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神權和解釋權


  「諸位,成敗在此一舉!」

  王葫起身,環視眾人,

  「此非僅為爭一時之氣,實乃衛道正名,護我司天監之根基,亦是為朝廷、為天下,防微杜漸!望諸位同心協力,共赴此事!」

  「謹遵大人之命!」

  周琮等人齊聲應諾,眼中燃起鬥志。

  為了維護他們世代相承的知識特權與地位,這場面對吳曄的「知識戰爭」,他們已下定決心,全力以赴。

  值房內的氣氛,從最初的憤怒,轉變為一種同仇敵汽的凝重與肅殺。

  王葫知道,反擊的號角已經吹響。接下來,就看這第一波攻勢,能在朝堂與民間,掀起多大的風浪了。而此刻在通真宮內看似超然物外的吳曄,恐怕很快就要感受到,來自「專業」與「體制」的雙重寒意了。

  「既已定策,便分頭行事!」

  王葫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5️⃣ 5️⃣.🅲🅾🅼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周靈、馮保章,你二人即刻去尋張算學博士、李歷生他們,務必在今日落鑰前,從那筆記言論中找出幾處可議之處,不拘大小,但須能引發爭議,使人疑其「學理』。蘇挈壺,你與趙監候,負責整理近年來《紀元歷》推算節氣、日月食的精準記錄,尤其是與吳曄以往預言或當下農時緊密相關處,務求詳實,以為對比、駁斥之資。」

  「下官遵命!」

  周琮、馮元禮、蘇頌、趙元朗四人齊聲領命,神色肅然,當即轉身出了值房,步履匆匆而去。值房內頓時空了不少,但凝重的氣氛絲毫未減。

  王葫又看向留下的兩位屬官,一位是主簿陳衍,另一位是掌章奏的令史何謙。

  此二人非技術核心卻長於文書、聯絡,是他真正的心腹。

  「陳主簿,何令史。」

  王葫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密謀的意味,

  「彈劾奏章,乃重中之重。其文需綿里藏針,其理需冠冕堂皇。

  以「憂國憂民,防微杜漸』為綱,歷數方外之人妄言曆法之三大害:

  一害,淆亂天聽,動搖正朔,使民不知朝廷欽定之時;

  二害,誤導農時,潛損稼穡,萬一有失,餓浮誰咎?

  三害,開妄議禁學之惡例,壞朝廷專業分野之成規,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他頓了頓,補充道:

  「文中要點出,吳曄雖或有小慧,然曆法乃國之重器,非其一己之智能可輕議。

  更可提及,昔漢之落下閎制《太初曆》,何等謹慎,歷經公論;唐之一行修《大衍曆》,何等艱辛,實測數年。豈是如今,假託古聖,空口白牙,便可另立新說,惑亂人心?

  最後,務必要懇切祈求陛下,為社稷計,為生民計,明發詔旨,申飭此類妄言,重申曆法之事,當專由太史局等有司,恪守祖制,嚴謹推演,以絕流言,以安天下。」

  陳衍一邊飛速記錄,一邊低聲問道:

  「大人,奏章之中,是否需暗指吳曄有「借歷術以干天位』之嫌?如王莽故事……」

  王葫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對這個提議十分心動。

  「不必。此指控太過險惡,易遭反噬,且無實據。

  我等此次,重在「後果』與「規矩』,而非「動機』。

  點出其行為可能導致的惡果,以及其破壞了朝廷應有的規矩體統,便是矣。陛下聖明,自能體察其中利害。」

  他咬咬牙,拒絕了這個令人心動的建議。

  「你持我名帖,去拜會御史中丞石公弼石大人、殿中侍御史李光李大人,還有諫議大夫宇文虛中宇文大人。

  不必說太多,只將吳曄今日言論之要點,及其可能引發民間對《紀元歷》疑慮、擾亂農時之虞,如實稟報。言明此非我太史局一家之事,乃關乎朝廷體面與民生安定。

  這幾位皆是忠直敢言之臣,尤其石大人、李大人素來不喜方術之士干預朝政,宇文大人更是重視禮法規矩。他們知曉後,自有公論。」

  「是,下官這就去辦。」何令史領命,快步離去。

  「陳主簿,奏章草擬完畢,先拿來與我看過。

  潤色之後,你我聯名,再請周靈等幾位也一同署名,以示我太史局上下同心。」

  王脯吩咐道。

  安排已畢,王葫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太史局庭院中那高聳的圭表和簡儀,在秋日偏西的陽光下投下斜長的影子。

