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案發
第604章 案發
崇勛殿。
御案上攤著一摞察事司的密報,蕭弈把近來那些零零碎碎觸犯軍法的案子又過了一遍,心中隱有所覺。
「陛下,高懷德到了。」
「宣。」
高懷德入殿,手臂及衣襟上全是血。
一陣甲葉聲嘩啦作響,他直挺挺跪了下去。
「陛下,馬軍都頭謝貴擄孟昶內眷,觸犯軍律,臣已將他斬了。然臣約束不力,鑄成大錯,請陛下治罪!」
蕭弈聽了反而臉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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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滑州也曾擅自己了斷過犯事者,那是因那時旁人都在姑息,軍法不能處置。
「朕在軍中設執法官,軍士犯事自有章法處置,誰允你一刀斬了?還是你覺得朕的法不妥,須你親自動手?」
「臣絕無此意!」
高懷德忙道:「臣知罪,臣是怒他不知好歹。」
「怒而殺人,便是你眼裡的軍法?」
「臣也是擔心,此事若公開勘問,孟昶顏面無存也就罷了,萬一朝廷體統、蜀地人心因此動搖,故而擅作主張————是臣考慮不周。」
蕭弈沒說話,目光深深看著高懷德。
半晌,高懷德有些承擔不住,低下頭。
「你一刀把人砍了,是想告訴朕,此案到此為止了,是嗎?」
「不敢。」
高懷德色變,急促應了。
但蕭弈的話太重,仿佛逼得他不知如何解釋。
「陛下莫非以為臣是殺人滅口?臣若有此念,天誅地滅!」
「朕不是你的義社兄弟,不要你賭咒發誓。」
高懷德額頭見了汗,頓了頓,放緩了語氣道:「臣————今日一刀下去,謝貴人頭落地時,臣想起了陛下先前教訓臣的一番話,臣輕慢蜀人,心中有傲氣。正是這股傲氣,上行下效,致摩下軍士輕賤蜀人,故而,他們敢做出這等事,根由在臣。」
蕭弈目光落在高懷德臉上,看到了幾分誠懇。
「方才那番話,是誰教你的?」
高懷德愣了愣,道:「回陛下,沒有人教。臣這性情,也不屑於讓旁人教臣開脫。」
「不是這句,那番孟昶顏面、朝廷體統、蜀地人心」的道理誰教你的?你絕不是會顧全孟昶顏面的人。」
聞言,高懷德先是錯愕,繼而顯出回想的神色。
「好像是,王仁贍來宣旨時,與臣剖析了這層利害。」
「嗯。」
蕭弈原本以為高懷德還有同黨,若是王仁贍說的倒是正常,王仁贍本就主張此事不宜聲張。
高懷德神色懊惱,神態卻坦蕩,道:「陛下,臣確實不知麾下會犯出這等大事,此言非是辯解,是怕陛下失望。」
「你管束不力,朕自當懲罰。」
「臣願領罪。」
「起來,還有事吩咐你。」
「謝陛下。」高懷德大喜,道:「臣必將功補過,萬死不辭!」
蕭弈則沉吟著,半晌,緩緩吐出一句話。
「朕不信軍中犯事的只一個謝貴。」
「陛下之意?」
「膽子都是一點點養大的,這幫軍頭,連孟昶身邊人都敢下手,朕擔心還有更多藏污納垢。」
「可臣並未聽聞。」
「也許是朕多慮了,就怕有人互相勾結,上下遮瞞。」
「陛下要讓臣查?」
「要你整飭軍紀,把這幫軍頭狠狠拘住,若是發現了不妥事,及時報予朕。」
此事,蕭弈原打算交給張滿屯。但看來,軍頭們的手段也不同了,以前是剽掠,如今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如此,張滿屯頭腦簡單,辦不了,高懷德若肯盡心,能力反而更強些。
「臣領旨!」
高懷德一抱拳,神色頓時振作。
接著,他遲疑著,輕聲問了一句。
「只是,臣不解。臣馭下不嚴,才出了謝貴這等事,陛下信臣?」
蕭弈覺得,若是軍頭真是互相勾結、上下欺瞞,能被推到明面上的高懷德反而是嫌疑最輕的。
他卻不會明說,只淡淡道了一句。
「希望朕沒有看走眼吧。」
被這話一激,高懷德發了狠,高聲道:「臣必不辱命!」
暫時而言,張保儀之死便被按了下來。
那邊,孟昶經此一事,也不敢在成都久留,稟奏稱已準備妥當,想啟程往開封當寓公o
蕭弈允了,命劉廷讓帶兵護送,崔彥進、海進為副。
他還特意召來劉廷讓,交代了一句。
「孟氏安撫兩川四十年,此去,你務必照應周全,不許難為他們。」
「陛下放心,臣明白。」
「去吧。」
據說,孟昶離開時,成都百姓沿街哭送。
從這件事,蕭弈能感受出來,蜀地百姓未必是留戀奢靡、不理政的蜀主,更多的恐怕是因為忐忑。
治蜀一個月,他暫時還沒有被蜀民認可。
慢慢來吧。
許多事本不是短時間就能有成效的。
十餘日後,蕭弈正與張昭敏、曹彬、王仁贍、陶谷等人核對田地數目。
忽然,殿外腳步聲急促,一聽就是又出事了。
「啟稟陛下。」
「說吧。」
「五月初三夜裡,景順公在綿州館舍,薨了!」
孟昶死了?
