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往事(一)


  夏氏猛然睜開眼睛。

  為了不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劉合歡這個負責監視她的眼線,夏氏並未起身,而是小心翼翼伸手摸向床邊的一處小凸起。

  圓潤的指甲順著磚縫輕輕一摳,便露出裡面的一塊碧綠色的玉佩。

  這是她的小秘密,侯府但凡能值個一兩銀子以上的東西,劉合歡都記錄在冊,去向兄長邀功。

  也虧得劉合歡這些年伺候她越來越不盡心,從沒想過她會將東西藏在這個地方,她才能保護好阿竹留給她的信物。

  將玉佩緊緊握在手裡,夏氏眼眶一陣陣發熱:她又做噩夢了,夢到阿竹去世的那天。

  快了,就快了!

  她這身子骨已經一日不如一日,想必很快就能去見她的阿竹了。

  

  只是阿竹的子孫都沒有出人頭地,也不知會不會怪她。

  但她沒有阿竹那麼厲害,原本就是個懦弱又沒本事的,能護住這一家子,已經耗盡了全部氣力。

  就算阿竹怪她,她也沒有更大能耐了。

  正當夏氏暗自垂淚時,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嘆息:「已經四十年了,你該放下了。」  夏氏緩緩起身,隔著窗戶低聲呵斥:「你怎麼敢過來說話,萬一被人發現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窗外的人打斷:「放心吧,劉合歡不在府里。」

  聽說劉合歡不在府中,夏氏發出冷哼:「那碩鼠又去哪做損了。」

  劉合歡是她那好哥哥手裡最鋒利的刀,這些年不斷給大哥報信,但凡侯府有個好東西,劉合歡都會像搬倉鼠一樣,將這些東西搬去夏家。

  表面上她這個侯府老夫人手握侯府全部資產,實際上她不過就是個過路的財神,侯府真正的金銀細軟早就進了夏家的庫房。

  一想到劉合歡的所作所為,夏氏就忍不住噁心。

  誰能想到,那道貌岸然的夏太傅,當初曾收用過她這親妹妹的貼身丫鬟,還讓這丫鬟跟著她出嫁了。

  窗外的聲音不似以往那般沉重,反而有些歡喜:「她今晚不在府上,被四丫頭提著脖子帶去夏家了,估摸這次回去就不會回來了。」

  夏氏微微有些錯愕:「四丫頭一個人過去安全麼,你沒跟著護一護,怎麼可以一個人過去。」

  這人的身手她是知道的,若有這人護著,四丫頭必然平安。

  那聲音輕輕嘆息:「四丫頭的性子最像阿竹,又有了不知從哪學來的本事,你大可以放心。

  只是劉合歡這次回去後,老匹夫定然會要了她性命,再派其他人盯在你身邊,你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夏氏輕笑:「不好過也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他知道我性子軟弱,用的無非就是未威逼恐嚇那一套。

  到時候配合她演一演,日子不會難過,畢竟他想要的是錢,不是我的命。」

  聲音中帶著感慨:「你和當年不一樣了。」

  他還記得年輕時的夏氏是多麼單純乖巧,沒想到竟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夏氏依舊低聲笑著:「年少的時候可以天真可以愚蠢,可以認為身邊都是好人,可以覺得不能嫁給喜歡的人就會地裂天崩。

  可現在才看懂,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能為別人活著也是件不錯的事,至少證明自己還有用。」

  聲音變得低沉:「拖累你了!」

  夏氏笑了:「哪有什麼拖累,那可是阿竹啊!」

  若不是她沒保護好阿竹,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聲音頓了很久,久到讓夏氏以為他已經走了,聲音才再次響起:「你越來越像阿竹了。」

  這是一句讓夏氏很喜歡的誇獎:「我失去了她,所以變成了她。」

  聲音壓抑中帶著一絲顫抖:「你該放下了,咱們都清楚,當年的事與你無關,阿竹也不會怪你。」  夏氏渾濁的眼睛裡帶著淚光:「這麼多年,你還不是一樣放不下,否則也不會一直留在侯府保護那些孩子。」

