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語出驚人死不休


  卻說那醒木「啪」地一聲脆響,壓住了樓內的嘈雜,耶律大石轉過頭,目光落在台下那位被稱為「張先生」的說書人身上。

  那是個清灌的老者,一身半舊青衫,精神卻霉鑠,眼神清亮,頗有幾分書卷氣,卻又透著市井的說唱藝人特有的伶俐。

  只見張先生不疾不徐,先呷了口茶,清清嗓子,做派很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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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奇特的韻味,能穿透杯盞輕碰與低語,送入每個豎耳傾聽的客人耳中:

  「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不表前回,單說那東勝神洲,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後而成……」耶律大石本是抱著姑且聽之的態度,可這開篇寥寥數語,便讓他心頭微動。這氣象格局,不似尋常話本志怪。

  他雖出身北地,卻精通漢家典籍,這「十洲祖脈」、「三島來龍」的磅礴描述,隱隱有上古山海經的遺風,卻又更加瑰奇恣肆。

  須知,這個時代名為的載體,其實十分稀少。

  類似於《三國志平話》《碾玉觀音》《錯斬崔寧》這種短篇,都十分稀少。

  根據吳曄的判斷,文字載體的流行,很大程度上是受信息傳播成本制約的。

  宋時,紙張尚且處於相對珍貴的東西,識字率比起明清之時,也低了許多。

  所以《西遊記》的出現,是對於這個時代的一個意外,也是一種文化傳播的碾壓。

  不是說比其他文字載體更好,而是它更新鮮,更有趣。

  就像後世的網絡時代,人們拋棄了高尚的詩詞,散文,甚至嚴謹,文學性程度更高的世界名著,而投入庸俗的網文一樣。

  老百姓的愛好,從來都是有趣的東西,而不是高屋建瓴的存在。

  ,尤其是《西遊記》這種,對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具有瘋狂的吸引力。

  就像是九百多年後,一些從未看過的中年人,見到戰神文、贅婿文一樣。

  也跟許多老年人,第一次看到短劇時的模樣。

  「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

  耶律大石只是聽了個開頭,就被故事吸引住了。

  《西遊記》本來就是從明清之時,遍地的時代殺出來的名著,無論是故事的設計,節奏,還是文筆,都是非常不錯的。

  西遊記白話文的形式,更加接地氣。

  耶律大石頓時覺得,這趟不白來……

  隨著張先生抑揚頓挫的講述,耶律大石漸漸忘了手中漸涼的茶盞。

  那石猴如何出世,如何稱王花果山,如何因感生死無常而漂洋過海尋仙訪道……每一個轉折都牽引著他的心神。

  當聽到猴王在南贍部洲見世人「爭名奪利幾時休?早起遲眠不自由!騎著驢騾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的感慨時,

  耶律大石握著杯子的手指不由緊了緊。這哪裡是石猴的見聞?

  分明是一面鏡子,照見的何嘗不是這汴梁城、乃至遼國上京城裡那些汲汲營營的面孔?

  就連他自己,身處使臣之位,所思所慮,又何嘗能全然超脫?

  學佛之人,心中都有追求出世的理想。

  可是現實中,卻有各種事務拖著自己,動彈不得。

  人越是缺少什麼,就越羨慕什麼。

  那猴子的灑脫,卻讓耶律大石迅速愛上這個故事。

  其實不獨他,來往的客商們,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這個故事。

  《西遊記》創造的世界,平等的吸引所有人。

  也是這樣,耶律大石在眼角餘光掃過旁桌的一個顧客的時候,卻被他吸引。

  這顧客看起來十分年輕,也就二十左右。

  他容貌很是俊美,氣質出塵。

  可他此時的姿態,卻顯得十分不雅,只是托著腮幫子,聽著張先生說書。

  有時候,他目光中還帶著審視的味道。

  對張先生講的一些段落並不滿意。

  有時候,他又嘟囔著,耶律大石卻沒聽到他說什麼。

  「這傢伙天賦不行啊,比單先生說得差遠了,當初是看他聲音太像那位了,才指點幾手,可終歸學了個形!」

  吳曄百無聊賴地點評張先生的,懷念的卻是後世某個喜歡聽的先生。

  不過說書人這個職業的出現,倒也不是他特意引導的。

  有故事,就是說書人。

  說書人的出現,是伴隨著話本流行,老百姓識字率不夠,需要有人為他們提供娛樂。

  就跟後世的主播一樣,這是一種時代的選擇。

  這個時代,普通人的識字率很低,但話本卻還沒有迎來它應該出現的環境。

  西遊記是一個意外,但這場意外同樣誕生了說書人這個行業,

  雖然有些粗糙,但總算具了個雛形。

  吳曄在發現這個職業出現之後,就順手指點了幾個人。

  這些人,對他而言,就跟街坊差不多,隨手也就做了。

  在他看來,既然是一個因為意外出現的行業,那很快會隨著不確定性,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原因很簡單,說書人的出現,是因為故事。

  而汴梁城,目前除了西遊記,依然沒有太多話本出現。

  不是說讀過西遊記的人,沒有嘗試創造過。

  據吳曄所知,有不少讀書人在茶餘飯後,也嘗試過出版自己的作品。

  可是一種文學載體的流傳,發展,並不是說你想寫就寫的。

  有的內核,很多人寫出來的故事,並沒有被市場接受。

  沒有足夠多的故事,說書人很快會陷入無書可說的境地,然後慢慢消亡。

  除非,吳曄將紙張的價格打下來,給的出版提供條件,再加上簡體字增加識字率。

  也許還能提前數百年,讓話本在這個時代綻放光芒。

  「看來,封神演義,三國,水滸……不,水滸不行……」

  吳曄挺喜歡說書人這個職業,所以他決定,以一己之力將這個職業給延續下去。

  此時,吳曄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看,他的五感十分敏銳,所以轉頭望向對方。

  當與耶律大石的眼神對上的時候,吳曄強行讓自己錯愕的表情,壓在自己的震驚之下。

  這不是耶律大石嘛?

