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九章 老狐
第六百七十五章 老狐
如今內閣這些閣臣,包括新進內閣的裴相公在內,都是三朝老臣,他們不但經歷了景元朝,景元朝之前的穆宗一朝,這些人也都是朝臣。
因為姜家天子這幾代人都不長命,像是王翰這些人,甚至已經是四朝老臣。
而楊元甫,在穆宗朝就是宰相,穆宗皇帝還沒有駕崩,他就已經是當朝首輔。
那個時候,景元皇帝還只是太子,只有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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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景元皇帝就是內閣這些老臣,乃至於朝廷里的老臣們,看著長起來的。
當初楊相公被景元帝設計攆出京城,心裡自然是不太爽利的,但是不爽的同時,內心深處大概也會覺得有些欣慰。
那個時候的景元帝,只二十多歲,便已經能夠掌控朝堂,各種手段有時候雖然顯得急躁,但已經很有章法。
毫無疑問是一代英主。
儘管這種少年英主,往往會晚年昏聵,但不管怎麼說,看著這種君主長起來,哪怕是臣權略有些旁落,楊相公心裡也不會覺得不可接受。
至少朝政在景元帝手裡,大概也不會搞砸。
這些文官,逐利歸逐利,但是不可否認的是,相當一部分文官,還是有一些家國情懷的。
只不過家國情懷能否凌駕於個人利益之上,那就很難說了。
如今,他離開朝堂沒有多久時間,看著長大的景元帝莫名駕崩了,朝廷又落到了小皇帝手裡,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人非草木,楊相公心裡自然覺得惋惜。
事實上,大多數朝臣,也都是這個念頭,包括陳清在內。
但是世事無常,有時候現實就是這麼無情,眼見著大好局面就要到來,卻毀在了一個愚蠢的太后手裡。
聽到這句可惜,趙相公臉色也有些黯淡,他仰頭毫無風度地猛灌了一口茶水,然後看向楊相公:「元甫公是先回家,還是先進宮拜見太后娘娘?」
顯然,對於景元帝突然沒了的這件事,趙孟靜更是耿耿於懷,哪怕是被人再提起,都足夠讓他心情陰鬱。
「受益不要著急。」
楊相公看了看對面四濺的茶水,嘆了口氣:「老夫年紀大了,這一路趕路也辛苦,容老夫在這裡喝口茶歇一歇。」
趙孟靜這才耐著性子,坐回了他對面。
楊相公抿了口茶水,又問道:「聽聞士信兄也告老了,他現在還在京城嗎?」
他問的是王翰。
趙相公默默點頭:「王相年紀大了,回鄉多有不便,要在京城歇養一段時間,才考慮動身返鄉。」
楊相公眯了眯眼睛,輕聲說道:「我就猜他,大概是不肯輕易離京的。」
說到這裡,楊老頭看著趙孟靜,笑著說道:「老夫想不通的是,他沒病沒災,是如何肯告老的?」
王翰身為帝師,這麼多年在內閣,一直是不怎麼肯動彈的。
他倒不是戀棧權力,而是戀棧名聲地位。
走出去,人家稱一聲帝師,一聲閣老,就能讓他覺得臉上有光。
至於閣臣的權柄,以他的能耐固然是有,但是掌握的不多。
趙相公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應該也不怎麼情願。」
「老夫打聽過。」
元甫公捋了捋下頜的鬍鬚:「是去年陳子正從遼東回來了一趟,之後士信兄便告老了,是北鎮撫司出了力罷?」
趙相公搖頭:「我不知道。」
「憑受益你與陳子正的關係,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楊老頭搖頭,啞然道:「只是你不肯跟老夫說。」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你我二人,還是有隔閡的。」
「但這個時候,咱們二人應該盡釋前嫌才是。」
趙相公抬頭看著他,皺眉道:「元甫公何意?」
「這一路上,老夫已經想的七七八八了。」
