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一章 盡人事
這件事,不可能就這麼糊弄過去,文官集團必須給陳清一個交代,或者說,必須做出讓步。謝相公看了一眼正在椅子上坐著的,有些失魂落魄的王翰,微微皺眉,隨即又看了看陳清,嘆了口氣:「子正難道要做少保,才肯罷手嗎?」
陳清冷聲道:「那請內閣立刻奪了我這太子少保的名頭!」
「謝相把我陳清,當成什麼人了?」
陳清早年,雖然有一段削尖腦袋往上爬的經歷,但他本人,卻不算是削尖腦袋往上爬的人。否則,大齊的朝局不會是現在這樣。
如果陳清真是一門心思為了自身的權位,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就會用盡一切心思,裹挾著姜褚宮變!有北鎮撫司在,只要陳清花些心思,不難把姜褚逼到這條路上來,到時候再把小公爺徐茂也拉上,在景元帝已經無法視事的情況下,這個方案成功率相當之高。
可能會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唯一的隱患就是,姜褚的繼承順位不算太高,宮變之後需要花個幾年時間平息各地的爭議與亂象。這對陳清來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他正好可以借著鎮壓四方的機會,瘋狂地攫取權勢。
真要是這樣,這會兒京城裡的情況,就全然不是現在這樣,陳清也不用再跟這些老傢伙廢話了。陳清要的並不是這些,如今的他,其實是想給這個世界,多少帶來一些改變。
見陳清變了臉色,謝相公無奈搖頭:「你這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他邁步走進了王翰的公房,笑著說道:「既然子正在士信兄這裡,咱們留在這裡說話罷。」說著,他自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然後抬頭看著陳清,陳清皺眉,但也沒有多說什麼,也是找了把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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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正的意思,受益兄已經跟我說過了。」
謝觀低眉道:「內閣已經下令,召鄭新還朝,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勝任都察院的差事。」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說道:「但是不管他能不能在都察院任事,至少給他一個三品官,如何?」陳清「嗬嗬」一笑,沒有接話。
謝相公低眉,嘆了口氣:「老夫明白,子正與那渾人全無關係,非要他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其實是想給我們內閣以後的差事作難。」
「老夫實在是不懂,子正為什麼總把內閣往壞處想?」
陳清淡淡地說道:「不是下官把內閣往壞處想,是凡事總要有個邊際,當著兩位相公的面,我也不拐彎抹角。」
「前朝便不說了,本朝以來,一百多年,歷朝文官無一不想,把天子約束在籠子裡,是不是?」這話有些大逆不道。
在外面,沒有任何人敢說這種話,也沒有任何人敢答,但實際上文官在做的就是這個事。
把皇權關在籠子裡。
這個事本身,陳清並不反對,甚至也是贊成的。
任何事情,都講究一個程度,皇權的確不宜過大,畢竟皇帝這個職業是靠種傳遞的,誰家也不可能代代都出英才,保不准哪一代就出個王八蛋。
但同樣的道理。
君權不能太盛,臣權自然也不能太盛。
陳清看向兩個人,沉聲道:「下官如今在做的,不也是同樣的事情?下官甚至沒有想過把內閣關在籠子裡,只是想讓內閣做事,能稍稍有些顧及,難道這也有錯不成?」
他看著謝觀,低眉道:「謝相,聖人講中庸之道,凡事盈滿則虧。」
「說不定十幾年後,謝相還要感謝今日下官的所作所為。」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這些文官再怎麼厲害,他們也造不了反,要是真的無拘無束了,將來說不定會死在這事上頭。歷朝歷代,小皇帝還不曾長成就直接動手殺人的例子,不計其數。
