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同樣是昏君


  耶律大石眼睛,瞬間通紅,一種悲傷的情緒,瀰漫周身。

  這一刻,他是真正投入了自己的感情,並非只是給吳曄演戲,平帳論能觸動耶律大石,是因為他真能感受到遼國如今的情況。

  君王昏庸,官員腐敗,軍隊軍心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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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遼國,早就失去了先祖的榮光,只是一頭受傷的野獸,耶律大石能夠聞見他身上腐朽和即將死亡的氣味。

  他想要拯救自己的國家,可這一切終歸是無能為力。

  現在的他,似乎比他以前的處境好了一些。

  可他想要真正撼動乾坤,談何容易。

  反而是大宋這邊,那位跟天祚帝同樣昏庸的皇帝,至少有了幾分發奮的模樣。

  甭管他能不能將乾坤撥正,至少人家還願意努力。

  一想到自己家的皇帝,金人都已經如此了,天祚帝還以為是小問題。

  一想到此處,耶律大石長長嘆氣。

  唉~

  這一聲嘆息,真心實意。

  吳曄能感受到,耶律大石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是蘊含真正的感情的,他能感受到耶律大石悉的變化。演戲,要七真三假,才能真正騙到人。

  但耶律大石至少在這一瞬間,他是投入了真情感。

  想到他目前的處境,吳曄也挺同情他的。

  趙佶昏庸是昏庸了點,但趙佶的昏庸,是因為他啊對藝術和道教的追求,導致了他放任了底下官員的腐敗。

  他揮霍的是祖業,而且宋朝其實還有一些家底夠他折騰。

  如果不是腦殘想要聯金抗遼做什麼青史留名的明君,還有就是靖康中的神仙表現。

  趙佶的下場其實不應該這麼慘,或者說,他但凡只想當個昏君,都不至於這麼慘。

  吳曄從趙佶身上,還能找到切入點養成,這貨多少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但北邊的那個和趙佶互為臥龍鳳雛的天祚帝,問題其實更嚴重。

  如果說趙佶的昏庸是認不清自己,想要發奮卻導致亡國的昏庸。

  天祚帝就是一個標準的昏君了。

  他荒怠政務、沉迷狩獵,對女真崛起一味輕蔑打壓,卻無實際對策。遼朝的內部矛盾遠較北宋尖銳,而天祚帝的應對堪稱災難。

  耶律大石面對這樣一個昏君,他但凡還有想要救國的心思。

  他心中的絕望,肯定不會比自己小。

  這一聲嘆息,是帶入真實情感的無奈,可耶律大石很快從這種情感中抽離出來,開始編織屬於自己的謊「我本是上京府的一個皮貨商人,常年往來遼宋之間。去年秋天,因一批運往南京析津府的貂皮被巡防的貴族親兵強指為「私通女真』的贓物,不僅貨物盡數被奪,連跟隨我十年的老夥計也被押入大牢…三日後,人就沒了。」

  耶律大石的聲音低沉下去,

  「我變賣家產四處打點,才從衙門師爺口中聽到實話哪裡是什麼「通敵』,不過是那位貴戚的公子冬日要辦一場圍獵,缺幾件像樣的裘袍罷了。」他擡起眼,目光投向窗外南方的夜空,「我妻子抱著五歲的孩兒在府衙前跪了兩日,染了風寒,咳到立春也沒見好…上個月,埋在了城西的亂墳崗。」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吳曄幾乎要開口時,才繼續道:

  「商隊散了,家也沒了。北邊這些年,女真人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可路上的稅卡卻越來越多。每個驛丞都要「潤筆』,每個關卡都要「常例』。一批貨從上京到燕京,原本三十抽一的稅,如今層層剝下來,竟要交出近半!多少老行商都說,這世道…商脈要斷了。」

  「這不是活不下去,才往南邊逃難,但這大宋雖好,卻不是我家啊!」

  耶律大石真情實意的告白,道出了一個感受到國破家亡的氣息,不得已背井離鄉的契丹商人的無奈。大宋境內,其實也生活著不少契丹人,這些人因為各種理由,不得不留在宋朝境內。

  耶律大石的故事,雖然不算完美,卻也占了合理二字。

  而他最早那些對國家憂慮的話語,同樣充滿真摯的情感。

  吳曄「信了」,他眼中的的凌厲變得柔和下來。

  耶律大石感應到吳曄眼神的變化,他心裡也舒了一口氣。

  兩人各懷鬼胎,各自飆演技,終於完成了初步的對接。

  接下來,就是耶律大石的自由發揮了。

  他說明來意:

  「我本有意落腳大宋,然後在宋遼之間,做貿易生意,我是遼人因為時局不得不背井離鄉,心裡沒有個護持,總覺得不太安穩!

