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不是妖道是聖人
自費?
這個名詞十分新鮮,並不常見,但並不妨礙張商英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位通真先生想要以自己代天,繞過朝廷賑災放糧?」
張商英臉色凝重,吳曄這種做法,其實已經有些犯忌諱。
或者說,如果有人抓住這個把柄,完全可以讓吳曄十分難受,甚至讓他落馬,身亡,都有可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百姓是皇帝的百姓,是大宋朝廷的百姓,吳曄若以自身而妄動神器,那他就是取死有道。
張商英問:
「他準備拿出多少,賑災放糧?」
「一百萬貫!」
李綱的回答,讓張商英倒吸一口涼氣。
一百萬貫,很多,但也不能說很多。
這取決於拿出這筆錢的人是誰?
張商英記得,吳曄從四月抱上皇帝的大腿,到現在才八月吧?
他在不到四個月時間內,難道還能從皇帝身上淘到一百萬貫不成?
但這也同樣不是關鍵,關鍵是,吳曄就算能拿出一百萬,他如何捨得?
張商英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佛門號稱慈悲,許多佛寺的家產萬貫,萬萬貫,可是他也沒見過那個大和尚敢在災年那麼多錢去給災民。
一來,不舍!
二來,不敢!
張商英長長嘆了一口氣,卻不知道如何評價吳曄。
在他看來,吳曄毫無疑問是聖人心腸,菩薩之相。
可是他辦的事,不好做,甚至會有殺生之禍。
「此事,你不該告訴我,萬一有人傳出去,在上邊做文章,恐怕……」
「此事陛下知道,也得到陛下允許!」
李綱聽出來張商英的善意,笑著解釋。
他也不是初出江湖的雛兒,貿然就對張商英說起這件事,李綱廢了那麼多的口舌,自然也有他的目的。張商英聽到趙佶居然支持吳曄做這事,表情那是相當精彩。
「下官雖然抱怨陛下,但其實下官同樣看到陛下的改變!
先生之所以行此下策,皆是因為預言之事,不可成為執政之依據,哪怕皇帝對此深信不疑,他能派出宗老巡查黃河,已經是能力所及!
就算此事,宗老執行起來也磕磕絆絆。
若陛下以朝廷的名義屯糧,引發的亂象會大得多!」
李綱沒有明說所謂的亂象是什麼,可張商英如何不知?
如果趙佶以朝廷的命令,去執行同樣的事情,第一個就是百官會出來反對,以預言而決國家大事,是士大夫階層的大忌。
不管是相信吳曄,還是不相信吳曄。
這件事,這個口子就不好開。
大家總會站出來,做一個反對的姿態,然後如果趙佶要堅持執行,這口黑鍋就甩到皇帝身上去了。若明年大水不來,趙佶自己也下不來台。
到時候,皇帝也要面對千夫所指,讓他難堪。
所以只從本心而言,趙佶也不想冒險做這件事,畢竟他再相信吳曄,也不值得為一個預言冒險。第二,假設趙佶真的鬼迷心竅,決定推行吳曄的屯糧計劃。
那麼,那些反對的文臣士大夫,馬上磨刀霍霍,等著天倉放糧。
這糧食和銀錢落在他們手裡,起碼得去掉五六成,甚至七八成,才會落在災民手中。
如果吳曄的預言正確,將近數百萬人受災的情況,朝廷真要解決這件事,要付出去的代價就算是大宋有錢,也遭不住。
更何況,以上說的那些,都是在糧食價格不變的情況下。
商人屯糧擡價,這已經是每一個災年必須上演的戲碼。
商人們背後,同樣站著宗族,站著一個個士大夫……
這些人在災年的時候,精準完成了對百姓的收割,肥家潤身。
而朝廷,卻成為這些人的接盤俠……
接下來,還有那個叫吳曄的道人提出來的王朝三百年理論中必須出現的場景,土地兼併!
這一套下來,一場天災,肥了某些人,最後朝廷反而成為背鍋俠。
趙佶自然不會想要這般結果,所以他默許了吳曄的發願,也想看看吳曄能做到什麼地步?
張商英聽著百感交集,皇帝對吳曄的信任,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過。
哪怕是蔡京,童貫,他們最受皇帝依靠的時候,也不曾獲得這份信任。
而由此可知,如果吳曄想要利用這份信任斂財,他應該有很多的機會。
但他沒有斂財,他散財!
