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火苗
第603章 火苗
四月末,成都。
雨像是下不停,天地間瀰漫著散不開的水汽。
錦江水漲,裹著上游衝來的竹根、木葉,城裡的桑竹被洗得綠得發亮。
平了蜀,蕭弈治蜀更難。
瑣事比打仗時多了數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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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降卒,蜀兵在冊十餘萬,一朝解甲,便成了十數萬張吃飯的嘴。無非是擬了章程,老弱願歸農的,給路引與口糧發還本籍;精壯無恆產者,揀選部分補入禁軍,余者發往秦鳳屯田。軍器、鎧甲、馬匹則收繳入庫,造冊轉運,也是繁冗。
再是田制,蜀地田土大半在豪強、官僚、寺院手裡,百姓半數是佃客,身不入籍,賦役攤不到他們頭上,主家租子卻重。蕭弈遂命人逐地核田、括戶。
此外,還要通錢法,蜀地鐵錢濫賤,須收上來兌成銅錢,蜀錦、井鹽榷務也須交割。
樁樁件件,全得重新立規矩。
為此,蕭弈每日忙得無暇他顧。
這日他正在看梓州括戶之事,開封的奏摺到了。
他不在京,留守開封的李昉、范質、王溥每隔三五日,便會送來合署公函,百官任免、三司歲入、河堤刑獄、北邊動靜,事無巨細都會報來。
此番卻說了一樁案子,讓蕭弈很在意。
說邢州龍岡東郊,有個百姓叫鄧二,祖上留了兩處宅院、三十來畝田,另有一盤水磨,架在城東河上,替周圍農戶磨麵,收些麩皮的錢,一家十來口以此過活。
去年,安國軍節度使衙下親事都將桑進在東郊牧馬,看中了鄧家的產業,便打發一名軍吏帶上兩貫錢,要求鄧二把產業賣給他。鄧二自然是不肯,沒過多久,營中發話,說鄧家水磨擋了軍馬飲水的道,又說他家積年拖欠軍馬草料錢,勒令拆磨償欠。
於是軍士把水磨拆了,鄧二的老父被推倒在石軸上,當場身亡,他則被強按著在契書上畫押,宅院、田畝、水磨,都成了桑進的產業。
這案子,州縣不管。安國軍節度治下,州官、縣令依舊是節帥奏署之人,誰敢得罪節府的親事都將?鄧二卻有幾分狠勁,家人餓死了,他在邢州告狀不成,揣了狀紙,一路乞討,徒步一個多月到開封,敲了登聞鼓。
王溥不敢怠慢,差人赴邢州暗訪,調了州縣案卷,問了鄰里鄉民,最後拿了桑進手下軍士。
眼下,卷宗及一應證據、契書從開封送到了成都。
蕭弈沉著臉看到最後,末尾是處置意見。
桑進等一干犯事者已下獄,至於安國軍節度使王全斌,政事堂的意思是暫時不動。
可自他登基以來,凡出這等事,必要追究藩鎮主帥的連帶責任。
一是扭轉亂世劣習,二是順勢消除地方割據。
「王全斌歷事四朝,宿將勛臣,素著寬厚之名,軍中門生故吏甚多,今陛下在外,不宜以小民之訟輕動方面大員,臣等以為,待陛下班師還朝,再行定奪。」
擱下卷宗,蕭弈思量著。
他知道王全斌。
就算在天下武將當中,王全斌的履歷都是相當漂亮的。
後唐興教門之變,亂兵入宮,近臣宿將逃散,王全斌與符彥卿等十數人力戰衛護唐莊宗,可見其人資歷。
郭榮收復隴西四州就重用了王全斌,因此,蕭弈選拔伐蜀主帥時,也有人推薦他。
但蕭弈當時就不願重用他。
當年,蕭弈初投軍之初,就在滑州殺了剽掠百姓的校將,從一開始便把自己的立場立在了明處。
十幾年下來,天下哪些將領志向相類,哪些人心裡對此不以為然,大抵都清楚。
王全斌屬於後一類。
雖說軍中提及王全斌都夸寬厚,也要看怎麼個寬厚法。是對百姓寬厚,還是對士卒縱容。
這世道,軍律一松,任兵士胡鬧,只要不鬧大,自是容易得兵士夸一句仁義。
拿小民的血淚換來的仁義。
這等藩鎮,在蕭弈這裡,豈有不削之理?