  他心中的怒火已被一種冰冷的、近乎亢奮的算計取代。太史局的水很深,許多他的手下看似聽他吩咐,但人家在司天監世代為官,其實對於他們這種人並不算太尊重。

  王葫也是託了吳曄的「福」,才第一次如指臂使,將司天監的人心給凝聚起來。

  司天監這些官員,莫看他們平日裡在朝堂上並沒有多少說話的分量。

  可是他們隱藏的能量,在觸動他們利益的時候,將會讓人刮目相看……

  他心中的怒火已被一種冰冷的、近乎亢奮的算計取代。

  這一次,他不再是單打獨鬥,而是代表著整個司天監的專業權威、代表著維護「朝廷體統」的大義名分,向吳曄發起挑戰。

  「吳曄啊吳曄,你自恃才學,深得帝心,便以為可恣意妄為,踐踏成規?」

  王葫低聲冷笑,

  「此番便要讓你知曉,這煌煌天憲,森森朝綱,絕非你一人可輕易撼動。你想借「神農』之名行「變法』之實?我便讓你這「神農曆』,出師未捷身先死,淪為朝野笑談,更在陛下心中,種下一根「越界擅專』的尖刺!」

  司天監的行動,十分迅速。

  汴梁洶湧的暗流,很快變成駭浪驚濤。

  這些平日裡存在感並不明顯的官員,開始利用自己的人脈,家族的人脈,去說動其他人。

  一時間,一股力量合流,輿論朝著皇宮和通真宮襲來。

  等到吳曄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晌午。

  他看到趙元奴送上來的消息,先是一愣然後嗬嗬笑起來。

  一句果然如此,吳曄只是搖頭。

  他從講法開始,早就預料到朝中之人,會對他的做法發起攻擊。

  曆法,乃是神器。

  對於封建社會的古代而言,這裡邊的知識,掌握在很少一部分人手裡。

  看來自己已經觸動了這部分人的利益,才會激起如此大的反應。

  可是吳曄害怕嗎,嗬嗬……

  他在決定說出曆法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類似的準備。

  只不過,他沒想到,司天監系統的某些人,反應會如此大。

  這恐怕,又是一場輿論的風暴,而且會比以前的風暴,還要猛烈幾分。

  實在是,他這次捅的簍子,是很多王朝的禁忌。

  但比起跨越九百多年的時空,將一份正確的答案放在眼前。

  這些所謂的風雨,只是一個笑話罷了。

  吳曄從不後悔,自己會說出紫金歷的事。

  甚至從他開始意識到識字課的含金量,他就在做這件事。

  曆法本身,固然是跨越九百年的饋贈,可是吳曄想要打破的,是對曆法解釋權本身。

  他小心翼翼的一次試探,已經試出了掌握著解釋權的那群人,對此事敏感的程度。

  但其實可以理解,畢競!

  這可是一個人,一個家族,安家立命,香火延續的最大依仗。

  「你不用擔心!」

  趙元奴雖然面色平靜,甚至臉上還掛著一點笑容。

  但吳曄卻能讀出她的烝在翻騰,顯然心情十分複雜。

  他點破趙元奴的心緒,並且安撫她。

  趙元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見過先生從風雨走來,奴家知道先生心有成竹!」

  「只是奴家畢竟是女人家,受不得驚嚇!」

  「倒是讓先生擔心了!」

  雖然有過肌膚之親,但趙元奴也明白自己和吳曄的身份,畢竟不能成為真正的夫妻。

  她言語十分克制,但擔心卻是真心實意。

  吳曄心中淌過一道暖流,這份情意他銘記於心。

  他並非古人,並無妾室如物件的想法,所以對趙元奴的擔心,感同身受。

  趙元奴對他客客氣氣的,事這個時代的妾那份微不可查的自卑,吳曄也沒辦法改變她刻印在思想里的烙印,只能盡力安撫。

  「你擔心正常,不過你們何時見過貧道打無把握的戰?」

  「既然貧道敢將紫金歷拿出來,那自然就有應對的手段!」

  吳曄聲音淡淡,但言語中的自信,卻讓人心安。

  趙元奴轉念一想,好似也是如此。

  其實從四月份吳曄抱大腿以來,到如今的九月未到。

  吳曄真正踏上汴梁城這座大舞,也不過五個月左右。

  可是他這五個月,不知道攪動了多少風雲,也遭受了多少暗算。

  可他巍然不動,倒是地位越發穩固了。

  跟吳曄相處久了,趙元奴隱約感覺到,吳曄心中有他自己的理想抱負,他遲早要給這天下攪出一番風以他做事穩健的風格,斷然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行差踏錯。

  安撫好趙元奴之後,吳曄將她送出屋子。

  他回來,坐在那份情報前,仔細翻閱那些人的反應。

  越翻,吳曄越覺得有趣,一個小小的司天監,攪動的風雨居然比以往蔡京,梁師成搞事的時候更大。看來這些盤根錯節的技術官僚,背後的關係網同樣不可小覷。

  不過。一切都是無用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