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佛黨,李綱的怒火


  官場上的關係,向來錯綜複雜。

  而所謂的師徒關係,除了因為主持科舉落下的名分,就只能是學生在中舉之前,真正有過傳道授業解惑的緣分。

  而李綱和張商英的關係,完全不同。

  不過在政和二年的時候,張商英那時候尚未離開權力中樞,確實也表現出對李綱的欣賞。

  但這種欣賞,隨著他政途的落幕,一切戛然而止。

  這次重新遇見李綱,他已經是所謂的「道黨」的成員,仿佛當年寧折不彎的新科進士,卻被官場染墨。不過如今重新共事,張商英對李綱的印象,也回到了政和二年的日子。

  那個寧折不彎的新人,如今崢嶸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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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不免觀察李綱,然後越發覺得,此人就是自己政治理念的繼承人。

  張商英並非沒有弟子,也不是沒有提攜過下屬。

  可真正能夠志同道合,談何容易?

  「你跟我來!」

  張商英看著周圍的人一眼,帶著李綱前往無人的後院。

  其他官員眼巴巴地看著,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

  佛黨!

  大抵是因為吳曄的權勢,世人為他和他身邊的人,杜撰了一個道黨的名頭。

  宗澤,李綱,何薊,這些人都是吳曄身邊的人。

  而張商英強勢回歸,帶著前宰相的名望和代君殺伐的重任回來,他因為身邊無人,大膽啟用信佛的官也讓朝廷中信佛的地方官們,得到極大的提升。

  所謂佛黨,自然而然作為對應道黨而生……

  而在佛黨中的官員們,大家盯著政敵的壓力,盡情掌握這來之不易的權力。

  可李綱作為這個小團體中的異類,卻被張商英信任。

  對於很多人而言,這並不是他們喜聞樂見的………

  「這捋了一個月,終於能看見眉目了!總算不負官家所託!」

  張商英再次提起李綱剛才送上來的文書,十分歡喜,他詢問李綱:

  「如果抓住這條線索,我們是否可以收網,讓汴梁城中那些貴人,好好吃上一打?」

  李綱默默點頭,但又搖搖頭。

  「可以抓一些人,但其中的帳目太複雜了,我們手中的人,未必能理順!」

  「此事很難,是其一!」

  「其二,就算理順了,裡邊牽扯的人,咱們真的能動得了嗎?」

  李綱冷笑:「別的人不說,高俅就是禁軍裡邊,吃得最飽的人………

  可是陛下在決定改革兵制之前,已經決定將他革職,其實就是保護起來。

  咱們這些日子,在樞密院,禁軍中查到的不少人,就是他的黨羽。

  名單是送上去了,可陛下也只是挑挑揀揀,流放了幾個,其他的還是輕輕放下!

  據說那位已經沒了權柄的高大人,親自去宮裡哭了幾次,陛下就心軟了!」

  李綱心裡其實早就積累著一股怨氣,只是沒有爆發出來。

  官場數年,他從未改變過初心,可是跟著吳曄一段日子,他也明白許多事情,直中求未必有效果。就如吳曄問過他,他是想做事,還是想盡情發泄自己的情緒。

  然後留下一個不錯的名聲,實際卻沒有作為?

  李綱過去的四年,選擇了後者,但他在吳曄身邊看著吳曄頂著妖道的名聲,卻一件件把事情辦得漂亮,多少有些感觸。

  可這並不耽誤,他那敢說敢做的脾氣,直接將矛頭對準這場改革的發起者,趙佶。

  事實上,趙佶的做法,很傷他們這些人的士氣。

  改革兵制,本身就是幹著得罪人的勾當,屬於提著腦袋去衝鋒的角色。

  兵制改革,還有審查兵餉。

  方向無非就那幾個。

  一個是從戶部出,背後的文官系統。

  一個是從樞密院出,軍方的系統。

  最後一個,就是盤踞在汴梁城,護衛中樞的禁軍系統的一部分,也就是以前高俅掌握的部分。這場轟轟烈烈的改革,一開始是衝著全國去的,可是面對童貫等將領的反對,改革已經被迫縮到汴梁這一畝三分地來。

  宋徽宗的這次妥協,李綱還可以理解。

  畢竟如此大的動靜,若引起軍心不穩,那可不是小事,可真正讓李綱不滿的是。

  為何皇帝要護著高俅。

  既然你這也要回護,那也要回護。

  你改革有個什麼意義?

  李綱歷經洗鍊,早就不是那個只知道猛衝的愣頭青,他這番話若是遇著旁人,倒也不會宣說出口。唯二能讓他袒露真心的,一個是吳曄,一個是眼前的老人,

  可在高俅這件事上,

  吳曄他倒是可以說一說,但他知道吳曄和高俅的關係不錯,所以一直也沒有說什麼。

  只有在這位老人身邊,他才敢暢所欲言。

  張商英蹙眉,這孩子是真敢說啊,也不怕隔牆有耳?