「王全斌管束不嚴,縱麾下魚肉百姓,至傷人命,豈能無責?著即刻卸任安國軍節度,召還京師。」
寫罷,他氣性未消,又添了一筆。
「即刻處置,不必待朕班師。」
等他回朝再處置,只會涼了百姓的心。
王仁贍在旁侍立,看完批答,低聲問道:「陛下,當此時節,萬一引起異動————」
「那朕班師之日,順道討了。」
冷冷一句話,隱有殺氣。
王仁贍似乎微微一凜,忙低下頭,應道:「陛下聖明。」
說罷,他退下去遞送批答後的奏摺。
蕭弈看著王仁贍小心翼翼的身影退出去,思緒漸沉。
如今,天下有由亂入治的樣子,不是誰的功勞。一個原因是武夫們殺了數十年,累了,怕了,再加上人心所向,想要太平。
可亂世舊習豈是那麼容易扭轉的,當今總有那麼些人,不事生產,打心底里認為財帛是靠搶來的,誰的刀快,就該住大宅、睡美婦。
安國軍麾下如此,如今在蜀地的軍士當中,又豈會沒有這等人?
一樁案子,讓蕭弈心中如有預兆一般,警覺了許多。
「陛下,張將軍到了。」
「宣。」
張滿屯進了殿,咧開嘴就要行大禮。
蕭弈擺手,讓這廝坐了。
「今日不必講君臣之禮,你是朕的舊人,就當尋常說說話,坐。」
「謝陛下!」
張滿屯搓著手嘿嘿一笑,也不推辭,在錦凳上半坐了。
磨盤大的屁股只沾著一點凳邊,看著有些礙眼。
「陛下莫不是有事要問俺?」
「你覺得,眼下軍中風氣如何?」
「陛下要俺說真話,俺可就說了。」
「說。」
「當年在河東,陛下用精兵,挑練士卒先看人品,品行差的,本事再大也不要。」張滿屯道:「俺現在管的殿前軍,許多可是前朝老兵,嘿,各鎮牙兵里挑出來最兇悍的一批,這些狗攘的,平素就不好管。到了蜀地,那更是癩蛤蟆上腳背哩。」
蕭弈道:「管不住了?」
「那倒不是。」張滿屯撓頭,道:「他們就是嫌軍賞薄了。」
「此番賞賜與平江南、克嶺表一樣的規制。」蕭弈問道:「難道軍中有剋扣?」
「沒有!」
張滿屯連忙搖頭,道:「樣樣都是按規矩來,比哪一回都不薄,可將士們心中不樂意。」
「為何不樂意?」
「眼紅唄,軍中都說蜀兵窩囊,可就這幫窩囊將官,住著瓦房,穿著綾羅,婆娘頭上插珠墜玉的。俺麾下那些殺才叫嚷著自古成王敗寇,哪有打了勝仗反倒比打了敗仗還窮的道理?」
蕭弈淡淡問道:「照你這意思,當如何處置?」
張滿屯一怔,抓了抓耳朵,道:「陛下,臣是個粗人,哪能有甚處置。」
「那按他們的說法,是要把蜀地的金帛子女都分賞給他們?」
「那不是!」
張滿屯忙道:「臣想著,要不每人再補發些賞錢?破財消災,把這幫殺才哄高興了,自然就消停了。」
「胡鬧,平蜀加課賞,平江南、克嶺表的賞補不補?再往後,是不是每次發兵都得先看富不富,富就紅著眼搶,窮就按兵不動?」
「啊,臣不敢。陛下,臣是不是該請罪?」
「坐。」
蕭弈不可能開這個先例。
五代驕兵就是這麼慣出來的,將帥怕士卒不滿,無底線地縱容。到最後,士卒只知搶掠,不知有軍令。
這是禍亂的根源。
可張滿屯所言也是軍中的現狀,蜀地富庶,蜀兵孱弱,將士們平蜀立功之後見了錦繡成都,眼紅耳熱,這是人性使然。
這段時日,蕭弈已處置了不少有違軍紀之事。
事不大,強買蜀錦、聚人賭博,酒後滋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
可這個苗頭必須按下去。
所幸,他是親自鎮著,還算能鎮得住。
正說著,陶谷匆匆入殿。
「陛下。」
「何事?」
「孟昶病了。」
蕭弈知道,若是小病,讓大夫看便是,不至於報到他這來。
看情形,該是大病了。
「怎麼?很嚴重?」
