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黃河治水,堵不如疏


  吳曄究競是什麼樣的人。

  聽完李綱很長很長的敘述,張商英依然有些迷惑。

  李綱口中的故事,並沒有給吳曄下一個定論,可張商英對吳曄,卻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認知。大妖若聖。

  張商英想起佛門中一種故事的套路,就是佛菩薩,化身成妖魔,與妖魔共舞。

  等到機緣成熟,再現出菩薩金剛身,度化魔頭。

  這種故事套用在吳曄身上,似乎也沒有錯。

  吳曄一妖道入局,可根據他了解的事情來看,吳曄似乎從未做過妖道應該做的事。

  他沒有斂財,沒有結黨,沒有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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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而是宋徽宗沉溺在他一聲聲道君皇帝的稱呼中,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李綱在抱怨皇帝,說趙佶此人蛇鼠兩端。

  可是以前的皇帝,可是連蛇鼠兩端都指望不上,壓根就是一個禍國殃民的昏君。

  「老夫明白了!」

  張商英在李綱面前,沒有自稱本官,而是用了更加溫和的身份自稱。

  在李綱的敘述中,並不是只有他自己的故事,宗澤,那位同樣傳奇的人物,也在其中。

  宗澤對李綱講過他與吳曄的故事,李綱也轉述給張商英。

  吳曄對待宗澤的態度,更有戲劇化,也更加真實。

  此人,大聖!

  張商英對解剖課的風波,雖然幫吳曄說過話,其實心裡未必沒有膈應的地方。

  但聽完李綱的敘述,他已經確定,吳曄此人,心念蒼生。

  「大人,其實剛才我提的兩個困難,從某種程度上說,先生都能解決!」

  李綱的聲音,打斷了張商英的思緒,他擡起頭,帶著詢問的目光投向李綱。

  「先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本領,如今他展現出來的,不過是其所學萬一,我記得,他幾個徒兒的數學就特別好,而他們衍生出來的一套本事,就是查帳……

  我見過他那位大徒兒在管理道觀,其中方方面面,井井有條。

  那帳目之工整,我前所未見。

  只可惜火火姑娘陪宗老去巡查黃河,為師父籌糧去……」

  「籌糧?」

  張商英一愣,儘管李綱對他說過吳曄的事,但畢竟是一帶而過,並沒有詳細說明這件事。

  「沒錯,先生預言了明年必然有大水患,而且他對於宗老巡查黃河,其實十分悲觀!」

  李綱臉上露出憤懣,但又無可奈何之色:

  「雖然我沒有巡查過黃河,可是就朝廷如今的樣子,想來也能知道黃河的河堤,究競如何。宗老才剛開始巡查,已經寫了好多書信與我,怒罵這大宋的官員,用來填黃河,都洗不清他們身上的罪孽!

  這查是一回事,如何解決,又是另一回事!

  我也跟先生討論過,就算朝廷配合,這黃河的治理,沒有三五年,是不會見到效果的!

  所以先生雖然舉薦宗老巡查黃河,但目的主要是讓陛下看到其中的問題。

  他對於能否提前防住水患,並無信心!」

  李綱將吳曄的分析,說給李綱聽,張商英聽著冷汗連連。

  他和別人不同,他是真的當過宰相,也處理過事務。

  如果宗澤說的是真的,如果吳曄預言的水患是真的。

  那麼以大宋如今的情況,肯定扛不住明年的天災。

  那可是生靈塗炭,餓碑千里,浮屍萬里的悲劇啊。

  張商英內心並不相信吳曄的預言,如果不是有李綱的故事在前,他大抵已經說一句妖言惑眾了。可是,萬一是真的呢?

  那吳曄應該怎麼做?

  張商英反問李綱,李綱道。

  「其實我對這件事,也是半信半疑,不過宗老巡查黃河之後,基本確定先生所言不虛。他預言會決堤之處的堤壩,十分不堪。

  宗老在地方上,已經拿下不少人!」

  李綱和宗澤一直通信,對於河堤上的事情,知道甚多。

  宗澤不方便寫在奏狀里的東西,也會跟他說。

  所以當聽到了許多朝廷都不知道的細節,張商英氣得吹鬍子瞪眼。

  「孽障,孽障!」

  張商英自認為自己被貶斥這些年,心性功夫也多少見長,可是聽到黃河的現狀,他還是忍不住動了嗔念如果吳曄預言的水患是真的,那麼這樣的河堤,如何防得住黃河水?

