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可惜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可惜了
朝廷里什麼模樣,陳清大概能猜到一些。
畢竟楊元甫願意回京城,可不止是秦太后的一紙文書,陳清也給他寫過一封信,與他寫給秦太后的密信,一道送了出去。
元甫公能出山,有他陳清一份功勞。
雖然陳清這麼做的根本原因,是為了噁心謝觀,不過楊相公願意出山,自然也不全是因為陳清的原因。
首先就是,從景元朝前十年的朝堂來看,楊元甫無疑是個權力欲望相當強的人,那年他被迫辭官之後,甚至還想繼續住在京城,最後是被陳清連哄帶嚇,才把他嚇回了老家。
可見此人,並不願意一直在野。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楊相公子嗣不少,兒孫滿堂。
他有六七個兒子,孫子更是有一大堆,早年雖然被陳清…或者說被景元帝借陳清之手弄死了家裡的老二,但是現在兒孫還是一大堆。
偏偏他這些兒孫,都沒有什麼本事,至今沒有一個人考中進士,連舉人也只有一兩個。
整個楊家,當年除了楊元甫自己以外,就只有他的大兒子靠恩蔭做了工部侍郎,其後隨著楊相公辭官歸老,他兒子在朝廷里自然也就待不下去了,跟著老父一起回了老家。
隨著楊家人一齊回了老家之後,巨大的落差也隨之而來。
早年楊家在京城裡是何等威風?
便是張太后的兩個兄弟,在京城裡威風八面的二張,他們家裡人見到楊家人,也得規規矩矩,樂陵侯府家的小侯爺張佑,便是楊二公子的跟班,也因此而死。
當之無愧的京城第一高門!
而如今呢?
回到了湖廣老家之後,雖然景元帝念及舊情,沒有沒收他家的產業,楊家在當地依然算得上豪富,但是沒了官位,又聽說楊相公與京城裡主政的謝相公不睦,自然也就沒有人敢親近楊家。
幾年時間下來,可以說是門庭冷落。
這對於權力欲旺盛的楊元甫來說,是最難接受的事情。
不管是為了給自己找一些存在感,還是為了給兒孫謀些前程,這位曾經持國十年,壓得景元帝都有些畏縮的老相公,毅然決然地選擇從湖廣老家,再一次踏入政壇。
不過這些,對陳清來說,已經不怎麼要緊了。
如果他還在京城裡廝混,他也是不願意看到楊老頭重新返回朝堂的,畢竟相比較謝觀來說,楊元甫可能更加老辣,也更加難纏。
但是此時他已經脫離朝堂,京城什麼模樣,跟他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而且京城那裡越亂越好,越亂,越能給他爭取到一些發育時間。
馬車裡,陳清收回思緒,看著言琮,開口說道:「回了自在州之後,我給你撥些錢,這趟鎮撫司的兄弟們跟著一起上了戰場,也吃了不少苦頭,你多給弟兄們發點錢。」
「咱們這一趟,有三個兄弟折在了小清河?」
言琮點頭,回答道:「三個,還有個被建州兵射了一箭,命大,熬了下來沒死。」
陳清「嗯」了一聲,嘆了口氣:「該發的撫恤,再多給些,我個人出錢。」
「這趟回自在州之後,你那裡該多招些人手也多招一些,咱們時間不多了,今年年底,不管是遼東軍,還是遼東的鎮撫司,都要開始像模像樣。」
「明白嗎?」
言琮拍了拍胸脯:「屬下明白!」
陳清看著他,想了想之後,開口笑道:「秦家那閨女,你混熟了沒有?」
言琮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陳清無奈搖頭:「算了,看你這模樣,靠你自己大概是不成了,等忙完了這陣子,我替你跟秦將軍說一聲罷。」
「你抽空,也多去走動走動,不要這幾個月時間,給別的小子鑽了空子。」
言琮咧嘴一笑:「多謝頭兒!」
「我一定上心!」
…………
在陳清大刀闊斧的改革,以及不計成本的投入之下,整個遼東都司正在以日新月異的速度蛻變。
而就在遼東都司抓緊一切時間壯大的時候,京城城外,兩輛不怎麼起眼的馬車,緩緩行至西城門。
到了西城門,驗了身份之後,馬車順利地進了城,進城之後,馬車的帘子掀開,一個頭髮白了小半,鬍鬚也帶了些銀絲,但是眼神銳利的老者探出頭,掃了一眼京城的街巷。
