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 老賊
景元朝的時候,陳清看王翰就不怎麼爽。
如今,他越來越覺得,王翰留在內閣不是一件好事,這老頭兒,可能教書有一套,但是從政實在是太平庸無能。
作為帝師,他本來應該堅定地站在皇帝這一邊,也就是說,他本來才應該是景元朝帝黨的領袖。如今,這個領袖的位置是趙相公在做就算了,王翰卻連最基本的中立都沒有辦法保證。
文官的身份,文官的行事邏輯,對他影響太深了。
聽陳清這麼一說,秦太后微微皺眉:「王師傅願意告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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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去與他說。」
陳清低聲道:「王相公年紀大了,朝廷事情繁雜,也應該讓他歇一歇了。」
秦太后皺眉,又問道:「如果王師傅不在內閣,該補誰進內閣?」
陳清抬頭看了一眼秦太后,然後很嚴肅的回答道:「娘娘,就現在這個情況,補誰進內閣,恐怕都要比王相公好上不少。」
王翰是景元帝的老師,某種意義上也就是秦太后的老師。
正因為這一層特殊的關係,先前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內閣與皇帝聯繫的紐帶。
如今這紐帶作用,已經不復存在,但因為從前的情分,王相公對於太后以及皇帝,還是有一些特殊的影響力。
也就是說,哪怕增補進內閣的新宰相,全然是謝觀一黨,新相的影響力,至少遠低於王翰。秦太后若有所思,開口說道:「那好,如果王師傅要告老,哀家這裡是同意的,不過卿家去見王師傅的時候,可不能說是宮裡讓去的。」
她嘆了口氣:「先帝當年最敬重王師傅,哀家擔心要是以宮中的名義讓他辭官,影響畢竟不好。」陳清低頭說道:「娘娘放心,臣只會心平氣和地勸說王相公,不會提及半句宮裡。」
秦太后這才點了點頭,她還想要勸上幾句,就聽陳清一臉嚴肅地說道:「娘娘,關於吏部侍郎的事情,萬萬不能就這麼輕飄飄地過去了,此事不單單涉及顧侍郎的位置,更涉及先帝威權。」
「尤其要緊的是,事關明年的京察!」
「如果娘娘此時高高抬起,輕輕放下,那麼明年之後,就算臣再從遼東回來替娘娘出力,也說不上哪怕半句話了!」
陳清這話說的嚴厲,秦太后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今日晉封卿家做太子少保,是內閣同意了的。」
陳清皺眉:「娘娘,假使這個太子太保,是內閣的人情,而且是因為吏部侍郎人選給出來的人情,那臣絕不敢受!」
「請娘娘下詔,收回成命!」
秦太后依舊還是稚嫩,她不懂得恩出於上的道理,朝廷晉封官員,從來都是天子的恩德,與內閣同不同意,又有什麼關係?
名分大義上,跟內閣沒有半點干係!