陶谷斟酌著,道:「大夫看了,說「病來如山倒」,該是心思鬱結,因此一病不起了。」
蕭弈不希望孟昶在這時候出事。
兩川五十三州剛剛易主,天下的眼睛都在看著。
他答應過李昊保存孟氏,若轉頭孟昶就死了,世人不會問真相如何,只會說中原天子容不得降君,壞了他的信義。
「召李昊來。」
「遵旨。」
當日傍晚,蕭弈微服,帶著李昊親自去了城東館驛。
至少做給世人看,表明他的關心。
館驛其實不算小,可孟昶帶來的人實在太多。
宗室、妃嬪、公主,以及宮女、內侍、樂工等等,總共三百餘人。
放眼看去,箱籠、行囊從院裡一直堆到廊下,滿滿當當。
蕭弈到了之後,李昊才通報他的身份,館中頓時一片慌亂。
之後,蜀國李太后親自相迎。
李氏是個六旬老婦,原是後唐莊宗的嬪御,被賜給孟知祥,算是經歷過世面之人。
「罪身李氏,拜見陛下。歸降之人,怎敢勞陛下親臨?當不起,當不起啊。」
「不必多禮。」蕭弈稍稍虛扶,道:「朕答應過李卿,必保孟氏周全。聽說孟卿病了,心病還當心藥醫,朕來,就是送心藥」的。」
他早看出來了,孟昶自視為亡國奴,擔心被迫害,因此神思恍惚。
再或者,又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此來,也是想看看是否有端倪。
「朕既親至,便是申明善待之意,孟卿既納土歸降,便是大虞的公卿,不必再有顧慮。」
「老身,謝陛下天恩。」
李氏也是動容,說著,回頭吩咐左右,道:「去,扶景順公出來,當面叩謝陛下。」
「不必,朕來探病,沒有讓病人強撐起身的道理,景順公在何處?朕可去看他。」
「陛下萬金之軀,萬萬不可。」李氏忙道:「屋裡病氣重,怕衝撞了陛下。陛下若垂憐,等他好些,能下榻了,老身帶他給陛下叩頭。」
「也好。」
李氏似乎鬆了一口氣,遲疑著,又道:「陛下,老身還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但說無妨。」
「這館驛窄小,孟氏宗族擠在一處多有不便。且族裡多婦孺,若隨御駕一同北上,反倒耽誤了陛下腳程。不如,讓老身帶著族人,先一步動身赴京。到了開封,也算了了一樁心事,從此安安穩穩。」
果然有不對。
按理說,人沒有不戀故土的。李氏在蜀地住了三十餘年,年邁之人,本該能多留一日是一日,她卻主動要先走。
蕭弈遂深深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又道:「陛下,實不相瞞,老身等人,在成都一日也不安生。景順公只要還沒走,難免須軍士日夜防著,這日子,比階下囚還難熬。想來,去了開封,做個太平寓公,反倒沒人再把我們當回事。」
「若是如此,朕准了。只是,孟卿既病,經得起路途顛簸嗎?」
「不妨事,景順公的病是悶出來的,老身想著,離了這院子,胸臆一開闊,見見北風,反倒好了。」
蕭弈目光從李氏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她身後那群垂首侍立的僕婦。
他開口,緩緩問了一句。
「老夫人,你若有事,儘管與朕明言,此番可是有人欺瞞朕、逼迫於你們?」
此言一出,李氏身後,一個中年婦人當即開口欲言。
「沒有。」
李氏卻是飛快吐出兩個字。
之後,她語氣恢復平緩,又是端端正正一禮,道:「陛下洪恩,館驛上下,供奉周全,將士守禮,一切安好,請陛下放心。」
「如此便好。」
出了驛館,雨還在下。
像是這亂世風氣,總是不停。