  夏氏的聲音頓了頓,帶上一絲哽咽:「若不是有你在,我一個人的根本護不住他們。」

  早在她嫁進侯府就是一場陰謀,兄長盯上的原本就是侯府的百年基業。

  為了防止她背叛,兄長不惜對孩子下手,被丟在深山裡的老大,被丟下水的老二,被騙去學壞的老三,還有當初差點被傳染了天花的阿哲。

  她在乎誰,兄長就要對誰下手。

  沒辦法,她只能將那些孩子遠遠推開。

  至於老侯爺的那些孩子,的確都是她親手打掉的,就連老侯爺也死在她手上,因為那畜生該死。

  聲音帶上釋然:「這些年你辛苦了。」

  夏氏也低聲回應:「你還不是同樣的辛苦。」

  明明該是一個恣意遊蕩於名川大山的俠士,卻偏偏陪她困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

  是她對人不住。

  這句話之後,窗外再沒了動靜。  夏氏垂下眼皮,走了嗎,也好,有些感激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

  將玉佩塞回原處妥善保管,夏氏閉上眼睛,希望這次的夢裡還能有阿竹。

  思緒逐漸回到十三歲的夏天。

  過去太多年,夏氏早就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但她卻沒忘阿竹經常倚在竹林的角門處,笑眯眯叫她阿瑤的樣子。

  當初的夏家沒出太傅,她爹不過就是京城中的一個從三品官員。

  這個官職若是外放,必然會是一方封疆大吏,可放在京城卻連個水花都沒飄起來。

  因為京城這邊最不缺的就是高官。

  反倒是阿竹的出身比她高,阿竹的爺爺是正二品官員,家中的叔伯父親都外放了,執掌一方政務。

  她父親沒什麼本事,卻是個會鑽營的,平日裡經常耳提面命讓她與阿竹交好,並從中謀得了不少好處。

  家中父親最器重的就是哥哥,哥哥會念書,但她覺得哥哥身上的市儈勁太重,只是被哥哥用才華很好的掩飾了。

  但阿竹的爺爺卻很看好哥哥,甚至願意對哥哥多加提拔。

  由於父兄讓她與阿瑤接觸的目的不純,因此她見到阿竹時心裡總是很慚愧。  甚至有意漸漸疏遠。

  阿竹發現了這事,主動找上門與她將話說開。

  當時阿竹說的是,父兄手下的位置有的是,不是夏家也會是李家,王家,趙家,倒不如多照拂自己的好姐妹。

  她們都是姑娘家,將來最大的可能就是與人聯姻,到時候也一定要守望相助。

  阿竹的話打開了她的心結,她心裡知曉,她是要與阿竹做一輩子好姐妹的。

  年少的日子總是短暫,到了十四就要開始議親了。

  那日她與阿竹約好要去相國寺上香,畢竟京中夫人多有傳聞,說相國寺的香火異常靈驗。

  那日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偏偏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山賊。