秦太后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道:「卿家,這太子太保也是你該得的,就不提了,內閣那邊…」
她搖頭道:「你再去跟他們說一說罷。」
說到這裡,這位太后娘娘眼含熱淚:「哀家現在,只想把這十年安安生生的熬過去,早日歸政天子。」陳清站直了身子,對著太后娘娘低頭道:「臣…這就去內閣。」
陳清離開仁壽宮,這一次,他甚至沒有撐傘,也拒絕了仁壽宮太監給他撐傘,而是一個人默默走在宮城的大雪之中,邁步走向文淵閣。
好在這段路程並不算太長,陳清也沒有走太久,就來到了內閣門口,他到了內閣之後,內閣一眾吏員以及值班的中書舍人以及被選來在內閣整理文書的幾個翰林院庶吉士,都抬頭看向年輕的陳大老爺。有認識他的中書舍人連忙上前,對著他拱手行禮,卻只是微微低頭:「陳鎮侯找謝相公嗎?」陳清搖頭:「我來找王相。」
「帶路罷。」
這名只有七品的中書舍人想了想,便也沒有多猶豫,就帶著陳清來到了內閣值房,這會兒王相公正與郭相公還有裴相公一起,都在同一間值房裡處理公事。
這中書舍人低著頭,向王相公知會了一聲,已經六十好幾歲的王翰,緩緩站了起來,看向門口站著的陳清。
郭正裴業兩位相公也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陳清。
陳清站在門口,對這三位宰相抱了抱拳,卻沒有彎腰。
王相公咳嗽了一聲,走到門口,看向陳清:「陳少保,到老夫公房說話罷。」
陳清點頭:「老相公帶路就是。」
王翰默默走在陳清前面,兩個人一路到了他的公房裡,他在主位上坐下,然後看向陳清:「你坐罷。」陳清自然不會跟他客氣,一屁股坐在他對面。
王相公默默說道:「陳少保不是要跟老夫商議吏部侍郎人選的事罷?」
如果是聊吏部侍郎人選,那麼陳清應該去找謝觀,或者是與內閣幾個閣臣一起面談。
而不是來找他這個次輔。
陳清也沒有廢話,很直接地說道:「老相公,您年紀大了,該享幾年清福了。」
王翰面色一僵,隨即抬頭看著陳清。
陳清面無表情:「從景元朝到現在,下官認識相公,也有五六年時間了,這五六年時間,相公從來搖擺不定。」
「從前先帝還在的時候,相公這樣的姿態,下官還可以理解,畢竟那個時候先帝足夠強盛,相公處在中間的位置上,利於溝通交流。」
「但如今呢?」
陳清看著他,沉聲道:「說難聽一點,孤兒真母,相公還要在中間做這個傳聲筒嗎?」
陳清話說得委婉。
如果罵的直接些,便可以直接說這老頭首鼠兩端了!
但王翰畢競年紀大了,又是先帝的老師,萬一把這老頭在內閣活生生氣死了,也不是件好事。所以陳清還是收著點了。
王翰看著陳清,張口想要辯解,但又說不出什麼話,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一聲長嘆:「老夫…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大局著想。」
「陳少保身為內衛,大抵是不會懂的。」
「狗屁大局!」
陳清冷聲道:「說穿了,不過是文官的那點自矜而已,但即便是在文官之中,有幾個打心眼裡敬佩王相?」
「當初陸彥明在時,不止一次的打過相公的臉面罷?」
見王翰又說不出話來,陳清眯著眼睛說道:「下官說句不好聽的話,相公本不適合做官。」「更不適合做閣臣。」
他低聲道:「這十幾年閣臣,俱是因為帝師的身份!但相公身為帝師,心裡卻不向著天子!」「既不向著天子,何苦還要占著這靠帝師身份才得來的名位?」
王翰聞言,老臉立時就有些漲紅。
陳清說的話,句句屬實,但十幾年來,從來沒有人會當面跟他說這樣的話,還說的這樣直白!甚至他心裡,也知道自己不大適合做內閣閣臣。
但是沒有辦法。
在這個位置上一天,闔家上下就尊榮一天,子子孫孫就能得好處一天,十幾年來,王家上下靠頂著一個「相門」的身份,得了無窮好處。
自然是不捨得主動放手的。
「陳少保,老夫自問不曾得罪過你…」
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紅潤也散去了些:「因何登門,苦苦相逼?」
陳清還要說話,門外已經傳來了敲門聲,緊接著謝觀的聲音傳來,笑聲爽朗:「子正在與士信兄說什麼呢?謝某能聽聽否?」
陳清站了起來,朝著門口走去,然後回頭看向王翰,淡淡的說道:「老相公,北鎮撫司還在我手裡,您這會兒告老還鄉,可以給自己一個體面,也給景元朝最後留一點體面。」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走到門口,打開房門。
門外,謝相公一臉笑容。
「恭喜子正,如今已經是太子少保了罷?」
陳清也看著他,同樣笑了笑:「在謝相面前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今日來內閣,還想問一問謝相,顧侍郎一事…」
他低眉,但是語氣堅定。
「內閣打算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