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往事(完)
直到那時,她才知道兄長那張貪婪的嘴臉有多麼令人作嘔。
最初是幾千幾千的要,然後是幾萬幾萬的要。
發現她手頭沒有活錢了,就開始要莊子要鋪子,要地契。
很多次,她都想將兄長一刀殺了。
可她懦弱了一輩子,只要兄長瞪一下眼睛,她就再說不出話來。
她的懦弱,很大限度地取悅了劉合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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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膽子小,劉合歡變得越發肆無忌憚,甚至公然動了她的嫁妝,帶著她的嫁妝首飾招搖過市。
直到她在劉合歡頭上看到她陪嫁碧玉簪,繃著的那根線才終於斷了。
這碧玉簪是她娘生前留給她的。
水頭好,做工精緻細膩,是她的心頭愛。
可某天早上起來,她的心頭愛就這麼明晃晃地戴在劉合歡的頭上。
她終於發怒了,但也只是怒了一下,不管是為了她還是哲兒,這口氣她都得忍下來。
發現她沒糾纏碧玉簪的事,劉合歡放開了手腳,將她嫁妝里值錢的東西一點點搬去了兄長那裡。
因為劉合歡與兄長勾搭在一起的事,嫂子一直不喜她,見劉合歡欺辱她,也只會不咸不淡說她幾句御下不嚴。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可最後被罵的依舊是她。
她覺得委屈,想要同嫂子爭辯。
可轉頭她就看到嫂子手上帶著母親留給她的暖玉鐲。
世上哪有好人啊,她的阿竹算是為數不多的好人,可惜被那些惡人害死了。
什麼道義禮法,說到底還不就是弱肉強食。
她不知道錢能不能通神,但她知道錢一定能通仕途。
因為兄長的仕途越來越順,甚至開始站隊三皇子,夥同朝臣插手大公主的婚事。
皇后勢弱,大公主深受陛下寵愛,可陛下近年來越發昏庸,只要將大公主趕出京城,皇后娘娘和太子便孤立無援。
兄長是個會鑽營的,並且非常擅於隱藏,這事居然讓他做成了。
大公主很快被送去北地和親,甚至沒發現此時背後還有兄長做推手。
最可笑的是,大公主出嫁時,竟然將太子託付到兄長手裡,躬身拜禮,請求兄長為太子太傅。
聽到這個消息,她先是哭後是笑,精明如大公主,竟然也被兄長狀似忠厚的外表欺騙了。
她和阿竹輸得不算憋屈。
她以為大公主傻,所託非人,卻沒想到成為太子太傅後,兄長竟真的開始為太子鋪路了。
兄長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自打成為太子黨,兄長將自己全部的隱私手段都使了出來。
他先將之前一同投在的三皇子門下的黨羽各個擊破,能收攏的都收攏,不能收攏的便尋到對方的弱點將其一一剷除。
兄長的行為看似牆頭草,實際無比清醒。
三皇子門下能人眾多,兄長不過就是錦上添花,並不出彩。
但太子身邊可用的人沒幾個,這個太子太傅便是頭一份。
而且兄長很會為自己的未來鋪路,還將自己的大女兒與太子養在一起,兩人朝夕相處,情分自然不一般。
不知是兄長的手段太強,還是其他人太廢。
太子的地位越來越穩,朝堂上諸位臣子也開始逐漸傾向太子一邊。
陛下常年痴迷酒色,最終垮了身子,沒幾年就駕崩了。
若非兄長進不得皇宮,她甚至懷疑陛下是兄長毒死的,反正她那兄長就沒做過任何好事。
新皇對兄長的情分的確不一般。
雖然按照長公主出嫁之前的吩咐,立了鎮國公的嫡長女為後,卻也將兄長的女兒帶進宮中當了賢妃。
侯府值錢的東西越來越少,日子也越來越難熬。
蘇哲向來都是個溫吞性子,凡事不爭不搶,根本護不住自己。
兄長的胃口越來越大,覺得侯府的一切都應該是夏家的,說不定就連蘇哲日後的俸祿都會被吞掉。
每每想到這些,她都夜不能寐。
思忖了許久,她才終於下定決心。
她得給蘇哲找個厲害媳婦,但這個厲害也不是那種無腦的厲害。
她要的媳婦必須心裡有成算,且和娘家關係不好,會將蘇哲當成唯一依仗才行。
京中貴女眾多,身份高手段強的看不上侯府,身份低的不是手段弱,就是心心念念惦記娘家。
她想要的媳婦並不好找。
直到一次上香時,她碰到了柳如煙。
為了讓亡故的人來生有個好去處,她在廟裡給兒子和阿竹點了長明燈。