楊相公淡淡地說道:「太后請老夫回京,當然不只是給天子做個先生那麼簡單,多半是謝季恆進逼太甚,再加上宮裡還有一位太后,讓太后娘娘有些不大放心了。」
他低眉道:「讓老夫進京,不過是想讓謝季恆安分一些。」
楊相公看著趙孟靜,開口笑道:「而想要讓那位狀元郎安分,憑老夫一個教書匠肯定是不成的,你趙受益是閣臣,馬上朝廷,應該還要廷推另一個新的閣臣,替王翰空出來的缺位。」
趙孟靜皺眉:「元甫公想要入閣?」
楊元甫搖頭:「老夫這個年紀了,再入閣還有什麼意思?再說了,這個時候入閣,豈不是要在內閣敬陪末座?」
內閣這個機構很特殊。
除非皇帝特旨,否則它的排位,一般是按照入閣先後次序來排的,內閣之中資歷最老的,便是首輔。
這個時候即便楊元甫能入閣,入閣之後也要在內閣位列老五。
給曾經的下屬們做下屬,楊相公顯然是不大願意的。
「那元甫公的意思是?」
「老夫還鄉到現在,也沒有幾年時間,京城裡的官員們,也沒有大動。」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不過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他的意思是,他雖然自己不入閣,但是在朝廷里有信得過的自己人,如果能把這個人推上去,內閣五個閣臣能占下兩個位置,自然就能在各方各面掣謝相公的肘了。
聽到這裡,連趙孟靜都愣在了原地。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官或者說權術層面,與眼前這位看起來和藹可親的老者,有多大差距!
他在內閣任上,也有幾年時間了,至今束手束腳,只能管一些司法層面的事情,而且還不是全部他說了算。
大一些的事情,還是內閣公議,其實也就是謝相公說了算。
而眼前的楊相公,人還沒有到京城,在路上的時候,可能就已經在心裡把京城的事安排得妥妥噹噹了!
真不愧是持國十幾年的權相。
想到這裡,趙相公低眉,站了起來,嘆了口氣道:「元甫公,一切等見了太后娘娘之後再說罷。」
「後面,主要的事情,還是要把天子教好。」
說到這裡,他自嘲一笑:「如今我才明白,自家果然是個書呆子,比元甫公要差得遠了,以後元甫公教授天子,將來天子但凡能學到元甫公三成本事。」
「弘治一朝,便不會差了。」
楊相公也站了起來,他很是平靜的笑了笑:「老夫這些,都是為臣之道,天子要學,自然是學神宗皇帝的本事。」
「說來…」
他背著手,淡淡的說道:「王士信一生溫吞,做事只隨大流,半點銳氣沒有,卻教出來一個了不起的學生。」
聽到這句話,趙相公也忍不住出言譏諷道:「大約是先帝天成智慧,非是他的功勞。」
聽到這裡,楊元甫忍不住哈哈一笑,然後拍了拍趙相公的肩膀,正色道:「受益,讓你教授天子,這是先帝的安排,也是你最大的倚仗。」
「如今天子還小,尚不明顯,你暫且忍耐幾年,等天子稍大幾歲,他必然要找人倚仗。」
「老夫年紀大了,那個時候能不能活尚未可知,兒孫子侄裡頭,也沒有成器的,這趟進京,一來是為家裡謀個出路,二來是為大齊盡一份心。」
「但說破天,也就是來佐助受益你的。」
他看著趙孟靜,沉聲道:「你只要隱忍幾年,將來弘治一朝,一定是你趙受益來挑大樑。」
趙相公聞言,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道:「元甫公門生故吏不計其數,未必就非要自家子侄,再說了。」
他邁步向前走,一聲長嘆:「我現在才知道,自己在做官上頭,淺薄得很,能位列閣臣已經是走運,不是主政的材料。」
「真把我捧到那個位置上去,恐怕平衡各方,我便平衡不來。」
說到這裡,趙相公抬頭看了看天色,默默說道:「既然元甫公還有精神,那咱們這就進宮去罷,見一見陛下以及太后娘娘。」
楊相公想了想:「還是先回家罷,怎麼也要沐浴更衣之後,才好面君。」
「那好。」
趙孟靜很乾脆地說道:「那明日一早…」
「我再與元甫公一道進宮陛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