  昨日在九樓,聽聞先生的平帳論,引為知己,就想與先生結交。

  奈何在酒館門口知道先生的身份,才知道我高攀不起。

  然我轉念一想,既然先生與我相合,想必是上真庇護,我與先生有緣。

  所以拓跋石我想投在先生門下,求一個庇護!」

  耶律大石將自己偽造的身份說出來,他也不怕吳曄去查,因為除了拓跋石這個名字是他臨時起意並沒有多想,他故事中還真有一個主人公,跟這個故事相近。

  只不過那人並沒有逃過一劫,而是死在了遼國。

  拓跋石如果願意,完全可以拿走那個人的一切資料,去應付不太可能出現的檢查。

  畢竟宋遼之間的情報交換,幾乎等於沒有。

  也不會有人為一個商人,去做什麼背景調查。

  他說得真心實意,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

  盒子打開,裡邊有不少寶石,這是他帶來的寶貝。

  吳曄看著這些寶石,雖然他對這東西沒有概念,但從這些東西的品質而言,吳曄知道絕不會低於幾千莫看他花錢大手大腳,幾千貫不當錢。

  可是以耶律大石的人設,這筆錢就是大價錢了。

  用幾千貫錢,求一個庇護,這誠意倒是十足了。

  耶律大石見吳曄沒有說話,繼續道:

  「我不會常在汴梁,也不敢妄想成為先生的身邊人。

  只是人在異鄉,謀生不易,只想扯扯先生的虎皮,聊以自保罷了!」

  他的態度,十分誠懇。

  「先生乃是世外高人,自然看不上這些污穢之物。可是我聞先生樂善好施,這些黃白之物,總能幫助一些人!

  我雖遭劫,卻還記得因果報應,想求個好結果!

  請先生成全!」

  「你信佛?」

  我也揣著明白裝糊塗,轉問他信仰的問題。

  「行商之人,總想求個庇護,佛也好,道也好,咱都拜!

  不過我,那大遼還是佛門興盛,所以拜佛多一些!」

  耶律大石九真一假,坦誠自己的信仰。

  吳曄聞言,開始詢問他一些佛法的問題,耶律大石微微吃驚,卻趕緊給回答吳曄。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對佛法上的問題相互交流。

  他很快發現了,吳曄的佛學造詣,也是十分恐怖。

  他明明是道士,對於禪宗的歷劫,遠超其他人。

  這一刻,耶律大石對吳曄的試探,同樣變成驚喜。

  眼前這位道人,果然是個寶貝,他如果出家為僧,同樣是一方高人。

  他來接近吳曄,本身也就是落一步閒棋。

  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從吳曄身上得到什麼,或者說,耶律大石對他如今的人生,其實也是迷茫的。只是他自己也不曾發覺。

  但吳曄在聊天中,很快意識到耶律大石這個問題,但他不動聲色,也不曾點破。

  蝴蝶效應將他送到自己面前,卻也沒本質上改變耶律大石的處境。

  如今的他,身為皇室旁支,權柄並不算太大。

  他敏銳的覺察到了遼國的情況,已經是覆水難收,可是作為局中人,他還沒有遇見那個改天換地的契機,也沒有被派往戰場鍛鍊。

  在這樣的情況下,耶律大石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人生路該如何走。

  吳曄嗬嗬一笑,遼國的情況,其實比大宋還要複雜許多。

  他跟耶律大石的聊天告一段落之後,喊來一個弟子,讓人將桌子上的寶石,往趙元奴那裡送去。耶律大石見吳曄收下寶石,鬆了一口氣。

  他起身,朝著吳曄,恭敬行禮。

  「你不錯!」

  吳曄沒有用施主二字,而是用了你。

  這個不算禮貌的稱呼,卻也變相承認了他和耶律大石的聯繫。

  「多謝大師!」

  耶律大石知道吳曄接受了他的善意,吁了一口氣。

  不管如何,他想要對吳曄圖謀什麼,這一步都至關重要。

  他起身告辭,非他不想久坐,而是明白自己這身份,在吳曄面前聊不了多久。

  吳曄也起身,相送。

  但並沒有將他送到門口。

  「大人……」

  等耶律大石從道觀中出來,看著通真宮門口熱鬧的氛圍,一陣恍惚。

  他從北方一路走來,大宋有許多千瘡百孔的地方,但汴梁的風華,依然冠絕當世。

  他在城外看到了一個帝國的頹勢,哪怕在州橋夜市,他也能看到許多百姓辛苦求生的模樣。可是在通真宮門口,一種和諧,快樂的氛圍,迎面而來。

  不是說這裡沒有苦痛,貧窮,相反,這裡有不少底層的百姓,就坐在皇家宮觀的白玉台階上。只是他們在這裡的放鬆狀態,是耶律大石從未見過的。

  而平日裡,階級分明的其他階層。

  居然還能喝底層聊上兩句。

  作為一個佛教徒,他仿佛在眼前看到了兩個字。

  「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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