  他雖然對此人只是驚鴻一瞥,雖然他換了一身衣服。

  可吳曄是什麼人,他一眼就認出這位大遼的氣運之子,遼國使臣。

  與耶律大石四目相對,耶律大石的眼神清明,吳曄瞬間明悟,對方並不認識自己。

  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點頭,便轉了身子,去聽評書去了。

  這個在計劃之外的相遇,讓吳曄心裡盤算,要不要接近耶律大石?

  不過他轉念一想,以對方的警戒心,如果沒有結交的機會,這件事還是別做的好。

  不如就當成路人罷了!

  吳曄想到此處,就乾脆放開心情,不再關注此人。

  而另一邊的耶律大石,雖然對吳曄的氣度不凡很有興趣,但也只是將他當成汴梁城中一個貴人家的公子哥。

  他乃是大遼使者,對於這等人物並沒有結識的心思,所以也乾脆聽起說書了。

  不得不說,西遊記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故事,引人入勝。

  尤其是張先生不知道說了幾次西遊記,對於故事早就滾瓜爛熟。

  若是一個不太新的故事,大抵他還會賣賣關子,少說幾回,留待下回分曉。

  可是這裡的客人,大多數已經聽過許多次,他也只能加快節奏。

  對於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的人而言,毫無疑問是幸福的。

  這等於遇上作者爆更的日子,總能聽個爽快。

  從拜師學藝,上天庭…

  耶律大石徹底被這故事給折服了。

  「大人,他們出來了!」

  耶律大石聽得正歡,手下在耳邊報告,這邊聽得還差一些,他擺擺手:

  「讓他們自顧逛逛,別暴露身份!」

  耶律大石捨不得走了,只想聽完下回的故事。

  屬下無可奈何,領命而去。

  而此時,張先生終是口乾舌燥,想要結束話題,這故事恰好停在孫悟空定住七仙女回花果山的一章。「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張先生身體終於扛不住,主動結束。

  在場的觀眾聽得意猶未盡,紛紛開始討論起這些劇情。

  樓內響起一片混雜著滿足與遺憾的嗡嗡議論聲。茶客們並不急於散去,就著殘茶點心,津津有味地談論起方才的章回。

  焦點自然集中在孫悟空定住七仙女,卻只惦記著吃桃這令人啼笑皆非又耐人尋味的情節上。「這猢猻,端的是個渾人!七位仙子天姿國色,他卻只曉得桃子!」

  一個員外模樣的胖子拍著肚子笑道,引來一片曖昧的鬨笑。

  「不然,不然。」一個書生搖頭晃腦,

  「此乃赤子心性,不通世情,眼中唯有大道長生之資一一蟠桃,正是此物。美色於我如浮雲,這猴子,怕是已然摸到修行門檻了。」

  旁邊一個走南闖北的商賈卻嗤笑一聲:

  「讀書人就是愛拔高。要我說,這就是個愣頭青!換個機靈點的,豈不知藉此良機與仙子攀談,日後在天庭也多條門路?就知道吃!活該後來被壓在山下!」

  眾人議論紛紛,或笑其呆,或贊其純,或嘲其蠢。

  就在這喧嚷之中,一個沉穩而略帶異域腔調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起:

  「諸位所言,皆有其理。然則,依在下淺見,這猢猻所為,看似荒唐,或恰恰道破了某種……「規矩』的虛妄與「權力』的滑稽。」

  說話的是耶律大石。他端坐原位,目光平靜地掃過望向他的人們,繼續道:

  「天庭有天庭的規矩,仙女奉旨摘桃是規矩,土地力士看守是規矩,齊天大聖看管蟠桃園亦是規矩。然則,當這天生地養、不諳世情的石猴闖入,一切規矩便成了笑話。他眼中無尊卑,心中無畏懼,只憑本性行事一一餓了便吃,困了便睡,桃熟便摘。諸位細想,那層層疊疊的規矩、小心翼翼維持的體面,在這最純粹的本性面前,是否顯得脆弱又可笑?這或許,正是此故事最刺痛人心之處。」

  耶律大石也是愛極了這《西遊記》的故事,忍不住參與討論,他的觀點十分獨特,惹得樓內安靜片刻。不少人對他投來欽佩的目光,也有人對他的點評微微不適。

  「這位官人見解獨到。」那帳房先生模樣的老者撚鬚沉吟,

  「然則,老朽仍有一惑。這猴子攪鬧蟠桃會,偷吃仙丹,犯下如此潑天大罪,天庭當真只是因他「不通規矩』、「本性純粹』而無奈?其中……是否另有乾坤?」

  此言一出,眾人的好奇心又被吊了起來,目光不由再次匯聚到耶律大石身上,也想聽聽這位遼國貴客還能有何高論。

  耶律大石正欲開口,一道清朗慵懶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再次插了進來:

  「這位老丈問到點子上了。天庭當然不全是無奈,或許……還有幾分「慶幸』也未可知。」「在我看來,這猢猻分明是個平帳的好苗子,多少糊塗爛帳,被他給平了去!」

  耶律大石聞言,猛然回頭,卻見他剛才注意到的青年,態度慵懶,語出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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