蕭弈一路回到北苑行宮,王仁贍匆匆迎了上來。
「陛下去了何處?臣等————」
「王仁贍。」
「臣在。」
「朕覺孟昶一定出了事,察事司朕派去查旁的事了,此事便交由你。此事重要,眼下這時節,朕不希望孟昶出事,明白嗎?」
「臣明白,遵旨。」
僅在兩日之後,王仁贍便查到了。
崇勛殿的燈,亮到了三更。
進殿時,王仁贍的官袍已被夜雨淋濕,官靴踩過,留下濕漉漉的腳印。
他行過禮,從懷裡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
「陛下。」
蕭弈接過,見冊子上的字不多。
「張氏,封保儀,年二十出頭,素為孟昶所寵。三日前,出館赴大慈寺上香,歸途中為馬軍都頭謝貴所掠,翌日歸館,自盡。」
忙來忙去,想把苗頭按下來,終究還是出了這等事。
那偽蜀李太后也是隱忍,在驛館中不說,未必是顧全大局,實則是不信任蕭弈,擔心一旦說了,只會引來更大的禍事。
如此看來,她故意不讓孟昶面聖。
「說。」
王仁贍道:「前些日子,孟昶在殿上,該是受了驚嚇。張氏因此常往城東大慈寺上香,替孟昶求平安,她沒敢亮明身份,只作尋常婦人打扮。巡街馬軍都頭謝貴眼饞她,終是將人擄了————」
聲音越說越低。
「末了,謝貴許是想起軍紀,知道怕了,或是聽說了張氏的身份,把人放了,結果,張氏回去就服毒自盡了。那藥據說是移宮前,嬪御們分別藏著的,說是不受辱的東西。」
蕭弈沒有馬上發怒,只冷冷問道:「孟昶呢?真病了?」
「真病了。」王仁贍道:「張氏一死,孟昶去看了,當場就站不穩,暈倒在地,高熱囈語。」
「依你之見,如何處置?」
「臣以為,此事————不宜聲張。」
「好個不宜聲張。」
蕭弈淡淡應了一句。
王仁贍噤若寒蟬,低下頭不語。
殿中安靜下來。
蕭弈忽想起了邢州的一樁案子。
鄧二的老父「嘭」地撞在石軸上,周遭兵士看在眼裡,想必不覺得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末了,王全斌還有寬厚容眾的名聲。
邢州遠在千里,可這案子卻如影隨形,跟著他到了成都。
想著這些,蕭弈覺得胸膛中那一顆心,漸漸變硬了。
「陛下。」
良久,王仁贍開口,道:「此事一旦聲張,既傷孟昶顏面,又損朝廷威信,實兩難之事。臣以為,可斬犯事都頭,而不彰張氏身份,此外,高懷德鈐束不力,縱麾下行兇,然念其平蜀大功,無非是以功折罪————」
「因張保儀是孟昶身邊人,朕重視此事,故而探查到。」
蕭弈說著,抬手指向殿外漆黑的雨夜。
他看著王仁贍的眼睛,又問了一句話。
「王卿告訴朕,在朕看不到的地方,那些沒有張保儀這等身份的小民身上,有沒有發生同樣的事?」
王仁贍一怔,瞳孔擴散,拜倒在地,道:「陛下仁心。」
仁心?
蕭弈知道這不是仁心。
說到底,他活不慣這種世道,努力改變了十多年,本以為快要改變了,看來還是天真了。
「陛下仁心,親征兩川,今御駕在此,自有天威震懾營伍。」王仁贍道:「臣料,士
卒必不敢妄觸軍律,諸將亦不敢在駕前隱匿。若有明知故犯,取死之道。」
話雖如此,然而,以李氏的見識、身份,尚且打落了牙往肚子裡吞,甚至當面時都不敢稟報,何況別的小民?
蕭弈本以為,苦心孤詣終於摁掉了一些要竄起的火苗。
此時忽意識到,暗火恐怕已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燃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