每年都會去廟裡住幾天,同阿竹說說心事,感受難得的清淨。
蘇哲十七歲那年,她碰上了隨姐們一起上山拜佛的柳如煙。
這小姑娘生了一副好相貌,和一肚子花花腸子,脾氣也很不好。
拜佛時,她甚至在後殿聽到柳如煙一邊磕頭,一邊詛咒嫡母和庶姐的話。
這孩子身上的戾氣太重了,這樣一點都不好。
可剛出來就明白柳如煙為何這麼重的戾氣,柳如煙的庶姐竟然讓姨娘家的表哥調戲柳如煙。
妄想將柳如煙低嫁。
她本想站出來幫忙說話,雖然兄長不是什麼好東西,可太傅的名頭卻還是很好用的。
誰知柳如煙根本用不著她幫忙,自己就將那兩個人處理了。
看著相繼被柳如煙踢進水裡的兩人,她知道這兩人的下半輩子必然會綁在一起,無法分割。
這小姑娘年紀不大,但出手是真利索,一點都不吃虧,倒是很適合侯府和蘇哲。
回去後她便著手打聽,這才知道柳如煙是大理寺丞家的庶女,姨娘身份不高,不受主母待見。
成婚之前,她破天荒將蘇哲叫過來,讓蘇哲自己過去看一眼,如果行,她就去給蘇哲下聘。
雖然有她的刻意疏遠,可蘇哲卻依舊敬她如同生母。
聽了她的吩咐,蘇哲果然跑出去看了,回來時臉紅紅的,卻推拒了婚事,說自己的情況,怕將來連累人家姑娘。
她覺得自己身上其實也有與父兄一脈相承的惡毒,因為她並不覺得這是拖累。
柳家主母不慈,一心想要將柳如煙低嫁,就算沒有她去提親,柳如煙日後也不可能好過。
只是蘇哲心善,她這些話蘇哲聽不進去,只說柳如煙是個好姑娘,一心拒絕這門婚事,不讓柳如煙跳侯府這火坑。
直到她得到消息,說柳夫人想送柳如煙給柳大人的上峰做續弦,蘇哲才終於鬆了口。
那人已經將近五十歲的年齡,不知宅子裡有什麼陰私,前幾任妻子都嫁過幾年就去了。
唯一的好處是府上沒有小妾通房,所有孩子都是嫡出。
她尋人問了問,才知道那人有龍陽之好,還是被壓的那個。
那些孩子竟都不是那人的親生子。
這人啊,就是不能多瞧,瞧著瞧著,就瞧進心裡去了。
得知柳如煙要嫁給這樣的人,哲兒終於急了,跪在她面前說要娶柳如煙。
她自然很歡喜,開開心心地上門提親。
同樣開心的還有劉合歡,只要看到哲兒低娶,劉合歡就覺得自己戰勝了她,覺得她已經認命了。
不止是劉合歡,外面也開始傳出她欺壓庶子的流言。
蘇哲好歹也是個侯爺,居然娶了一個四品官員家的庶女,這話無論怎麼說都不好聽。
但她不在乎。
除了蘇哲,她已經沒什麼能失去的了,她為什麼要在乎別人怎麼說她。
為了將自己苛待庶子的名頭做實,她給蘇哲舉辦了一場極為寒酸的婚禮。
不僅是因為她手頭不寬裕,更是因為她要所有人都知道她與蘇哲不和。
只有這樣,她才能在兄長日後想要揭穿哲兒身份時,說上一句有分量的話。
誰讓她沒本事,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保護她在乎的人。
柳如煙果然如她想像中那般潑辣,嫁過來的第二天就和她對上。
唯一讓她欣慰的是,柳如煙是真心實意和蘇哲過日子。
有了柳如煙,哲兒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府上的孩子也越來越多。
奇怪的是,這些孩子並不像柳如煙,而是更像阿竹。
尤其是老二蘇皓齊,像極了阿竹的模樣。
看著蘇哲子嗣豐茂,兄長終於坐不住了。
他一路輔佐太子登基,惦記的就是封侯拜相,可陛下雖然立了他女兒當貴妃,還給了協理六宮之權,卻始終沒提過封侯的是。
於是,兄長打起了過繼的主意。
只要弄死蘇哲的兒子,再過繼一個孫子過來,先把這爵位占上,兩代之內必然可以名字改姓夏。
到時候,這爵位還不一樣是夏家的。
從此,蘇家這幾個孩子頻頻遇難。
她原本就不信這是意外,直到聽懂劉合歡的暗示,她才知道,兄長是真的瘋了。
這是一定要將安樂侯府吃干抹淨不可。
於是,她同意了兄長的要求,讓兄長將準備過繼的孩子帶給她看看。
這些年,她從沒反抗過,兄長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的三個親孫子抱來。
最大的正在牙牙學語,最小的還在襁褓中。
三個孩子年紀還小,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們的祖父已經開始幫他們爭權奪勢了。
而她這個當祖母的,卻護不住自己的孫子。
有時候,人是需要一些血性的,為了守護自己最要的人,勢必要去傷害其他人...