  如果那場水患真的來臨,恐怕……

  生靈塗炭……

  老張閉上眼睛,眼前卻浮現出一個修羅場。

  黃河水患,從上古以來,就是懸在華夏百姓頭上的一把利劍。

  歷朝歷代在黃河上投入的心力其實是最多的,哪怕是一些昏庸的帝王,也不會在黃河上吝嗇自己的投入因為黃河決堤帶來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它們往往跟反叛和改朝換代正相關。

  所以沒有朝廷,會故意去剋扣,去削減黃河治理的成本,除非這皇帝不想幹了。

  可朝廷投入是一回事,那些地方上的碩鼠怎麼做,又是另一回事。

  朝廷發下去的維護黃河的費用,卻被地方上的碩鼠們,一點一點吞噬乾淨。

  他們給百姓留下千瘡百孔的黃河,也給眾生埋下災禍的種子。

  等到真有一天黃河決堤了,就是將這些人都殺了,腦袋掛在城牆上,也不足以泄憤。

  更何況,以大宋如今的政治環境。

  就算是黃河真的有事,那些碩鼠甚至連腦袋都不會掉。

  這想起來,實在讓人心寒。

  大抵也是因為如此,大抵是利益太大了。

  所以李綱口中的宗澤,真正下去之後,卻面臨著強大的反撲力量,去阻止他巡查黃河。

  張商英恨不得自己化身宗澤,將這些狗官全部給宰了。

  能將一個不殺生的佛教居士氣成這樣,下方的腐敗可想而知。

  張商英心情是悲涼的,可他也慶幸如今的朝廷,不至於讓他絕望。

  至少皇帝知道巡查黃河,撥亂反正。

  至少朝廷中,還有像宗澤這般的官員,去巡查黃河,糾正錯誤。

  「那宗澤就不想辦法,去將河堤加固?」

  張商英不由自主代入宰相的角色,對宗澤的工作開始指點起來。

  「先生不許!」

  李綱的回答,讓張商英愣住,吳曄居然阻止宗澤去修補河堤,這不應該啊。

  「他為何如此?」

  張商英沉著臉,詢問李綱,他沒有忙著生氣,因為他相信,既然吳曄能預言並且警示,裡邊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先生說,他看到的未來,精準指向了特定的範圍,黃河會決堤,這是他看到的天道的劇本,也是必然會發生的事!

  可是從宗老前邊反饋回來的消息,整條黃河的河堤,其實半斤八兩!

  所以如果真的加固了這段河堤,大抵也解決不了真正的水患。

  因為黃河會從別的地方決堤!」

  吳曄給出來的答案,冷漠卻有道理。

  他仿佛化身天道,不帶任何感情去計算得失。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河堤如果能修,就全部一起修,如果來不及,他預言中決堤的部分,反而要到後邊才修!

  老天爺給咱們一個答案,就儘量保住這個答案,而不是讓它重新歸於無序之中!」

  這個答案冰冷,卻現實。

  張商英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對。

  「黃河的治理,自古以來,就是堵不如疏,黃河改造造成的麻煩,也是不少!」

  「先生的意思,明年的大水患,並不僅僅是河堤的問題,只是河堤會放大明年的問題!

  所以,他建議宗老,如果他不能保證黃河所有的河堤問題都解決了,那就讓問題發生在他應該發生的地方!」

  「只有解決了其他地方的問題,然後再去加固這些地方的河堤,最後達成化解災劫的目的!」李綱的話,讓張商英驀地站起來,他汗毛倒豎,瞠目結舌。

  過了許久,張商英重新坐下,再去想著吳曄這番話,表情複雜,到最後,他嘆氣……

  張商英不得不承認,如果真有那場天災的話,吳曄的做法其實是最好的…

  讓災難發生在它本應該發生的地方,而不是因為自己亂來,而把本來的預言變成無序的混亂。可如果他是那些本應該遭災的地方的百姓,不知道做如何感想?

  「但先生這樣的做法,並非放棄當地的百姓,而是要積極做好預案,如何安置,遷徙災民,如何處理好善後工作。

  或者如何避免讓災難變得更加嚴重,這些事宗大人需要考慮的問題。

  有目標,針對目標去做準備,總好過改變了預言的走向,讓大家毫無準備的好!

  所以宗老如今的重心,就是先補強周圍的河堤,然後再慢慢回到原來的地方,去強化當地的河堤。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讓黃河改道,改成別的地……」

  「而且,我記得先生還去信給宗老分析過流水的變化,他身邊的林火火,也是水利學方面的高手.……」宗澤要做的事,就是按照老天爺提前泄露的情報,開始做應對的策略。

  這何嘗不是一種與天斗的過程。

  若非大宋的底子實在太爛了,有吳曄的預言存在,大宋還可以嘗試憑藉自己的努力,將黃河的水患擋下來。

  可如果沒有這個底子,他的建議就是沒有辦法中最好的辦法。

  所以,籌糧?

  張商英問:

  「籌糧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沒有聽說過朝廷有這個計劃?」

  「朝廷沒有這個計劃!」

  李綱搖搖頭,說:

  「這是先生自費的,去做的一件事!」

  張商英聞言,臉色大變,一下子從凳子上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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