蕭弈有些意外。
他與孟昶不熟,也說不上好感,可孟昶死在這時節,很給他添亂。
「如何薨的?」
「該是病太重了,聽聞景順公自出了成都,一路懨懨,水米不進,大夫說是鬱結攻心,結果沒熬過當夜。劉將軍封了館舍,看住隨行人員,派小人回來報信。」
蕭弈問道:「何謂「該是」?劉廷讓又為何封了館舍?此事莫非還有蹊蹺?」
「這————」
「陛下。」陶谷道:「兩川新附,消息若傳開,難免有好事之徒煽謠造事。臣以為,劉將軍封鎖館舍,當是為此。」
「不錯。」
王仁贍也道:「景順公之亡,固是可嘆。然陛下待他寬仁,使他得全宗族,已是天恩。當此時節,先穩住兩川才是正事。臣還是那句話,此事不宜聲張。」
「如何個不宜聲張?」
「先壓下噩耗,命劉廷讓繼續北行。待一兩個月,核田括戶之事落定,降卒整編,州
縣新官到任,兩川穩當了,再宣告景順公病故於途。屆時,百姓安穩,還有誰在意他?」
一番話聽著周全,似挑不出甚錯處。
蕭弈允了。
當日再見到李昊,他不由想到,孟昶若真是病故便罷了,可若是被人逼死的呢?
那便是,在明知他承諾保全的情況下,故意讓天子失信。
散朝。
閣門使端上燈台,通稟了一句。
「陛下,高懷德求見。」
蕭弈看了眼天色,見夜幕落下,知高懷德這時候來必是有緊要事。
果然。
高懷德入殿見了禮,便請蕭弈屏退左右。
「陛下,臣奉旨整飭軍紀,發現了一樁蹊蹺之事。」
「說。」
「臣在謝貴懷中發現了一張租契,是城中的一間兩進院,臣便去看了,發現那竟是他用來堆放財貨的。」
「多少財貨需租賃一個院子存放?」
「臣已清點,請陛下過目。」
高懷德將一個小匣呈上,裡面是一些冊子、契據。
接著,他低聲道:「宅中多是些蜀錦、金銀,還有屏風、步障,多是烏木、紫檀、花梨、楠木所制。他一個馬軍都頭,入蜀時什麼都沒有帶,戰後賞賜幾何,臣心中有數,故必是在蜀地掠得。」
蕭弈看了,也感慨財帛動人心。
這些錢財尋常人一輩子都攢不到,如何不值得搏一把?
末了,他拿起其中一張欠條。
「成都府華陽縣劉兢,欠馬軍都頭謝貴,錢貳佰貫。兩情允伏,非相脅迫,限至時雍五年六月終,盡數填還。」
字跡流暢,該是出自一個常年操持文墨者之手。
末尾,蓋著劉兢的手印,似乎是血。
「查了?」
「是,臣找到了這個劉兢,是個降將,原是蜀軍中的一個小校,如今還在俘虜營中等著裁編發落。」
「真是「非相脅迫」?」
高懷德道:「臣問了,最初劉兢咬死了不說。待臣發怒,說要動刑,他才敢說。」
「若朕所料不差,謝貴是從降卒身上敲詐來的財貨?」
「陛下聖明。」高懷德道,「謝貴嚇唬降軍,說朝廷有意抄他們的家,將他們的妻女押往北地,降軍們嚇破了膽,苦苦哀求。謝貴遂表示若肯出錢,他能替他們打點。旁人都變賣家產向他行賄,劉兢沒有餘錢,先寫了欠條,打算找親族舉債來打點謝貴。」
「旁人?有多少?」
「降卒之中,約莫十之六七。」
十四萬降卒,假設每個營中都是如此,十之六七就是八九萬人。
想來不至於。
高懷德道:「這些軍頭並非收了錢就罷,還會找各種理由反覆對降卒敲骨吸髓,直到把他們剝的傾家蕩產才罷休。降卒們擔心性命家小,敢怒不敢言。」
「帳目不對,只要兩三個蜀軍小校變賣家產,便遠不止這個數。」
「是,臣當時便察覺謝貴還有同謀。」
「這欠條誰替劉兢寫的?」
「陛下英明,臣隨著欠條查,得知筆跡出自侍衛馬軍左廂第三指揮承勾彭驂。」
「還有別人參與嗎?」
「臣順著這條線索,又查到了侍衛馬軍左廂都孔目官王葳。若有降卒想告狀,王葳便將事情壓下來。」
「如何壓?」
「殺了,稱降卒欲叛。」
「王葳只怕壓不住。」
高懷德道:「臣拘了王葳,審出了右廂都指揮使、行營馬軍指揮使史延德,不過只有口供,還沒有證據。」
「揪出一個右廂都指揮使。」蕭弈淡淡自語了一句,問道:「到此為止了?」
若到此為止,高懷德就還是讓他失望了。
他讓他將功補罪,不是只為了捉一個右廂都指揮使。
十餘萬蜀地降卒要處置,豈是小案?
