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與皇帝的默契


  就在吳曄於通真宮內氣定神閒、靜觀其變的同時,汴梁城中,一場由司天監官僚體系全力發動的、旨在「正本清源」、「以正視聽」的輿論海嘯,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席捲每一個角落。

  其波及範圍之廣、滲透層次之深、引發的議論之喧囂,確然達到了「滿朝皆知,汴梁城議」的地步。次日大朝,氣氛便與往日迥異。

  垂拱殿內,香爐青煙筆直,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躁動。

  百官序列中,不時有目光悄然瞟向御座之側侍立的幾位內侍,或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趙佶剛剛上朝,就已經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詭異的氛圍,他隱約知道馬上要發生什麼?

  畢競吳曄已經跟他匯報過一些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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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在他坐定之後,已經有大臣走出,大聲喊道:

  「臣李光,有本啟奏!」

  李光乃是殿中侍御史,趙佶聞言回了一聲:「准!」

  「臣聞,近來汴梁市井之間,有方外之人,假託上古聖王之名,妄言曆法更迭,臧否本朝正朔甚有「新曆更准』之訛傳流布!

  曆法者,國之重器,正朔所基,授時以利萬民,豈同兒戲?

  昔漢唐制歷,何等慎重,集天下英才,累年實測,方得頒行。

  今有妄人,空口白談,假借古聖,便欲另立新說,此非但淆亂天聽,動搖國本,更開妄議禁學、壞亂專業分野之惡例!

  長此以往民不知朝廷欽定之時,農或誤耕作之期,綱紀何存?

  民生何依?臣懇請陛下,明察此風,申飭妄言,重申曆法之事當專由有司,以杜流弊,以安天下!」他一番慷慨陳詞,矛頭直指吳曄。

  趙佶一聽,頭大,果然如此。

  這吳愛卿也是的沒事給他整出這麼大的陣仗。

  果然,李光話音落,諫議大夫宇文虛中亦出列附和,引經據典,大談禮法規制,強調「名器不可假人,專業不可淆亂」。

  緊接著,又有幾位素以「耿直」、「守禮」聞名的言官相繼發言,雖未直指吳曄之名,但「方外之人」、「假託古聖」、「妄言曆法」等詞反覆出現,矛頭所指,殿中諸公心知肚明。

  這一番番言論,如潮水一般,朝著趙佶拍打而來。

  趙佶瞬間感受到來自於百官的壓力,這種壓力,不光是官員態度的問題,也有部分來自於祖訓和祖制。吳曄那個還沒有人見過的「紫金歷」,似乎真的動了許多人的利益。

  趙佶默默聽著,指尖在御座扶手上無意識地輕點,目光掃過殿下神情各異的臣子,最後落在那份今早與諸臣奏章一同送來的、由王葫領銜、太史局多位官員聯名上奏的、內容更加詳盡專業的彈劾本章上。本章中不僅重複了言官們的大義指控,更附上了周琮、馮元禮等人「精心」找出的、吳曄言論中幾處「疑似」與《紀元歷》原理或傳統天學認知「略有出入」之處,並列舉了近五年《紀元歷》推算節氣、日食的「精準記錄」,暗示現行曆法已臻完善,無須外人置喙。

  趙佶看到這份奏狀,笑了。

  這《紀元歷》什麼時候,又變得完美無缺了?

  其實說白了,不是曆法不能改,而是要由誰改?

  如果是他們自己主導,完善紀元歷,推出新的曆法,自然是可以的。

  可是吳曄那個號稱,神農已經將未來數百年的錯漏都彌補的曆法,可是斷了他們的生路。

  連帶著,這些人歇斯底里之下,連神農經都暗暗諷刺了!

  由此可見,此次吳曄搞出來的動靜,影響之大。

  「諸卿所言,朕已知曉。」

  待幾位言官奏畢,趙佶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曆法關乎農時民生,確需慎重。太史局本章,朕會細覽。且看有司如何議處。」

  趙佶早就不是以前的趙佶,他也明白君王有時候不該輕易標明自己的立場。

  不管他心裡站不站在吳曄這邊,他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標明自己的立場。

  沒有立刻表態維護吳曄,也沒有斥責言官多事,這番看似中立的回應,卻讓殿中某些人精神一振一一陛下沒有立刻回護!這就是機會!

  這場朝會結束,風波卻還在繼續。

  皇帝的穩重,被理解成立場動搖的曖昧,也進一步加快了輿論的發酵。

  朝堂上的風波,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漣漪迅速擴散到整個士林。原本只在特定小圈子「竊竊私語」的議論,瞬間公開化、白熱化。

  國子監、太學內,博士、學生們爭論得面紅耳赤。

  「通真先生學究天人,其言曆法源流,發人深省,倡言「求准』,正是先賢遺志!司天監抱殘守缺,固步自封,豈是治學之道?」

  「荒謬!曆法精微,非皓首窮經不能窺其門徑!

