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告密信
第605章 告密信
成都梅雨,雖是白晝,殿內也掌了燈。
蕭弈聽著稟報,視線落在返潮的地磚上,覺得朝中瑣事就像這黏糊的天氣。
「戎州官船的貨物估出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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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昭敏聲音聽著嚴肅,卻也帶了一絲輕鬆。
也許是因為突然抄沒來一筆意外之財,緩解了財政之急。
「蜀錦約四千六百餘匹,茶五萬二千斤,藥材、香料七千餘斤,紙箋十五萬番,漆器、瓷器等六百餘件,典籍字畫兩百餘篋,以軍器、糧袋壓著,貼行營封條藏匿,據勾院官估價約三十七萬貫。」
高懷德上前,道:「王承誨已拘於成都行館,一應下僚賓客羈押,行營諸軍涉案者亦已奪職下獄,眼下正在審問。」
說話間,王仁贍匆匆入殿,手中捧著一摞供詞。
高懷德側頭看去,低聲道:「審出來了?」
王仁贍點點頭,稟道:「陛下,諸軍頭供詞在此,彭驂、王葳、史延德、張方友等人皆已招供盤剝降卒一事,皆稱王承誨是主使。」
說罷,他合上卷宗,臉色鄭重地一禮。
「陛下,眼下王承誨船中私貨查實,軍頭盤剝降卒證據確鑿,臣以為,案已成。請陛下早正刑章,以安兩川降卒之心。」
人證物證俱在,可定案了。
聽著「早正刑章」四字,蕭弈轉過頭,瞥了一眼那被他束之高閣的佩刀。
「陛下。」
曹彬忽然開口。
他方才一直沒說話,拿過張昭敏手中的船貨冊子看得認真。
「臣以為此案還有疑慮。」
「說。」
「據臣所知,王承誨久在兩淮,與禁軍史延德、張方友諸將素無來往,他是東路主帥,而禁軍蜀道南下,僅在平蜀之後處置降軍方有交集,為何輕易可沆瀣一氣?」
王仁贍道:「因財帛而狼狽為奸,有何奇怪?只要利益夠大,便是素不相識之人也能一拍即合。」
「還有。」曹彬揚起手中的船貨冊子,道:「諸軍頭盤剝降卒,所得之物多是降卒變賣家當,器皿釵釧之類的金銀器,烏木、楠木所制器物,舊的、雜的。可王承誨船上的
貨,則全是新的。」
張昭敏反應過來,從他手中接過冊子,重新翻了一遍。
「不錯,水師船上的錦是整匹的,茶是成簍的,紙是成捆的,器物是成套的,確與軍頭從降卒身上敲詐出來的商貨不同。」
「正是此意。」曹彬道:「贓物不對。」
王仁贍沉吟片刻,道:「曹公所疑,不無道理。然軍頭所獲,必要銷贓,船貨之所以是新的,或是銷贓之後再行採買。」
「曹卿。」
「臣在。」
「你來查,贓物在哪裡銷,船貨從哪裡來,契據、帳本,牙人商鋪的口供,一筆一筆,朕要實據。」
「臣,領旨。」
之所以將此事交給曹彬,因蕭弈有一個疑慮,察事司負責查辦這個案子,卻始終沒指出這麼明顯的破綻。
目前看來,曹彬這個沒有從龍之功的反而最公允。
數日後。
曹彬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入殿。
「陛下莫嫌臣找到的這些證據雜亂,這裡有腳夫、車行的口供,還有商鋪、邸店的交割契。
蕭弈不嫌麻煩,翻著卷宗看了很久。
末了,他問道:「王承誨認罪了嗎?」
「回陛下,還沒有,他咬死了自己是冤枉的。」
「召王承誨。」
這是案發之後,蕭弈第一次召見王承誨。
他都是在心裡有數之後再見罪官。
王承誨穿了一身尋常布衣,頭髮散亂,進門時腳下一絆,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殿中,跪倒在地。
「陛下,臣辜負陛下厚望,死罪。」
「抬起頭來。」
「是。」
「朕遴選蜀帥時,問你平蜀之策,你如何說的?」
「臣說————兩路約期會師於成都城下,則伐蜀之役萬無一失,請陛下用臣。」
「你在夔門大火里搶下高彥儔,說記得朕的旨意,要兵不血刃取蜀地。轉頭,你做了什麼?」
「陛下,臣知罪。」王承誨將頭重重磕下,道:「但求陛下明鑑,盤剝降卒、敲詐家貲、殺人滅口之事,臣是冤枉的啊!」
「冤枉?」
「臣雖有徇私枉法之事,卻知陛下最恨剽掠,敲詐蜀軍降卒,觸犯陛下天威,臣不敢犯此等大罪。」
頓了頓,王承誨語氣更加實在,道:「臣心裡清楚,犯不同的事,後果也是不同的。」
「既如此,你告訴朕,軍船上的財貨,怎麼來的?」
王承誨張了張嘴,最終塌了背,道:「回陛下————是臣在蜀中採買的山貨,想利用利用職務之便,運回中原、江南販賣套利。」
說完,他像是把最後的心氣用盡,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
「好商才。」
蕭弈先是贊了一句,語氣轉冷,道:「言之鑿鑿要為朕平蜀的招討使,入蜀之後用財貨裝滿了軍船,關津不檢、商稅不交,一本萬利。此等才智,朕該任你為三司使才是。」
「臣萬死!」
「萬死?」
蕭弈忽將御案上厚厚的一摞卷宗砸在王承誨頭上。