  但是,李綱能在他面前說出這番話,他是十分欣慰的……

  趙佶是什麼人,張商英如何不知,就如那位道人所言,皇帝比起政和二年他所伺候的那位,其實已經好了不少。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位君王的本質變了多少,他也說不準。

  趙佶在變法問題上表現出來的雙標和反覆,確實傷人。

  他一個老頭子,沒有多少日子可活,就算改革失敗,變法失敗,他也能坦然面對。

  跟著他的那些佛門官員,他們本來就是一群沒有辦法進入中樞的官員,跟著自己,無非是想博取一個未來。

  而李綱不同,他有吳曄做靠山,升天有路。

  來到自己這裡,其實是選擇了一條險路,難路………

  但他明明有退路,卻依然是沖在最前邊的人,為人剛烈,做事也堂堂正正,如今這般直言,不畏強權的做派,越發讓張商英欣賞。

  他寬慰道:

  「我知道你心中不平,可是陛下畢竟是陛下,他有心改革便已經很好,總比沒有強吧?」

  遇上趙佶這麼一個老闆,大家都知道他搞心態。

  李綱也就是發泄一下不滿,然後將自己情緒強行平復下來。

  「張大人,讓您見笑了!」

  李綱起身,朝著張商英拱手作揖。

  「你在我面前抱怨一番就可,千萬不要對外人抱怨!」

  「您放心,我還不至於如此!」李綱能感受到張商英與他的關心,心中溫暖。

  張商英和宗澤,吳曄不同。

  宗澤是一個讓他十分敬佩的長者,也是他這個政治愣頭青第一個老師,沒錯,宗澤自己的官場經歷雖然也混得一塌糊塗,但在清官中,他道行還是比李綱多一些。

  吳曄則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妖人,他本不應該成為李綱的朋友,卻陰差陽錯被他庇護。李綱一直跟吳曄強調,他雖然敬佩吳曄,卻不會尊重吳曄。

  但吳曄卻用他的辦法,逐漸瓦解了李綱的防備,雖然依然不太認同吳曄的做派,但李綱不得不承認,他接受了吳曄很多理念。

  比如今天這般,如果換成以前的自己,大抵早就一封奏狀,送到趙佶面前,冷嘲熱諷一番。他如今只是在張商英面前抱怨,已經是十分克制了。

  最後回到眼前的老人身上,張商英初入朝的時候,李綱本來並不算太看好他。

  可是吳曄那小子推他一把,讓他有機會參與到變革中之後。

  他卻發覺,當年那個誇獎過他的老宰相,更合自己的心思,張商英對他動了收徒之心,李綱何嘗沒有舐犢之情?

  「雖然並不認同先生做法,可我跟在他身邊,也學會一些手段!」

  李綱不自覺地提起吳曄,他也有日子沒有去拜訪對方了。

  以前是三天兩頭一趟,但自從被吳曄推薦參與兵制改革,李綱忙得前胸貼後背,壓根沒時間。不過提起吳曄,張商英明顯發現李綱的表情有所不同。

  他表面雖然不屑,但對吳曄的認同感,卻不同凡人。

  「你給我說說,那位通真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商英跟吳曄有過短暫的接觸,對吳曄這個人也有足夠的好奇心。

  他終於忍不住,詢問李綱這個話題。

  李綱聞言一愣,旋即他沉默了。

  想要說清楚吳曄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可以用很多句子,去說明吳曄不同的面。

  可是李綱覺得,這些話語都有失偏頗,不能完全勾勒出吳曄的形象。

  正是因為他十分熟悉吳曄,他才很難去定義吳曄這個人。

  李綱的沉默,顯得震耳欲聾,他擡頭,看著張商英的表情,十分認真。

  他想了一下,道:

  「我第一次跟這位道人產生交集,是因為種痘之事……」

  李綱仿佛將自己退回到跟吳曄不熟的時間線中,連帶著稱呼都做了些微的改變。

  他沒有給張商英一個答案,而是從他自己角度,從剛剛認識吳曄的時候,說起朝中見聞。

  從一開始的看不起,到暗中觀察這個道士居然真為百姓著想,到逐漸發現吳曄荒唐的行為背後,往往藏著利益眾生的機心……

  李綱儘量客觀地,將自己對吳曄的看法說出來。

  張商英在他的講述中,逐漸變得迷茫起來。

  他對吳曄的印象不壞,但也談不上多好,可是在李綱的描述中,吳曄分明是一個聖人。

  沒錯,聖人。

  別看李綱的言語似乎帶著一絲否定,這是他身為士大夫的傲嬌。

  可李綱字裡行間,對吳曄的肯定,超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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