  吳曄以方術幸進,偶得殘編,便敢妄議正統,此乃壞學林規矩!其所提「紫金歷』云云,空中樓閣,無根之木,豈能與《紀元歷》累代實測相比?」

  「然先生以往預言、實學,件件應驗,豈是虛言?」

  「此一時彼一時也!農學醫術,或可憑巧思;天文歷算,乃積代之功!豈可混為一談?」

  類似的爭論在各大學舍、書院、文人雅集上反覆上演。

  支持吳曄者,多以他過往的神通事跡說事;反對者則緊扣「專業」、「祖制」、「規矩」,指責其越界、虛妄。雙方引經據典,辯論不休,將「紫金歷」與「《紀元歷》孰優孰劣」、「方外之士可否議歷」變成了汴梁文壇最炙手可熱的話題,甚至蓋過了即將到來的秋闈。

  朝堂與士林的爭論,很快以各種簡化、變形的版本,流入市井。酒肆茶樓、勾欄瓦舍,乃至街頭巷尾的剃頭挑子、小吃攤前,到處都能聽到相關的議論。

  「聽說了嗎?朝廷里的官兒和大學堂的相公們,為了通真先生說的那個「神農曆』,吵翻天啦!」「可不是!有人說先生是神仙下凡說的准沒錯;

  可也有人說,曆法是老天爺和祖宗定的,不能亂改,改了要遭災!」

  「哎喲,這可怎麼好?咱們種地,到底該信哪個?」

  「我看還是信朝廷的曆法穩當,多少年都這麼過來了。通真先生……雖然靈驗,可這事太大,還是謹慎點好。」

  「你懂什麼!先生能讓畝產增加,能預言水災,他說曆法能更准,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就算不信先生,難道不信神農爺嗎?」

  「嘶……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點道理……」

  「我看啊,就是那些官兒自己沒本事,做不出更準的曆法,又怕先生做出來,顯得他們無能,所以才拚命打壓!」

  「有道理!先生是咱們老百姓的先生,那些官兒……」

  比起朝堂和士林,吳曄在市井中的支持者,卻是一邊倒的。

  那些官老爺們未必給老百姓辦過實事,可是通真先生的大餅,汴梁城的百姓可是不少人吃過。通過吳曄發財的人,也不乏其數。

  尤其是遍及汴梁的各路說書人。

  他們是市井輿論的喉舌,是發聲者。

  張老先生在上慷慨陳詞,完全無腦站在吳曄這邊。

  老百姓大抵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關於支持吳曄的言論,讓許多想要挑事的人,臉色十分難看。此時,樓上,李師師看著眼前的一切,輕笑:

  「何為民心,趙大官人,您看見了?」

  趙乙,或者說化身成趙乙的趙佶,卻看著那位老張先生若有所思。

  趙佶難得出宮,卻約上李師師閒逛汴梁,這汴梁城內最近最大的話題,還是關於紫金歷,或者民間稱呼為神農曆的東西。

  他聽著百姓們的聲音,若有所思。

  又被李師師點了下,趙佶笑起來。

  「你也站在先生這邊?」

  「奴家也是老百姓啊!」

  李師師笑得花枝招展,倒是把趙佶給看呆了。

  她幽怨地橫了趙佶一眼,趙佶訕笑。

  趙佶可太明白李師師說的那「老百姓」三個字的意思,卻不好回應。

  他跟李師師的關係也有一段時間了,趙佶不是沒想過將李師師給弄進宮裡去。

  可是他也明白,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皇帝要臉,大宋的朝廷也要臉。

  若是將李師師弄進去,恐怕要引起不少的風波。

  他本人其實並不太想真的去做這件事。

  可是如果不做,美人的幽怨,讓趙佶多少如坐針氈。

  「這曆法之爭,不知道如何是好?」

  趙佶尷尬之下,趕緊轉移話題。

  「先生這次,沒有直接找到陛下您,或者陛下您也沒有召見先生?」

  李師師十分好奇,以趙佶和吳曄的關係,趙佶自然是站在吳曄這邊的,李師師知道。

  可是這汴梁城,曆法的風波搞得如此之大。

  可趙佶既沒有召見吳曄,吳曄也沒有主動出來解釋。

  她若有所思,想要追問趙佶。

  卻見趙佶眼神閃爍,李師師頓時明白。

  恐怕吳曄和皇帝之間,也有某種默契,放任了這場鬧劇的流行。

  「朕對先生有信心!」

  趙佶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但卻真心實意。

  這汴梁城中,若說誰對吳曄最有信心,他趙佶未必是第一個,但肯定能排在前三。

  吳曄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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