「嘭。」
一聲悶響,紙冊、契據散了一地。
王承誨身子一顫,涕淚交加,道:「臣辜負陛下厚望,罪該萬死!」
「看看,這些是什麼?」
「是————是臣採買商貨的契據。」
「還有彭州茶客、蜀州織戶、嘉州牙人的證詞。你好本事,採買的都是好貨,雖壓了一成價,倒也錢貨兩訖。」
「陛下聖明!」王承誨驚喜,膝行了幾步,道:「陛下聖明,知臣清白。」
「清白?」蕭弈道:「朝廷的官船本用來運兵、運糧,是用來運你的貨嗎?」
「臣不敢。臣是說,那些敲詐俘虜的事————」
「那些敲詐俘虜的事你不知道,因為你忙著你的私事,尸位素餐,玩忽職守,罪加一等。」
接著,蕭弈叱道:「蜀錦、茶葉乃榷物,私販榷貨,罪加一等;借官船一路漏過稅、
住稅,罪再加一等;以招討使之尊,壓價市買,與民爭利。如此種種,你說,該當何罪?」
「臣————認罪。」
「問你,這樁買賣,本錢、銷路,不是你一個人能張羅起來的,與你合謀的,是哪些人?」
王承誨一怔,臉色再變。
殿中忽然沉默下來。
蕭弈並不逼問,他知王承誨做事前揣摩了後果,沒觸底線,便是被罷為庶人,往後未必沒有再起的機會。
可若是把旁人都供出來,那是斷了立足的根基。
良久。
王承誨道:「臣確有同謀,或鄉族親友、或重臣公卿、或家父舊部,本是寧死不敢出賣。然陛下問,臣不敢不說。」
「說。」
王承誨閉上眼,無奈一嘆。
接著,報出了一個一個名字。
「禁軍馬步軍都軍頭、戰棹左廂都指揮使楊光美;三司鹽鐵判官鄭元吉;峽州江面巡檢、兼商稅務監官盧守素;客省使、戰棹部署武懷節————」
僅是報名字,又報了好一會。
報完,王承誨癱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
「不敢瞞陛下,臣預從龍之事,前程富貴無憂,家父亦有遺澤,臣本是不缺家資。奈何,遺澤也是枷鎖,讓臣————人情難卻。」
「好一個「人情難卻」。」
「臣準備領大軍出峽時,楊光美求臣,說蜀中平定之後,讓臣允他順手收些商貨,他
是阿爺的舊部,早年替阿爺擋過刀,這些年遇到許多事賠光了家資,想置一份家業。最開始,臣只答應了他一人,心想,不是甚大事————」
話到這裡,王承誨說不下去了。
「臣辯無可辯,認罪。」
蕭弈想起了王殷,淡淡道:「你阿爺沒看錯你們兄弟,他說他兩個兒子不成器,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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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王承誨臉色灰敗。
似乎這種否定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
回想從前,王承訓心比天高,屢屢受挫之後,認命了,娶了一個清倌人,磨沒了心氣o
本以為王承誨以從龍之功成了一方主帥,越來越沉穩,最後卻犯了這種糊塗。
人生縱有一時富貴,要想守住,也得如臨深淵。
「官船私載、私販榷貨、隱漏商稅、與民爭利,你罪證確鑿,由刑部、大理寺勘定。」
「罪臣遵旨。」
「高懷德。」
「臣在。」
「楊光美、鄭元吉、盧守素、武懷節等,遣人分赴京師、峽州、江陵,一併拿下。」
「臣遵旨。」
「曹彬、張昭敏,軍船上的商貨,盡數抄沒入庫。」
「遵旨。」
可就在王承誨被押下去之前,蕭弈忽抬了抬手。
他還有一句話要私下問。
「有件事,你實話與朕說。」
「陛下相問,臣必知無不言。」
「陶谷、王仁贍二人,不曾與你同謀嗎?」
王承誨一怔,訝道:「陛下為何認為他們與臣同謀?」
蕭弈沒答。
他素知陶谷、王仁贍貪財,若參與王承誨的案子不稀奇。
看王承誨的反應,該是確實與此二人無關。
如此,私販蜀貨的案子算是定了。
其後數日,王承誨私販榷貨的案子也審結,涉案官員盡數拿下、抄沒家產。
但盤剝降卒一案,蕭弈懷疑還有主謀。
涉案的軍頭本該論罪處斬,高懷德卻還在試圖撬開他們的嘴。
審來審去,卻沒有結果。
「回陛下,史延德等人堅稱他們搜刮的贓物銷贓之後給了王承誨採買蜀中商貨,任臣如何用刑威逼都不肯改口。」
「是嗎?」
蕭弈深深看了高懷德一眼。
高懷德忙道:「陛下,臣確實是用盡了手段審。」
「不是上刑就有用的,把這些軍頭們分開了審訊過嗎?」
「正是分開審訊。」
「他們口供一致?」
「是。」
蕭弈沉吟著,喃喃道:「若如此,他們是如何串供的?」
高懷德道:「陛下,若王承誨船上的貨是他自己採買而來,臣不解的是,軍頭們搜刮的贓物又藏在何處?」
「你有何看法?」
「沒有更多贓物,便沒有證據認定此案牽扯更廣。也許,真就只有這幾個人犯事?這幾個軍頭們本沒有主謀,咬定了王承誨,他們便只是從犯。」
查來查去,似乎真是蕭弈把事情想得嚴重了。
或許涉案的最高階將領就是一個右廂都指揮使,也沒有顯眼的大宗商貨需要藏匿、運輸。
否則,涉案軍頭的口供如何能如此一致?那麼多的贓物又能如何躲過他的耳目?
