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絕境中的希望


  「中策曰:壯士斷腕,以空間換生機。」吳曄似看出他心中所想,緩緩道出第二策,

  「既知中樞不可恃,君王不可期,便不強求全盤革新。此策核心在於另有變革之臣,部族首領,於絕境中,劃地自治,自成體系。」

  「選擇一地一一譬如他曾鎮守、或可設法謀取的西北路招討司,或南京道某處易守難攻、又有一定基礎的邊州。

  以抗金保境之名,取得相對獨立的軍政、財政之權。將練兵法、築城術、觀天察地之能貿易之利一一盡數用在此地。」

  「對內,行上策中「整軍』、「固本』之實,但範圍僅限你治下。

  編練一支完全聽命、裝備訓練皆新的精銳,名為「常勝軍』、「鐵鷂軍』皆可。廣納流民,無論是契丹、漢、奚、渤海,但凡有技之長、敢戰之心,皆予安置,授田練兵。利用與南朝秘密渠道,輸入急需物資技術。」

  「對外,對朝廷陽奉陰違,虛與委蛇,保存實力。

  對金,則避其主力,利用地形節節抵抗,以游擊襲擾為主,不求大勝,但求疲敵、耗敵。同時,暗中經營與更西方部族(如乃蠻、克烈)乃至西域回鶻的關係,以為退路或外援。」

  「此策,是在遼國這棵將傾大樹上,盡力培養一根健康的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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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枝或許無法挽救主幹,但或許能在主幹斷裂時,自身帶著些許養分和生機,存活下來,甚至……在別處落地生根。」

  吳曄意味深長地看著耶律大石。

  他這個鬼扯的謀略,自然是和耶律大石未來的命運息息相關。

  耶律大石雖然並不如他話中說的那般,提前謀好了他的出路,可是他最後走的路,其實和吳曄所言的差不多。

  遼國最終還是沒有辦法擋住金國的鐵騎,耶律大石也跟天祚帝從某種程度上決裂,最後重新續上遼國的國運。

  只不過那時候的遼國,已經如吳曄所言,主幹已斷,在別處落地生根。

  他同樣算準了,耶律大石對這個法子接受不了。

  現在的他,還沒有足夠的膽魄跟天祚帝翻臉,或者另起爐灶。

  他只不過給耶律大石提供一個可能,讓他相信自己的誠意。

  果然這次耶律大石比剛才沉默更久,因為他也覺得這個計謀可行。

  不過如今的他連兵權都不曾掌握,也並沒有想到吳曄是以他未來的經歷為藍本而說的

  他只是想著,這朝廷中還有哪個貴人,英雄,可以為大遼續命。

  雖然這種續命顯得十分悲涼,但好歹有效。

  可是更讓他覺得悲涼的事,就是他想了許多人,就是想不出來會做下這等事的人。

  結果讓他更為挫敗,因為這讓國家更顯得無可救藥。

  「至於下策……」吳曄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庭院、宮觀,投向了北方那片即將被血色浸透的無垠草原,

  「下策最為簡單,也最為……無奈。曰:薪盡火傳,星散天涯。」

  「此策之前提,是承認上、中二策皆不可行,或已然失敗。」

  吳曄的聲音里沒有情緒,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冰冷:

  「中樞糜爛到底,君王昏聵至死,無明主,無強臣,無可用之兵,無可守之險。金國鐵騎,摧枯拉朽,五京盡陷,主力灰飛煙滅。大遼,作為一個能號令四方、統治疆土的政權,已然名實俱亡。」耶律大石的拳頭在袖中握緊,指節發白,但他強迫自己聽下去。

  「至此絕境,所謀者,不再是衛國,而是保種;不再是爭天下,而是求存續。」

  「放棄拯救這具已然僵死的軀體,轉而拚盡全力,保存這軀體中尚且溫熱的、最精華的「心脈』與「種子』。」

  「何為心脈』?

  一支絕對忠誠、歷經血火考驗、哪怕只剩數千也依然抱有信念與戰力的核心軍隊。

  何為「種子』?

  通曉政務、文書、技藝的文士與工匠;熟知部族傳統、禮儀法典的學者與薩滿;以及,若有可能,一位具有耶律氏純正血統、且心智堅韌的王子或近支宗室,作為法統與凝聚的象徵。」

  「當下策啟動之時,」

  、吳曄的語氣近乎冷酷地描繪著那幅末日圖景,

  「便是國都已破,君王或死或俘,抵抗主力煙消雲散,舉國陷入恐慌與潰散之際。

  那位要做的,不是沖向必死的戰場殉葬,而是在徹底的混亂與絕望降臨前,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集結這支「心脈』與「種子』。

