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此一人可當萬軍


  耶律大石聽得心神激盪,那些以草木沙石演示的戰陣變化,仿佛已在他眼前化為真實的金戈鐵馬、血肉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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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沉浸在那精妙的戰術推演中,試圖將自己代入其中,思索若自己為將,該如何布置。

  吳曄最後那句「聽懂了嗎?」將他從沉思中驚醒。

  他忙不迭地點頭,聲音因激動而略顯乾澀:

  「聽懂了!先生之言,如撥雲見日!若以此法禦敵,金人鐵騎,未必不可阻擋!只是……」他想到朝中可能的掣肘、將領的執行力、兵員的素質,興奮又迅速冷卻,化為一聲嘆息。

  吳曄說得其實沒錯,這門戰術雖然厲害,但對於戰局而言,其實連下策都不算。

  吳曄看在眼裡,知他心心中掙扎。他扔掉手中的小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緩緩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他四十五度角望天,那是後世無數網紅驗證過的,最有逼格的姿勢之一,

  他那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某處即將被血與火銘刻的山川之上。

  走開,貧道要開始裝逼了。

  「你聽懂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因為作為小人物,咱們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吳曄這句話,給耶律大石疑神疑鬼的心,服下一顆定心丸。

  先生好像沒有發現他的身份,或者說,他沒有揭破他的身份。

  「大遼真正的考驗,很快便會到來。若貧道所感不差……就在明年,政和七年,秋冬之交。」耶律大石聞言,差點跳起來。

  難道吳曄又要預言了?

  吳曄曾經在朝堂上,預言了金人的崛起之勢和奪下東京的過程,這一次,他準備預言什麼?「東北之地,將有一場決定性的會戰。」

  「金人挾新破東京(遼陽府)、收渤海之餘威,其兵鋒必指遼國在東北最後之屏障一一顯州一帶。「遼廷為保中京、燕京門戶,必遣大軍,或許是那位耶律淳,或許是其他宿將,統合奚、漢、渤海各部兵馬,號稱十萬,於顯州以北,某處山嶺要隘(吳曄故作沉吟,仿佛在回憶一個模糊的地名),或許是……蒺藜山附近,設防阻擊,意圖憑地利,一舉挫敗金軍西進之勢。」

  吳曄帥不過三秒,又蹲下來了。

  耶律大石也趕緊給蹲下,只見他寥寥幾筆,就在沙地上畫出遼國大致的山水圖。

  這份本事,又讓耶律大石毛骨悚然。

  地圖放在這個時代,可是秘密中的秘密,雖然民間也有所謂的山水圖流傳,可是那些所謂的地圖,精準度極差。

  遠做不了軍事地圖和沙盤推演。

  可吳曄這寥寥幾筆,已經有了幾分軍事地圖的模樣。

  他的本事,讓耶律大石頭皮發麻。

  吳曄這個人對於宋人而言,簡直就是國寶。

  「此人之才,此一人可當萬軍!」

  耶律大石在震撼過後,只剩下由衷的佩服。

  可是在佩服之餘,他對吳曄也產生了深深的忌憚。

  吳曄這種隨手能畫出一國地圖的本事,真就是千軍不換。

  一個行走的活地圖,管他是妖道也好,妖僧也罷,對於一國而言,絕對是國寶中的國寶。

  這樣的人,若身在自己這邊,是無價之寶。

  可如果生在敵國,那就是……

  耶律大石心中淡淡的殺意,吳曄瞬間感知。

  不過他只是在心裡笑了笑,卻故作不知。

  耶律大石見吳曄,已經將地圖畫好。

  然後,他開始講解起來,金軍可能會進攻的方向,還有其中的影響。

  吳曄講的十分仔細,幾乎就是金軍在歷史中會進攻的方向,吳曄相當於把金國人的戰略,都說給耶律大石聽了。

  這些戰略,可能完顏阿骨打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耶律大石聽著,已經徹底懵逼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努力地看著那些山川地脈,拚命消化。吳曄講解,已經是故意放慢速度,等耶律大石理解了。

  可是他講的內容實在太多,耶律大石消化起來很難。

  可他又不太可能真的去手把手教耶律大石,畢竟,他現在可是「拓跋石」。

  吳曄等耶律大石消化七七八八,起身,隨手將這些地圖抹去。

  耶律大石失魂落魄,這一抹,比殺了他都難受。

  「今日不知為何,倒是學了門口那些市井漢子,話密了!」

  吳曄做出反省的模樣,自顧回去喝茶了。

  耶律大石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很想抓住吳曄的肩膀,讓吳曄把接下來的事情講明白。

