄錄,陛下可過目。」
范質似忘了還在病中,從榻邊的箱中翻出一卷文書。
蕭弈接過看了看,竟還在其中看到一句有些眼熟的話。
「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他前世也聽說過此名言,還當是哪個明君說的,沒想到,出自一個亡國之君。
「如此說來,朕竟小看了孟昶?」
「他今非昔比了。」范質搖了搖頭,語氣里有一絲複雜惋惜,道:「他在位近三十年,其人治蜀日久,早年的明睿消磨殆盡。」
蕭弈並不因此慶幸。
他內心深處並不畏懼,甚至期待能遇到一個厲害的對手。
范質道:「成都錦繡,市井閭巷,弦歌不絕。孟昶這些年,越來越奢靡,聽聞他深寵一個費氏,號花蕊夫人,為此大興苑囿,他懶得理政,軍國大事,多委於心腹。」
「朕知道。」蕭弈道:「王昭遠。」
「正是。」范質道:「蜀地如今主政的便是此人,王昭遠年少時是伺候孟昶讀書的童子,孟昶信他,讓他知樞密院事、掌內外兵柄。
「朕聽聞王昭遠手中常拿一柄鐵羽扇,自比諸葛武侯?」
「臣觀此人,心氣極高,甚至說過一句頗狂傲的話。」
「哦?」蕭弈道:「范卿但說無妨。」
「他說吾當領二三萬雕面惡少兒,取中原如反掌」,可謂夜郎自大。」
蕭弈聞言,輕笑道:「與韓熙載那句名言相類。」
范質道:「蜀地與王昭遠同氣者,伊審征、韓保正等,皆孟昶潛邸舊人,沒打過仗。稱得上宿將的,趙廷隱、李廷珪,皆已投閒置散,守夔門的高彥儔,也是年事已高。」
「如此說來,蜀將不堪戰。」
「蜀地憑恃的不是將,而是地利。」
說著,范質搖了搖頭,又道:「臣與陛下說的蜀地情形,一言以蔽之,乃習於安樂」,依臣看,孟昶未必有心思以劣錢套朝廷之利,他要享樂,臣下逢迎,可謂「君逸於上,臣橫於下」。」
蕭弈問道:「昝居潤此去,范卿以為結果如何?」
「必不會稱臣。」范質答得篤定,又道:「蜀地不見中原兵馬三十年,視劍門、夔門不可逾越。王昭遠之輩,甚至在做著北略關隴的千秋大夢。」
「呵。」
隨著這句「千秋大夢」,君臣二人都覺好笑。
「那便等昝居潤歸來,看看范公所料如何。」
昝居潤二月底辭陛,到了秋天,還未歸來。
今年是個豐年,三司奏報粟谷稻麥比去年又增了兩成。
蕭弈心中正為此歡喜,一道密報自秦、鳳二州的博易場遞入,經察事司,連夜送到了他面前。
昝居潤一行到了成都,被安置在城南升仙橋旁的驛館,竟是至今不曾見到孟昶,且還被留扣了數月。
看罷密報,蕭弈想了想,召了韓熙載。
待韓熙載入殿,他沒先提咎居潤,先問了蜀地鐵錢之事。
「回陛下,今蜀錢愈賤,成都一匹蜀錦,去歲值鐵錢一萬二千,如今是兩萬八千,而中原交引到了榷場,能提鹽、提茶、提絹,蜀商嘗出了甜頭,官民爭購。朝廷這邊,收來的鐵錢,流回蜀中,又以交引換蜀錦、綾綺、紙箋、藥材、糧米,半年買實貨折錢六十餘萬貫————」
聽罷,蕭弈點了點頭。
他這才把那封密報遞了出去。
「看看吧。」
「遵旨。」
韓熙載看罷,道:「昝尚書這是被王昭遠扣在成都了?」
「嗯,你可有辦法?」
「回陛下,有。」韓熙載道:「臣認得一個蜀商,是昭武九姓米國胡商之後,祖上流寓蜀地,秦州、成都皆有邸店,做蜀錦、井鹽、香藥、青鹽、馬匹生意,蜀道南北走了三十年。成都驛館的米蔬是由西市供奉,他在西市經營二十年,當有辦法接應昝潤居歸朝。」
「朕讓察事司配合你辦,此前李穆、侯陟折在廣南,此番朕不能讓昝居潤出事。」
「陛下放心,臣必不負聖望!」
之後兩個多月,十一月初九,昝居潤才歸京。
去時春花正盛,歸時已是大雪紛飛。
「陛下,臣回來了。」
昝居潤入殿,雙手捧起節旄,道:「臣有辱君命,未能使蜀主稱臣,所幸詔書已宣,符節未辱。」
蕭弈親自下階,把他扶起來。
「昝卿此行,有蘇武牧羊之忠節啊。」