其中有一些,甚至不是因為自己的帝位受到了威脅,只是少年人的中二病發作,便歇斯底里地要動手殺人。
比如康老三。
謝觀聞言,皺了皺眉頭,嘆氣道:「那好,這事就談到這裡罷,遼東事情迫在眉睫,等京城的事了了,子正就不要耽擱了。」
「抓緊時間,返回遼東坐鎮罷。」
這會兒,京城裡絕大多數人都完全想不到陳清要在遼東幹什麼,哪怕有人發現了些不對,大概也只是以為,陳清要把他這支陳家,紮根在遼東。
對於內閣來說,陳清在京城著實煩人,這會兒已經想要儘快把他攆出京城了。
陳清也不以為然,低眉道:「等京城的事差不多了,下官立刻動身,前往遼東。」
「往後,一定為天子,也為朝廷,掃盡遼東隱患!」
「最好是如此,真有那天,老夫親自上書陛下,為子正請個世侯下來。」
陳清眯了眯眼睛,沒有接話。
謝相公又跟王翰打了聲招呼,這才背著手離開。
他走之後,陳清也對著王翰抱拳:「老相公好自為之,下官告辭了。」
他剛要走,王翰喊住了他,這位已經年近古稀的宰相,看著陳清,長嘆了一口氣:「陳少保,讓老夫辭官這事,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嗎?」
陳清搖頭:「是下官自己的意思。」
王翰微微鬆了口氣,正要說話,就聽陳清緩緩說道:「老相公,下官雖然要去遼東,但是仍掛著北鎮撫司的差事,如果老相公不聽良言,北鎮撫司或許扳不倒先帝欽命的內閣大臣,扳不倒景元朝的帝師,但…」陳清眯了眯眼睛,輕聲說道:「從景元朝開始,王家愈發顯赫,一個帝師相門的名頭,王家這些年出了多少官員了?」
「既然老相公要自命清高,不念先帝的情分,那就期望著兒孫們,個個清廉如水罷。」
說完這句話,陳清抱了抱拳:「下官告辭!」
這個時候,王相公才終於慌了神,他看著陳清遠去的方向,愣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文人風骨,文人風骨…」
老頭兒喃喃低語,然後一陣苦笑:「看來老夫…的確不適合做官。」
他一聲長嘆,心中思緒翻騰。
直到現在,他也並不知道,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合適,什麼地方徹底惹惱了陳清。
這就是他的蠢笨之處。
這樣的人,不通人情世故,是天生不適合做官的,只是他運道實在太好,才一路到了今天。另一邊,陳清剛走出內閣,就迎面見到趙孟靜,從外頭回來。
看方向,他應該是剛在乾清宮教完皇帝,趕回來內閣當差。
見到陳清,趙相公有些詫異,隨即上前,拍了拍陳清的肩膀,笑著說道:「恭喜子正,如今已經是少保了。」
陳清咳嗽了一聲,糾正道:「太子少保,太子少保。」
趙孟靜笑著說道:「這一下,你那父親,連品級都很難追上你了。」
陳煥雖然只是四品金都御使,但是他是京官,又是文官,雙重加持之下,幾乎可以藐視絕大多數武官。而如今,一個太子太保,就能把陳煥壓製得死死的了。
陳清眯著眼睛笑道:「我都記不起來這茬了,伯父卻還替我記著。」
「那是。」
趙相公笑著說道:「當年聽顧紹說起你的事情,老夫氣了好些天,一直記在心裡。」
陳清啞然一笑,隨即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剛才在內閣,我跟王老頭吵了一架,不知道能不能逼他辭官,他如果辭官,伯父在內閣又能更進一個位次。」
「將來再有新相的人選,伯父與太后娘娘商量商量,也可以爭一爭。」
「要是能爭取到,到天子親政之前,朝局應該就能勉強維持現狀了。」
趙相公一愣,隨即皺眉:「他願意辭官?」
「他肯定不願意,所以我嚇了嚇他。」
陳清咳嗽了一聲:「盡人事,聽天命罷。」
趙相公這才點頭,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份預備好的紙張,遞給了陳清:「這是在京幾個舉人的名字,都是一次科考落第的舉子。」
「年紀都不小,其中有兩個,是你們湖州人。」
「子正如果有心思,可以去見一見。」
陳清一愣,隨即伸手接過,然後對著趙孟靜,欠身行禮。
「多謝伯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