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平帳大聖孫悟空
吳曄本還想著,如果自己沒有機會,就不用特意接近耶律大石。
誰想到這位大遼特使,居然對《西遊記》如此興趣。既然他參與討論,他也就有機會認識此人。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如何理解西遊記並不重要。
語出驚人,才是關鍵。
他的話,果然吸引了耶律大石和其他人的關注。
「慶幸?」
「慶幸自家被砸了場子,偷了家底?」
人們對吳曄語出驚人的看法,紛紛表示反對。
吳曄也不惱,他並沒有特意不去看耶律大石,也沒有將他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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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面對質疑的人,用他獨特的,慵懶的態度,回應道:
「為何不能慶幸?諸位不妨再往深處想一層。
那蟠桃園,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的桃子,品類不同,數目、功效、該獻予哪些尊神,皆有定例。
這中間的產出、採摘、儲存、分配、損耗……該是多大一本帳?
天長日久,誰能保證毫釐不差?若有些仙官「手滑』多摘了幾個孝敬上級,或「保管不慎』損耗了一些,又或者……某些該有的桃子,根本就沒長出來,這筆帳,如何做得平?」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酒樓里迅速安靜下來,連後堂的夥計都屏息凝神。
人家聊的是,他這傢伙卻好像意有所指。
成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後,吳曄清清喉嚨,繼續說:
「還有那太上老君的八卦爐,」吳曄繼續道,語氣仿佛在談論天氣,
「仙丹煉製,火候、材料、時辰,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一爐該出多少金丹?
成色幾何?煉廢了多少?試問,哪位仙吏敢拍胸脯保證,爐爐完美,帳目清晰?
若有幾爐「不小心』煉壞了,或者……「孝敬』了不該孝敬的人,這虧空,誰來填補?」
「又……」
吳曄故意拉長語氣,眾人忍不住伸直脖子,將耳朵靠在前邊,想要聽清楚吳曄的話語。
「閻王爺………」
「閻王爺那兒的生死簿,」吳曄輕輕一笑,眼神里閃爍著洞悉世情的微光,「諸位可曾想過,為何一個修行有成的石猴,明明該長生不老,卻會被鬼差拘了魂去?又為何,那生死簿上,偏偏就能讓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還能順手把猴屬之類的名字一概勾銷?」
「幽冥地府,掌眾生壽夭,輪迴轉世。
這生死簿,便是三界最大的一本帳。然而,自開天闢地以來,生靈億萬,生老病死,因果糾纏,錯漏豈能沒有?
或有本該夭折的,因香火供奉、人情打點而延壽;或有陽壽未盡的,因勾魂使者「誤抓』而枉死;再或有那橫死的冤魂,因無處申告而滯留陰間,不入輪迴……這林林總總,皆是爛帳、壞帳、糊塗帳。」樓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了許多。所有人都被這前所未聞的角度攫住了心神。
「這猴子一去,撕了簿子,勾了名字,」
「看似是攪亂了地府綱常,可對那閻君判官而言,焉知不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從此,舊帳一筆勾銷,一切從頭來過。該投胎的,重新安排;該受罰的,另立名目;該銷帳的,正好抹平。那猴子,豈不是又當了一回地府的「平帳大聖』?」
「還有龍王爺……」
吳曄一路追溯,又來到了東海龍宮,孫悟空奪取金箍棒的地方。
「還有龍王爺那東海龍宮的定海神珍鐵,那本是禹王治水留下的度量之寶,鎮於海眼,關乎東海氣運乃至四方水脈平衡。如此重器,豈是尋常寶物可比?龍王縱然慷慨,又豈會當真不知其貴重,隨意放置在寶庫顯眼之處,任人「借』走?」
吳曄目光掃過眾人,見無人反駁,才繼續道:
「那龍王敖廣,執掌東海,統御水族,看似逍遙,實則亦有「帳本』要平。
這定海神珍鐵,名為鎮海之寶,或許早已成了龍宮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呆帳』。
或許是歷代龍王挪作他用,損耗了靈效;或許是當年安置時便有差池,未能盡全功;又或者……此寶牽扯某些上古舊事、天庭隱秘,成了龍宮不敢深究、也無法處置的燙手山芋。」
「孫悟空一來,嚷著要兵器,龍王先是推脫,後又引導他去那「放光』之處。
諸位,龍王活了萬載,什麼神兵利器沒見過?偏偏就「忘了』這定海神珍鐵?