「臣萬萬擔不得,不過是成都安逸了大半年。」
「賜座,賜茶。」
蕭弈一點都不好奇孟昶的回書,命內侍給昝居潤端了茶,隨口與李昉、范質等人道:「今日無事,聽聽智卿說入川的見聞。」
他捧著一盞熱茶暖手,緩緩開口。
昝居潤謝了恩,開口道:「臣出散關那日,恰逢關前杏花落盡,一路而行,初時還有路,漸走漸窄,行至青泥嶺,路便到了天上,李白詩云「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寫的便是此處。」
蜀道難,沒甚好說的。
從朝天嶺開始就是棧閣,兩岸石壁如刀削斧劈,在臨水的崖壁上鑿出方孔,插入木樑,樑上承板,板上成路,就是懸於半空的棧道。
「臣自峽中過,膽顫心驚,膽顫心驚啊。」
昝居潤似有餘悸,緩了緩,之後說一路過葭萌關、劍門。
「臣知陛下意在伐蜀,特意留意了劍門關,那是真險,唯有親眼見了,才知鍾會十萬之師為何過不了關。」
「關上守軍多少?」
「連營二十餘里,旌旗不絕。」
說過路上輾轉的經歷,又說了成都城的繁華,之後便是被扣留的經歷。
「王昭遠手下官吏,翻來覆去只說樞密軍務纏身,稍安勿躁」,館門外又有許多甲士,臣連著遞了許多求見蜀主的奏狀,皆如石沉大海,這才明白王昭遠的意思。」
「他不見你。」
「蜀地君臣怕是覺得,只要不見,便不必聽詔,不必回書,也沒有稱臣一說。」
李昉哂道:「掩耳盜鈴。」
「臣有時猜想,他們扣著臣,也許以為只要臣不北歸,陛下就能忘了伐蜀。」昝居潤道:「但臣知道,陛下絕不會把臣忘在蜀地。」
韓熙載道:「正是陛下親自吩咐搭救昝公。」
昝居潤忙一拱手,道:「多謝叔言。」
韓熙載接著道:「臣聯絡蜀商米氏,米氏趁給驛館送米蔬,欲接走昝公,不想昝公卻言我奉天子明詔而來,不見蜀主,何面目北歸,米氏遂言中原這個使者,骨頭真硬」。」
咎居潤苦笑,道:「臣是請他幫我通通門路,就不信整個蜀地,就沒有人看得清形勢。果然,數日後,米氏便替臣打點了李太后。」
范質道:「蜀地這位李氏太后,乃太原人氏,原是莊宗嬪御,莊宗將她賜給孟知祥。而後,孟知祥在蜀稱帝,封為貴妃,孟昶登基,尊為皇太后。她出身中原,為人明辨,該知中原不可輕侮。」
「范相公所言甚是。」
昝居潤道:「米氏打點了李太后身邊的老宮人,因此,臣在被扣留了半年之後,終於被召入宣華苑,見了蜀主。」
「情形如何?」
「入苑,一路奇花異石,奢靡遠非開封宮禁可比。」
蕭弈微微苦笑,群臣也都笑著搖了頭。
昝居潤又道:「臣入崇勛殿,孟昶正在陪一個極美的女子在看畫。殿中侍立的有樞密使王昭遠,宰相李昊、毋昭裔。」
蕭弈知道這兩人,李昊是蜀地舊臣,前蜀王衍出降,降表就是他寫的;毋昭裔是名儒,傾家蕩產雕版刻印九經。
昝居潤又道:「孟昶看著四十多歲,倒不似臣預料中那樣荒淫昏聵,生得豐皙,面白無須,裹了一頂逍遙巾,倒像個江南的文士。臣宣了詔,他沒有答覆,反而與臣議論殿中那幅黃筌的白鶴圖。」
「這是視中原上國為無物了。」
「臣亦正色質問於他,孟昶遂言朕與先君保兩川五十三州四十餘年不見大兵,不敢自比堯舜,可一方生民,生在朕的治下還算安樂,他讓臣問陛下一句話。」
蕭弈道:「他要問朕什麼?」
省居潤頓了頓,不敢馬上開口。
「放心說,智卿只有功勞,沒有罪。」
「是,孟昶問這一方生民,朕保了三十年,虞皇帝要納土,可保他們再安三十年否?」
殿中重臣頓時不悅,紛紛開口。
「孟昶這是何意?!」
「太狂妄了!」
蕭弈反而很平靜,擺擺手,問道:「他的意思是,朕也會如梁唐晉漢周,不可久?」
昝居潤忙道:「臣當時便厲聲質問他,言陛下混一四海,輕徭薄稅,百姓安穩。且大虞之安,非一隅之安,乃天下之安。末了,臣言蜀王豈敢以守一隅之安比天子守四海之安?