「陛下沒有動用內帑,幫助於他?」
張商英還是不太相信吳曄居然如此無私,忍不住追問。
李綱嗬嗬一笑,搖頭,否定了張商英的猜測。
張商英倒吸一口氣,吳曄這般胸懷,這般手段,已經不能用高道來形容。
這等慈悲心,只在菩薩身上所現。
偏偏他卻不是佛門中人。
「大慈大悲者,是名菩薩,此人,大聖!」
張商英沉默一會,擡起頭,眼中全是對吳曄的肯定。
「所以,先生最近找錢的門路有點多,卻是要填上他自己許下的願!」
李綱想起吳曄最近在汴梁城中的動作,忍不住笑了。
張商英默默點頭,又擡頭道:
「那我問你,你說通真先生,也許可以幫我們理順那繁瑣的債務?」
兩個人從林火火那裡歪題,如今終於給拐回來了。
李綱聞言點頭:
「沒錯,案子慢慢查,我們遲早也可以拿出一個滿意的結果,不過時不我待!
如今咱們的調查,面臨著太多的阻力。
咱們想要找的證據,每天都有可能會被銷毀!
而且,咱們內部,不乾淨!」
李綱敢說,一個不乾淨,說明了此事佛黨的尷尬之處。
那些因為信仰和沒有關係的官員被提拔上來之後,有些人卻很快被腐化,被收買……
廟堂上的利益牽扯,從來和信仰無關。
信仰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張商英無可奈何,比起蔡京經營了多年的關係網,他雖然也當過宰相,可勢力卻不值一提。如今重新回來,看似大權在握,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皇帝利用他最後的價值,去當一把殺人的刀子。他已經是半截入土的人,願意承擔起這份責任。
可是他身邊的人,那些從地方上被他提拔起來的人,卻未必願意為他賭上身家性命。
許多案子的調查,隱約藏著某些人出力不出工的算計。
張商英其實早就意識到,他已經沒有號召力了,那位同樣垂垂老矣,卻依然占據著大宋廟堂半壁江山的蔡京,卻展現出比他更強大的力量。
他可以不服輸,卻不得不面對現實,李綱說得對。
他必須早日破局,去理順樞密院,戶部這些年,特意做得讓人看不懂的帳本!!
「你既然提出這個想法,可有副本存留?」
「早就讓人抄好了,就等您同意!」
面對張商英的詢問,李綱回答十分迅速。
李綱當然可以將這些副本都交給吳曄,請他幫忙,可是張商英沒有點頭,他這樣做就有極大的政治風險。
所以他算好今天日子合適,跟張商英提出這個意見。
他自己也不敢保證,張商英能夠同意。
信仰從來不是一種盲目的東西,他在眼前這個小團體中,也能感受到佛黨中人,有意無意對他的排斥。作為道黨在汴梁城的苗苗,李綱在哭笑不得之餘,也有點無可奈何。
在儒家理論缺乏對玄學思想的解釋的宋代,像他這樣的士大夫,不可避免受到佛道的影響。李綱其實對佛門並不反對,相反很有好感。
在佛道之中,其實他是偏佛的,只是他沒有張商英,或者佛黨中人那般信仰佛陀,而是佛道並修。信仰不純粹,就是純粹不信仰。
就算這樣的他,都要被排斥,何況是以信佛聞名的張商英?
張商英沉吟了一會,卻擡起頭,眼中多了幾分肯定。
「好,就照你說的辦!」
「有大人這句話就好辦了,下官馬上安排,帶著那些東西,悄悄找道長去!「
李綱已經有日子沒去通真宮了,一去就給吳曄找個大活。
他心裡還在竊笑,這算是報了吳曄將他舉薦到改革兵制的行動中來,讓他忙得冒煙的事。
只是張商英搖搖頭:
「只有你去,不妥!」
「此事乃是我主導,若我不去,顯得不夠誠意!」
「你且去準備,老夫跟你一起拜訪!」
「不過,此事要辦得機密!」
張商英居然願意主動拜訪吳曄,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李綱只是愣了一會,點頭,轉身準備去了。
他早就有心帶著資料去求助吳曄,所以準備起來並不費力。
張商英和李綱分開走,李綱找了個由頭,帶著一堆資料,上了自己的馬車。
而另一邊,少宰張商英,同樣出門,看似準備回家。
可車馬到了半路,他卻囑咐僕人,往通真宮的方向走。
通真宮後邊,有個從未開過的門,不知道的人,甚至以為此門已經被堵死。
大門之後,是通真宮尚未被開發的荒地,如今卻留給道觀的道士們開荒,種田,體驗農耕之術的同時,也在實踐吳曄教導的東西。
只有少數跟吳曄關係真的很好的人,才能打開這個門。
李綱自然是其中之一。
當張商英在李綱的帶領下,走入這座門。
裡邊的景象,讓他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