高懷德道:「陛下,這些狗賊既不怕死,便斬了吧!」
「定案?」
「殺個禁軍大將,也夠震懾人心了。」
恰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綿州奏報,劉將軍遣急驛送來。」
「呈來。」
奏摺送來,蕭弈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火漆,便知是密奏。
捏了捏,頗厚。
折開來裡面確有兩封,一封是劉廷讓的奏摺,另一封則是紙質頗好的信件。
他先看了劉廷讓的奏摺。
劉廷讓先是請罪,孟昶之死果然還有隱情,五月初三夜,崔彥進巡館,查驗孟昶隨行裝篋,言語之間多有恫嚇,孟昶本在病中,駭得昏厥,囈語不絕,至三更,薨於綿州館舍。
「鈐束不嚴、護衛無狀,至副將無意驚嚇景順公,請陛下治罪。此外,臣另得匿名投信一封,不敢擅專,呈陛下過目。」
看完,蕭弈拿起那封匿名投信。
先看落款處,並無署名,再看內容,只有一句話。
「景順公之薨,乃崔彥進故意危逼所致,此間有大隱情,請朝廷細查。」
隱情嗎?
蕭弈反覆看過密信,沒在字裡行間看出線索。
他遂端詳了紙墨,紙是綿州箋,墨也是好墨,泛著松香。
字跡很稚拙,應該是刻意改變。
除此之外,並無別的端倪。
放下密信,蕭弈目光一掃劉廷讓的奏摺,瞥見「隨行裝篋」四字,忽然心念一動。
軍頭盤剝降卒,必有大量贓物要送出蜀地,無非兩條路,水路雖然最好走,然而王承誨的軍船裝了私貨,不會放他們的贓貨。
水路既不通,那就只有蜀道向北。
然而,大軍班師之時必逐關點檢行李。
唯有一種行李,可順利通過沿途關津,就是孟昶一行人的行李。
降君入朝、舉家北遷,隨行三百餘人,箱籠輜重極多。
僅是花蕊夫人的書籍,就有十餘口大箱。
且蕭弈親口許諾保全孟氏宗族,反覆吩咐不許為難孟昶。
如此一來,孟昶反而成了軍頭藏匿、運送贓物的最好遮掩。
張保儀之死讓孟昶駭破了膽,他敢怒不敢言,李太后不願招惹是非,唯有任軍頭欺凌,孟昶一行人隨行箱籠里的物件、書籍恐怕都被霸占或是被騰出來放置贓財貨物。
推測到這裡,蕭弈想到,他早就認識崔彥進、海進,當年二人在他面前雖無剽掠之事,卻連劉承祐的近孌、伶人都垂涎,已表現出貪財好色、凶蠻無禮的本性。
本以為,近年國法、軍律漸嚴,他們有所收斂。但眼下看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此案,或可以崔彥進、海進作為突破口。
高懷德之失,在於御下不嚴:王承誨之罪,以軍船走私榷貨。兩樁案子不算小,終究不是動搖根本的深遠大案。
但盤剝降卒一事,涉十餘萬降兵、財貨數百萬貫,軍中校將彼此勾連,更與朝內重臣、近臣表里串通,欺蔽君上,為隱瞞行跡不惜殺人滅口,觸國法軍律,瀆天子之威權,動搖蜀地軍民歸順中原之心,情狀之惡,必不能容。
蕭弈目光掃過地圖上的綿州,起身。
燭光搖晃,照得架上佩刀的影子如蛇般微微蠕動。
伐蜀一役,這柄刀不曾出鞘,未沾到一滴血。此番,蕭弈卻伸出手,將它抄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