她抱起那個最小的孩子,看似逗弄,實則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口鼻。
生在夏家,這些孩子都不無辜。
她果然是個沒用的廢物,只會對襁褓中的嬰兒動手。
等孩子再沒了動靜,她將孩子放回原處,又去逗弄剩下兩個孩子。
孩子的奶娘很快就發現了不對,當奶娘大聲叫時,她已經掐死一個。
又將那個會咿咿呀呀說話的孩子,狠狠摔在兄長面前:「再動阿竹的孫子,我讓你夏家斷子絕孫。」
不知是被她的癲狂嚇到,還是心疼自己的寶貝孫子,兄長終於消停了,再不提過繼的事,也再沒對蘇家的孩子下手。
但要錢的事卻一直沒停,蘇家依舊是夏家的錢袋子。
原以為自己能過兩天消停日子,沒想到柳如煙果然是個厲害的,竟然給她下了毒。
那毒無色無味,直到她感覺身體不舒服才察覺。
最開始以為是兄長讓劉合歡下的手,後來才知道竟然是柳如煙乾的。
真是個狠人,不但給她下毒,就連自己也沒放過。
哲兒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跪在她床前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不過是兩個拼命抱團,想要謀一條生路的孩子,她怎麼忍心苛責。
安撫過蘇哲後,她托人給柳如煙尋了大夫。
她孑然一身死就死了,但如煙不行,那一大家子人,都等著如煙去做主心骨呢。
這一查才發現,柳如煙懷孕了。
當時孩子已經成型了,流產會有危險,她舍了老臉去求俠客,才終於尋了一個保胎的良方給哲兒送去。
柳如煙的身體好了起來,倒是她又是勞心又是中毒,索性尋了個藉口搬出侯府,將府邸徹底留給哲兒一家。
幾個月後,哲兒送來書信,說如煙生下一個女兒,見人就笑,一笑就有花開,一哭就有果子落在手裡。
她心道不好,立刻回府小心提醒蘇哲,一定不能讓人看到孩子的異常。
好在侯府現在窮得叮噹響,根本沒有伺候的下人,事情就這樣被瞞住了。
原以為家裡的孩子裡,老二最像阿竹。
可小四簡直就是阿竹的翻版,若非柳如煙在旁邊虎視眈眈,她真想將孩子抱在懷裡好好疼愛一番。
她的阿竹,就是這麼個模樣。
可隨著小四長大,大家愕然發現,這孩子似乎有天愚之症,而且從小就喜歡追著裴家三郎身後到處跑。
小四小時候,還是很喜歡和她說話的,偶爾遇到她也詢問過小四為何喜歡那裴宴禮。
小四隻說裴宴禮身上暖暖的,一靠近就忍不住歡喜。
是歡喜,不是喜歡。
這兩個詞是有差別的。
她尋思了很久,最後只能去求助護國寺的高僧。
高僧告訴她,小四的魂魄不全,補全的機緣在裴宴禮身上,讓她莫要干預,否則可能會影響小四魂魄歸位。
她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眼睜睜看著小四日日追在裴宴禮身後。
直到那次,小四為了摘裴宴禮要的桃花,從山上摔下去...
她扶著胸口,輕輕嘆息,還好還好,一切都過去了,孩子們都過得很好。
正在安慰自己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聊會兒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