非不能也,實不欲也。那猴子力大無窮,合該此寶歸他,一陣攪鬧,「借』走便走。
龍王便可上奏天庭,言「妖猴強奪鎮海之寶,臣力不能敵』,既撇清了自身干係,又將這陳年「呆帳』、棘手之物,連同可能存在的「帳目』問題,一併甩給了那無法無天的猢猻。從此,龍宮帳目清爽,隱患消除,豈非又是「平帳』之功?」
吳曄一口一個平帳,眾人被他說得一臉懵逼。
這貨的理論雖然有些胡攪蠻纏,可你真要反駁他,竟然也無從反駁。
沒錯,如果說得深一些,這些大人物的解套行為,好像還真有道理。
尤其是許多人是知道西遊記後續的發展的,知道孫悟空在路上的為難。
所以猴子看似贏麻了,可這背後的算計,真就是陰險至極。
眾人哭笑不得,在吳曄的這番解釋下,孫悟空「平帳大聖」的名號,怕是要被坐實了。
這番解讀實在太過刁鑽又太過合理,以至於在場眾人,無論是飽經世故的老者,還是初涉世事的年輕人,都陷入了一種既覺荒誕又感悚然的沉默。
那商賈張大了嘴,想笑,卻又覺得喉頭有些發乾;帳房先生撚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發直;連一直顯得孤高的年輕士子,此刻也怔怔地望著吳曄,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浮華世界表皮下的某些脈絡。耶律大石心中的震撼尤甚。
他出身遼國皇室,又久歷軍政,對權力運作中的「帳目」問題,體會遠比這些宋國平民更深。吳曄寥寥數語,不僅點破了神話背後的現實隱喻,更隱隱觸及了任何龐大體制都難以避免的痼疾一一積弊、推諉、甩鍋,以及尋找「替罪羊」或「快刀」來「平帳」的潛規則。
這「平帳大聖」四個字,此刻在他聽來,不再只是一個精妙的調侃,更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或是一記尖銳的警鐘。
尤其是,這本書的作者叫做吳曄,通真先生吳曄,他書中的故事,藉助神魔而諷刺現今朝廷上的亂象,也不是不可能。
不對,就是的!
耶律大石豁然開朗,他剛才還覺得是強行解釋的東西,如今想來,還真有可能。
而且還有個問題,那就是,眼前的青年。
他看著吳曄那副仿佛只是說了些家常閒話的慵懶模樣,心底的探究欲幾乎達到了頂點。此人究競是何方神聖?能隨口拋出這般洞穿世情的見解,其見識、閱歷乃至身份,絕對非同小可。
「這位郎君的妙論,令人欽佩!」
耶律大石就坐吳曄隔壁,終是忍不住開口搭訕。
「來了!」
吳曄炫技半天,也是想勾搭此人。
不過他明白耶律大石多疑,如果這麼順利搭上話,他肯定還懷疑自己。
吳曄只是笑笑,朝著對方敬一杯酒。
耶律大石趕緊擡起酒杯,回敬吳曄。
兩人萍水相逢,也沒有成功打開話題。
吳曄的表情符合他的人設,他不會隨意去搭話一個明顯長得像是外國人的人。
這種吊胃口的手段,耶律大石越發覺得吳曄不凡。
他主動搭話:
「在下拓跋石,自北地來此販些皮貨,今日得聞郎君高論,茅塞頓開,實乃幸事。」
耶律大石起身,端著酒杯走到吳曄桌旁,姿態放得很低,言語問將「使者」身份隱去,只以一個普通商賈自稱。他目光坦誠,帶著恰到好處的敬佩與求知慾。
吳曄這才像是被對方的誠意打動,略一欠身,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耶律兄客氣了,請坐。不過些許妄言,當不得「高論』二字。」
耶律大石從善如流地坐下,親自為吳曄斟滿酒,這才道:
「郎君過謙了。這「平帳』之說,聞所未聞,細思卻又在情理之中,鞭辟入裡。在下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些世面,卻從未聽人能以此等角度解讀書文故事,實在佩服。」
他頓了頓,看似隨意地問,「觀郎君氣度見識,絕非尋常人物,莫非是汴京哪位博學鴻儒的高足?或是……與著此《西遊記》的通真先生有舊?」
吳曄聞言,只是笑笑,卻不回答。
吳曄越是戒備,耶律大石對他就越沒有戒心,他也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跟吳曄天南海北聊起來。在他的熱情之下,吳曄初時也勉強回應幾句。
不過問得多了,他話逐漸增多一些,兩人什麼話題都能聊,一來二去,耶律大石居然發現此人真的不凡。
他對吳曄的身份,越發好奇起來。
吳曄與他聊了一會,起身告辭。
他連忙起身,跟著吳曄一起出了酒樓。
「通真先生………」
出門,耶律大石正猶豫,要不要詢問吳曄身份的時候,突然有個老頭顫聲,道破吳曄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