  攜帶儘可能多的金銀細軟、典籍圖譜、良種工具,但務必輕裝。然後,頭也不回地,向西,向北,向一切金兵鐵蹄暫時難以企及、或不願耗費巨大代價去征服的苦寒、偏遠、險峻之地進發。」

  「穿越茫茫戈壁,翻越皚皚雪山,渡過湍急冰河。

  一路上辨別方向,規避絕地;憑藉精銳武力擊退小股馬匪或敵對部族;憑藉攜帶的財貨與白酒,與沿途那些同樣在夾縫中求生的部落交換食物、嚮導,甚至爭取暫時的同盟或借道。」

  「目標並非某座具體的城池,而是一塊能夠讓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停下來喘息、能夠憑藉天險暫時抵禦追兵、能夠通過耕種或遊牧勉強維持生計的土地。

  它可能在阿爾泰山麓,可能在遙遠的葉尼塞河上游,也可能在更西的、水草豐美的中亞河谷。」「找到它,占據它,然後用你全部的心血經營它。」

  吳曄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暖意,

  「在那裡,倖存者可以建立堡壘,安排農牧,用帶一切辦法提升生存能力。他們可以沿用「遼』的國號,祭祀耶律氏的祖先,延續契丹的文字和部分禮儀。還可以接納沿途收容的、所有不願屈服於金人的各族流散者一一契丹、漢、奚、室韋、乃至西域胡商,只要他們願意效忠這個新的、小小的「遼』。」「這,便是下策。」

  「它不能恢復萬里疆土,不能重現昨日榮光。它甚至可能要在荒蕪與苦寒中掙扎多年,默默無聞,時刻面臨內憂外患。

  它所建立的,不再是一個威震四方的帝國,而是一個在文明世界邊緣、艱難求存的流亡政權,或是一個在異域他鄉、帶著濃厚故國印記的新部族聯盟。」

  吳曄冰冷的聲音,仿佛讓耶律大石回到了祖先們的來時路。

  在契丹人崛起之前,他們的祖先走過的來時路。

  他代入自己的視角,當他帶著部族和手下的勇士走到那一步的時候,他何來的臉面,去面對曾經的祖宗們。

  耶律大石本來只是想試探一下吳曄,卻沒想到吳曄真的十分認真地,去分析遼國的處境。

  但每一個答案,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上策雖然好,但他做不到,他也知道上層人究竟是什麼德行。中策他在猶豫,畢競此時的遼國和金國,其實並沒有走向讓遼國上層最絕望關鍵節點。

  就算是耶律大石,他心裡對這個國家也不曾完全絕望。

  只有經歷過明年那場決定性的失敗,也就是「蒺藜山之戰」,此戰是遼金戰爭中的關鍵轉折點之一,標誌著遼軍在東北戰場徹底潰敗,金國進一步鞏固了對遼東地區的控制。

  也許經歷過那場戰爭,耶律大石才會真正看清楚如今的局面。

  這也是他,為耶律大石埋下的信任的種子。

  耶律大石消化過後,對於吳曄這些話的判斷,果然是言過其實。

  他雖然沒有將話說出來,可吳曄看他表情,感知他熙的變化,已經瞭然。

  這才是人之常情,在政和六年的當口,哪怕如他這般嗅到危險的人,也不會悲觀到認為遼國必亡的程度他所求的,說不定還是【戰勝】金人的策略。

  以一根腐朽的老木,去對付如日中天的金人。

  別說他耶律大石不行,就是讓吳曄穿越到天祚帝身上,他也不行。

  可吳曄對於大遼的期許,始終是讓它多撐幾年。

  所以在展現自己的遠見之後,他也必須給他看到一些近一點的東西,以達成自己的目的。

  而能夠讓耶律大石取信,並且也十分關鍵的戰爭。

  毫無疑問是明年的「蒺藜山之戰」。

  在政和七年這個當口,身為氣運之子墊腳石的北宋和遼國,都會遭遇屬於自己的劫難。

  南朝為大水患,而北朝就是徹底失去東北。

  耶律大石如吳曄預料中那般,在想了許久之後,說:

  「先生,難道我大遼真的沒有戰勝金人的辦法嗎?」

  「如果從大勢上說,難,不過不是難在金人不可戰勝,而是北朝上下,無一人對金人起真正的戒心!」「如今金人在東北,其實並沒有完全站穩跟腳,跟北朝也缺乏一場決定性的戰爭!」

  「那場戰爭,就決定了北朝的生死,只可惜貧道從滿朝文武中,看不到對方的重視,所以……」吳曄說到這裡,搖搖頭。

  耶律大石心頭一震,吳曄的看法其實跟他想的,不謀而合,他人微言輕,卻無法決定朝廷的決策。可是吳曄的說辭,絕對是真知灼見。

  「那先生,您認為應該怎麼辦?」

  「對付金軍,有戰略和戰術兩個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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