  她本就膽小,在山賊出現的那一瞬就已經嚇得抖若篩糠,覺得自己天塌地陷。

  畢竟就父兄那個性子,若是知道她被山賊所擄,必然會逼她去死,強迫她全了夏家的名節。

  若是運氣好,說不得還能用她給夏家換來一塊貞節牌坊。

  倒是阿竹膽大,直接用刀砍下馬匹的韁繩,將她捆在馬上,讓她速速逃走。  而阿竹自己則將刀橫在脖子上,亮明身份,強迫山賊不可去追她,否則就當場去死,讓山賊人財兩空。

  馬兒受驚,不知跑了多久才被一名俠客制服。

  知道自己還有姐妹出事,俠客帶她去救了人。

  她不知阿竹那日遭遇了什麼,但當俠客將阿竹救回來,讓她幫阿竹整理衣服時,她發現阿竹的肚兜不見了。

  她哭的泣不成聲,倒是阿竹抱著她不斷安慰。

  說山賊只是要用這東西向家裡勒索錢財,並未真正做過什麼,留下那東西,也只是為了自己留個保命的把柄。

  搞不好京城的夫人小姐都遭遇過這樣的事,只是大家都不說罷了。

  畢竟這樣的事,誰說出去,倒霉的只會是自己。

  況且阿竹的父兄開明,對阿竹多有疼愛,就算出了事也只會想著幫阿竹隱瞞。

  倒是她的父兄,若是知道她名譽上有了污點,一定會害了她性命。

  從沒有人這般護著她,為她著想過,那一日她抱著阿竹哭的不能自己。

  倒是阿竹不停的安慰她說自己沒事。  她知道阿竹是在安慰她,因為阿竹回去後就大病一場,家裡只說她是上香時驚了風。

  可就像阿竹猜測的那樣,這種事京城不少官員的家中也曾發生過。

  那些女人們受過傷害,但這並不妨礙她們鄙夷同樣被傷害過的阿竹。

  阿竹倒是表現出無所謂的模樣,甚至在私底下對她嘀咕。

  「這些女人還以為她們藏的很好,殊不知她們自己已經暴露了,她們不是在鄙夷我,她們是在鄙夷她們自己。」

  「我才不傷心,反正她們也不敢聲張,否則豈不是在昭告天下她們自己也有把柄在那些山賊手裡。」

  諸如此類的話阿竹說的多了,仿佛連自己都信了。

  但她卻知道,阿竹心裡從沒放下過。

  因為她記得,平日裡阿竹最喜歡粉色,就連上香那日也穿著粉色。

  可從相國寺的事情後,阿竹再沒穿過粉色的衣服。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為了讓阿竹展顏,她經常帶著阿竹去近郊玩耍。

  一來二去,便遇到了之前救她們一命的俠客。  對於俠客,阿竹心裡滿是感激,碰巧那俠客準備在京城待上一段時間,三人便經常約著一起出去遊玩。

  阿竹的父兄從不想女兒嫁進什麼高門大戶,出了這樣的事,也只想女兒日後能夠平安順遂。

  再調查過俠客的背景沒甚意外後,便不在插手他們出去遊玩的事。

  畢竟女兒家遇到這樣的事,能走出來就已經不錯,他們不再要求更多。

  對於阿竹的姻緣,他們只想一切隨緣,只要女兒開心就好。

  至於她,呵呵,父兄只求她能緊緊扒著阿竹,庇護全家平步青雲,根本不在乎她做過什麼,去過哪裡,見過誰!

  俠客行事灑脫,又有不少江湖閱歷,帶她們看了很多以往看不到的風景。

  三人就這樣玩到一處。

  時間長了,有些東西發生了變化。

  她發現阿竹看向俠客的眼中多了些東西,但那些東西,俠客看向自己時眼中也有。

  一個是用命護著自己的摯友,令一個是她喜歡的男人。

  她心中千迴百轉,每一處都是苦澀。  但她很快便釋懷了,有父兄在,她的婚事根本不能由她自己做主,若是頑強抵抗,只怕父兄會對俠客出手。

  況且她可以失去喜歡的人,卻不能失去她的阿竹,倒不如成全了阿竹與俠客。

  兩人很快就看出了她的意圖,俠客憤怒的甩袖而去,阿竹也搖著頭說她不該。

  阿竹告訴她:「情愛一事,是不能謙讓的。」

  不能謙讓嗎,可她只想讓阿竹高興。

  阿竹還是好哄的,她向阿竹撒過幾次嬌,好好哄過人後,阿竹終於原諒了她。

  兩人和好如初,但俠客卻再沒出現在她們面前過。

  她知道俠客的住址,可連著去了幾次,卻都吃了閉門羹。

  想著兩人本就沒有未來,倒不如就這樣算了也好,她便歇了心思。

  開始議親後,她終於發現自己在父兄眼中的價值。

  仿佛只要能得到利益,父親是什麼髒的臭的都向她身上丟。

  鰥夫,紈絝,浪蕩子,敗家子,二世祖,別人家裡的相看拜帖都是京城才俊。  她的拜帖就像是一本不用裝訂的京城不良公子集合簿。

  感覺自己未來無望,她愁的嘴角都起了燎泡。

  見到她那副生而無望的模樣,阿竹第一次求了自己的爺爺,讓爺爺出面提點夏家不要太過分。

  此事說起來十分不應當,但阿竹的爺爺疼愛孫女,最終還是應了。

  據說那日最激動的,是她的兄長。

  那個日日站在後面為父親出謀劃策的兄長,忽然變成了疼愛妹妹的好哥哥,主動站出來斥責父親不應算計女兒的婚事。

  父親最終妥協了,兄長也變成了能為了妹妹與父親據理力爭的好哥哥,而她則擁有了相看正經人家的權利。

  阿竹的母親,還主動送來不少壓箱底的好東西,說是給她未來的添裝。

  她原本慘澹的人生,忽然變成了多贏的局面,而這局面是阿竹幫她爭取來的。

  原以為自己會這樣平淡的過完一生,卻沒想到變故突生,阿竹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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