高懷德沒馬上回答,先咬了咬牙。
接著,他似發了狠,下了決心。
「不。史延德平日交好的幾人,臣以為都有嫌疑,這些人近日忽然來往甚密,談話間都避著臣。」
「誰?」
「侍衛步軍右廂都指揮使、行營步軍指揮張方友:隴州防禦使、先鋒都指揮使張凝:
內染院使、馬軍都監康延澤————」
高懷德先是報出了一長串的名字,末了,又補了一句,道:「但這些只是臣的猜測,眼下人證物證都沒有。」
「無妨。」
有了調查的方向,蕭弈自會讓察事司去辦,否則蜀地事多、人少,查都不好查。
殿中稍靜。
高懷德道:「陛下,臣以為此案恐怕不會小。臣只查了幾日,眼下核出來的財帛已值三十餘萬貫。」
「嗯。」
蕭弈踱步思忖著,降卒處置之事,他與隨軍的幾個重臣張昭敏、曹彬、王仁贍、陶谷等人在核田括籍之餘,親自督著。
其中,主辦整編降卒的是王承誨、張滿屯等,再往下,則是禁軍各將領。
出了如此大案,而此前一點風聲都沒有,恐怕是有重臣大將涉及其中了。
當夜,高懷德離開時,蕭弈留意到,陶谷還在宮中。
陶谷以翰林之職隨侍天子左右,宿直禁中以備天子召喚是常事,可蕭弈今夜隱隱覺得,陶谷對高懷德此次覲見十分關注。
次日。
蕭弈先召了張滿屯。
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這個追隨他最久的宿將涉及大案。
張滿屯是剛用了午飯,匆忙被召來的,嘴角還沾著油,進殿見了蕭弈的臉色,顯然怔了怔。
「陛下,莫不是臣惹禍了?」
「你事發了。」
「臣就是順手在前殿黃幄上一擦,可沒想到————唉,這油手。」
「朕不是說此事,說軍頭們勒索蜀地降卒之事。」
「啊?」
張滿屯一瞪眼,滿臉錯愕。
蕭弈不與他繞彎子,把一應情報丟到他面前。
「自己看。」
「陛下,臣如今也認得幾個字,可這密密麻麻的————臣可得看好一會。」
「嗯。」
蕭弈自批閱公文,偶爾瞥一眼張滿屯,只見他撓著頭、皺著眉,看得十分痛苦的模樣。
末了。
「陛下,這些事,臣真不知道。」
「不知道?朕命你整編降卒,你如何做的?」
「臣就是挑人唄。看降卒里身板壯實、品行好的,編入禁軍。這卷宗里這些被敲詐的,那都是臣挑剩下的。」
這是實在話。
察事司確實沒查到有關張滿屯的線索,今日一試探,蕭弈也放心下來,道:「說說,你對此事如何看的?」
「陛下又問臣,臣想想啊。陛下息怒,這軍頭眼下懂得偷偷摸摸了,好賴比從前殺人擄掠好得多,這都是陛下的功勞哩!」
「閉嘴。」
「臣有罪,上次臣就說將士們對蜀地富庶眼熱得很,還真是有狗賊動了手————吊死鬼當宰相,盡出鬼點子。」
張滿屯咂著嘴,說的角度卻與高懷德不同。
他沒去懷疑哪些將領涉案,更多是好奇。
「那,這些狗廝刮來許多財物,如何瞞著陛下帶回中原?」
一句話,點到了要害。
降卒身上剝掠來的不僅是錢,還有各種器物,要帶走,無非兩條路,一是北上的蜀道,二是東下的水路。
蜀道北歸,路險難行,處處有關卡,不好掩人耳目。
最好的辦法是走水路。
如此,樁樁件件,指向的就是王承誨。
王承誨既是水師主帥,又主持整編降卒之事。待到還師,東路舟師軍船順江而下,過關不檢,便可將軍頭們搜刮的財帛運回去。
但,蕭弈沒有像召見張滿屯一般召見王承誨。
因為,這次察事司真的查到了證據。
「陛下。」
呂小二臉色嚴肅,雙手遞出一封清單。
「臣派人到戎州江口登船查探,發現船上堆滿了財帛。」
蕭弈接過一看,蜀錦、綾綺、漆器、紙墨、藥材、香料、典籍全都以成箱計數。
知道的說這是他的軍船,不知道還以為是來往蜀地的貨船。
一樁大案,似乎就此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