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停下罷,老夫步行,看一看如今的京城…」
老人家下了馬車,四下觀望,一時間心中無限感慨。
他雖然是湖廣人,但是自從中了進士之後,一生大多數時間都在京城裡生活。
足足幾十年時間。
正當老人家思緒萬千的時候,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元甫公。」
「許久不見了。」
感慨無限的老者,自然就是剛回到京城的楊相公,聽到有人喊他,老人家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精幹老者,正在不遠處看著自己。
楊相公看了他一眼,更加感慨,上前拱手行禮:「趙相公。」
此時內閣閣臣里,只有一人姓趙,自然就是趙孟靜了。
二人從前,多有仇怨,早年趙孟靜還因為上書彈劾楊元甫,被景元帝關進詔獄裡頭,整整四年時間。
一轉眼許多年時間過去,時移世易,二人再見,彼此的身份地位以及情景,都與從前全然不同了。
趙孟靜搖了搖頭,擺手道:「元甫公這便是罵人了。」
楊元甫看著他,感慨道:「當初在京城的時候,走動前呼後擁,如今幾年時間過去,沒想到來迎接老夫的,卻是受益你一個人,」
「真是世事無常。」
趙孟靜低眉道:「我如今雖然身在內閣,但是消息並不靈通,本來是不該知道元甫公今日到京的。」
楊元甫想了想,明白過來:「是太后娘娘讓來的?」
「不錯。」
趙相公緩緩說道:「元甫公這趟回京,有些特殊,朝廷里的人來迎接不是,不來迎接也不是,只有我這個教書匠來迎接元甫公最是合適。」
「教書匠…」
楊相公聞言,自嘲一笑:「老夫往後,不也是教書匠?很多事情,怕還要請教受益你這個前輩。」
兩位曾經的對頭一起走了幾步,趙孟靜低眉道:「元甫公的宅邸,宮裡已經讓人重新打掃出來了,還順帶著幫著元甫公修葺了一番。」
「這會兒,我送元甫公回家?」
楊相公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了路邊的一個茶攤,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看向趙孟靜:「這才下午。不急著回去。」
「咱們坐坐?」
趙相公默然,很快與楊元甫相對而坐。
兩個人坐下來之後,楊相公伸手給趙相公倒了杯茶,然後笑著說道:「謝季恆,不大好相處罷?」
趙孟靜聞言,自嘲一笑:「我如今名為閣臣,卻已經是教書匠了。」
楊相公一怔,隨即笑了笑:「那位狀元郎,處心積慮多年才有今日,你趙受益的性子,跟他自然是不對付的。」
說到這裡,楊相公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老夫好幾年沒有回來了,京城裡頭,也不知道還有沒有能說話的人,一些事情,受益能教我否?」
趙相公低眉:「元甫公問就是。」
他的意思是,你可以問,我不一定會答。
楊元甫默默說道:「先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低聲道:「真是二張所為?」
趙相公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低眉道:「這事,元甫公恐怕還要謝過陳子正。」
楊元甫一愣,皺眉道:「怎麼說?」
「不是陳子正捉了元甫公的二公子,不是陳子正把元甫公送回老家,以楊二少與樂陵侯府的關係,恐怕楊家,也要與二張牽連在一起。」
趙相公悶聲道:「陸彥明,便是死在這裡。」
楊相公手上的茶盞停了停,好一會兒之後,才嘆氣道:「你這人,說話還是跟從前一樣不好聽。」
「不過你說得對。」
他低眉道:「楊家,算是因禍得福了。」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看京城的天空,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先帝…」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