  可是他也忍住了。

  因為他是拓跋石,再問下去,他的身份就要曝光了。

  吳曄一口氣講完這些,施施然,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看出耶律大石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卻不點破。

  吳曄將話題引向其他,耶律大石心不在焉地回答著,他找了個由頭,馬上告辭離去。

  出了通真宮,耶律大石馬上命令手下找來紙筆,然後尋了最近的一個酒樓,找了個包房,然後開始奮筆疾書。

  他很認真,生怕時間過去再久遠一些,他會忘記吳曄說的細節。

  事實上,他在記錄的時候,已經發現自己記不得許多東西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競他不是什麼過目不忘的人,而吳曄說話的時候,那種口語中帶著的各種名詞,跟這個時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就算這樣,等到下午的時候,耶律大石終於將腦海中的東西記下來。

  「大概,六成到七成!」

  耶律大石盤算了下自己記錄下的內容,比起吳曄說出來的部分,已經少了一小半。

  可是剩下來的東西,依然讓耶律大石熱血沸騰。

  這些東西,也許是,他安身立命,建功立業的保障。

  對比起吳曄言語中的絕望,他對於遼國還是有一點期許的。

  人不會在事情沒有到來之前,陷入徹底的絕望,哪怕他理性上認為吳曄說的有道理。

  糾結於無法改變的現實,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能夠改變的部分,卻抓在自己手裡。

  「走,我們回去!」

  「大人……」

  「回去之後,談判的工作全權交給副使處理,本使閉關幾日,你們別來打擾!」

  還沒回到館驛,耶律大石已經開始吩咐手下,對接下來的工作進行交接。

  吳曄傳授的東西,實在太重要了,他必須吃透這些東西,倒背如流,然後燒掉一切可以留下的痕跡,然後,帶著它們回到遼國去。

  「可是,大人,這談判的事……」

  「宋人要給咱們送錢,你們若是連這件事都辦不好,就不說別的了!」

  「這件事,不重要了!」

  耶律大石心情激動,對心腹說了一句,他便進入馬車中,不再言語。

  過一會。

  一份情報送到趙元奴的桌子前。

  趙元奴看到耶律大石離開的反應,噗嗤一笑。

  「那位爺,倒是被您給說魔怔了!」

  趙元奴橫了不遠處,正在奮筆疾書的吳曄一眼。

  吳曄笑笑,接過趙元奴遞過來的情報,關於耶律大石的行蹤,他們自然不會放過。

  耶律大石出去之後種種奇怪的舉動,反而印證了吳曄想法。

  這傢伙聽進去了。

  「也不知道您對他說了什麼,他連談判的事情都不關注了!」

  趙元奴喃喃自語,作為一個情報分析的新手,他對於耶律大石這般奇怪的動作,表示疑惑。「因為他來汴梁,一為公,二為私!」

  「為公,是為了大遼的未來而謀利,為私,是為他攫取足夠多的政治資本!」

  「可能是,他覺得貧道今日對他說的,足以讓他名利雙收,談判的結果,反而是次要的……」其實吳曄只看耶律大石的行動,就已經明了他心中所想。

  耶律大石不該出現在這裡,在他原有的生命軌跡中,他不會出使北宋,也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受到重視。他有什麼機緣吳曄不清楚,可是命運將他推到這裡,拿到了不該屬於他的劇本。

  耶律大石想要穩定自己的地位,一個使團的大使和一個不錯的談判結果。

  並不能給他帶來太多的利益。

  也不能給這個國家帶來更多的利益。

  而軍功,卻可以滿足他想要的一切!

  只要他能相信自己,嚴格按照上邊的計劃執行,他至少能在遼軍的潰敗中,獲得一場遼國苦求不到的勝利。、

  這場勝利,足以讓耶律大石迅速崛起,得到他正常時候絕對不可能獲得的榮耀和權勢。

  吳曄堅信,只要給耶律大石足夠的機會。

  他一定可以拖住金國一兩年,甚至兩三年時間。

  對於大宋而言,這已經夠了。

  如果那時候的北宋依然還是如今的樣子,那證明這國家已經無藥可救。

  吳曄並不擔心耶律大石的崛起,對於北宋有什麼傷害。

  在北朝已經爛到根子裡,而女真人卻崛起,成為這個時代的主角的大背景下,沒有人能擋得住他們的鐵騎。

  別說耶律大石,就是讓成年後的岳飛投生到大遼,也不行。

  耶律大石救不了大遼。

  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自己送給他的機緣,只是為了讓他更好地為宋續命。

  這是陽謀,耶律大石哪怕看破了,他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繼續執行下去。

  吳曄站起來,推開窗戶。

  夜色漸濃,汴梁城的夜市,開始喧鬧起來。

  這份煙火氣,應該能多堅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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