范質道:「蜀主如何答的?」
「他沒答,答話的是王昭遠。」
「那必是要出言不遜了。」
「是,王昭遠言一隅之安,亦是安,四海之安,未必可見」。
末了。
昝居潤道:「孟昶敷衍臣,說鐵錢之事是民間所為,吳越之事是因道遠而起誤會。」
范質問道:「讓他去帝號、納土,如何答的?」
「他言,他父兄入蜀開基立業,守成之人,不敢以祖宗之業,拱手於人。」
蕭弈並不意外。
但聞言還是微微不悅。
昝居潤又道:「王昭遠主張將臣押往雅州,永不放歸,李昊、毋昭裔力言不可,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王昭遠遂給驛館中加兵。後來,是米氏收買了看守的小校,送我等出了成都,連夜到岷江渡口登船,船行嘉州、戎州、瀘州、渝州,一路順流,過了涪州、忠州、萬州,直撲夔門。」
聽到此處,殿中重臣們都替昝居潤鬆了一口氣。
昝居潤卻還未說完。
「臣在夔門,用心留意了一番,還見到了夔門守將高彥儔,七十歲的老將,行事沉重,他在夔門設了鎖江浮梁,三道鐵索橫江,江上水師日夜巡邏。」
「夔門雄壯,高彥儔亦曾是豪傑。」范質感慨道:「可惜,老了。」
「出了瞿塘峽,入峽州,便是大虞地界。臣經輾轉北上,走漢水,入汴水,十一月初九入開封,自二月底辭陛,凡二百四十餘日。」
說罷,昝居潤自懷中取出一捲圖冊,雙手高捧起。
「陛下,沿途劍門、葭萌、利州、渝州、夔門之關津、戍堡、倉廩、水寨、兵馬、舟船,臣分路探聽,皆繪於此,蜀中虛實,盡在此圖。」
閣門使要上前去接,蕭弈抬手止住。
他親自上前,雙手接過圖冊。
「朕問卿一句。」
「臣在。」
「孟昶問朕,可保兩川再安三十年,卿以為朕當如何答他?」
昝居潤沒有馬上回答,停頓了片刻,開了口。
「臣在成都宮苑中與蜀主據理力爭過,長篇大論,滔滔不絕。然,臣以為陛下不必如此答孟昶,陛下之回復,兩字而已。」
「哪兩個字?」
「伐蜀。」
乾脆利落兩個字。
蕭弈長出一口氣,他心中其實有另外兩個字。
一統。
立意不同,要做的事卻是一樣的。
這次,蕭弈沒有直接定奪,而是與范質對視了一眼。
范質微微點頭,出列。
「陛下,年初臣請遣使,朝廷堂堂正正問詢蜀王,而今使者被辱,可謂挑釁,朝廷伐蜀,名正言順。只是,劍門天險————」
「朕自布衣提劍,攻克過多少比劍門更險的關隘,何懼天險?」
蕭弈臉色不再平靜,泛起一絲怒意。
他拾階而上,將手中的圖紙擱在御案上。
地圖上,唯有西南一隅還是不同的顏色,劍閣崢嶸,巴山崔嵬。
回身,他看向重臣。
「孟昶僭稱大號,不奉正朔,蠟書潛結吳越,欲構兵端;鑄鐵錢套朝廷之利;羈辱中原使臣,幾陷大臣於死地;君臣狂悖,以一隅之安,輕天下之安,朕絕無姑息之理!」
群臣神色一動,紛紛站定。
蕭弈也終於吐出那句在他心裡醞釀、壓制了許多的話。
「朕意已決,伐蜀。」
殿中先是沉寂了片刻,隨即,早有準備的群臣轟然應諾。
「臣等,謹遵陛下聖諭!」
這一幕如此熟悉,類似的場景發生過許多次。
終究這個亂世的割據勢力太多了,故而是「五代十國」。
好在,只剩最後一個要掃平的小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