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反客為主,貧道先出手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只有真正的技術官僚才會明白,曆法的每一次改動,都是司天監的他們每天夜晚,夜觀星象,長期記錄,總結出來的勞動成果。

  他們每走一步,一個小發現。

  都是無數人努力的結晶。

  如果一個道士,憑几句話,就能將曆法推演的進程推動十幾年,幾十年,他們都覺得是天方夜譚。可是吳曄卻號稱,他的神農曆(紫金歷)能將曆法的推演,算到數百年後。

  這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些官員們手中拿著家傳的經典,磨刀霍霍,準備迎接吳曄的到來。

  而吳曄,也沒有爽約,這次是他久違的出現在眾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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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曄此時,正裝出席,莊嚴無比。

  他手中捧著一卷經卷,朝著皇帝走來。

  這本經卷,正是《神農經》的卷四,也就是天文地理的經文。

  「臣,吳明之見過陛下!」

  吳曄心無旁騖,目不斜視,逕自跪在皇帝面前。

  「臣感天機,得仙神授法,特記錄《神農》一卷,請陛下過目!」

  既然要給皇帝長臉,吳曄做足了儀式感。

  趙佶和吳曄的默契早就養成,他見吳曄正經,他也正襟危坐,讓人呈上神農經卷。

  皇帝打開神農經,細細品讀起來。

  神農經卷四,雖然第一次出現,可是它的大概內容,汴梁城的人幾乎人盡皆知。

  天文地理曆法改革。

  這就是神農經卷四的主題,也是如今朝廷中風雨狂暴的來源。

  趙佶假模假樣的將神農經讀完,臉上出現一絲動容之色。

  他昨天在吳曄那裡的時候,吳曄還沒完全把神農經給寫出來,只是交給他一份曆法的底稿。而此時再看神農經,關於曆法的推演,次第分明。

  一卷經卷,自然寫不下九百年的曆法演變,但卻指明了一個方向。

  趙佶合上書籍,眼中滿是驚喜。

  先生果然在什麼時候,都不會讓他失望。

  「神農於紫金上宣說妙法,傳下紫金曆法,此歷乃是神農根據從伏羲開始,人間曆法變化,而以大神通推演未來數百年的曆法演化……」

  趙佶對這卷經書進行了總結,也成功點燃了戰火。

  司天監的監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陛下!曆法之道,在於「驗天』。

  自太初曆至今日之奉元歷,無不是積數代人之觀測,校日月交食,定節氣分至,方得稍合天行。此乃「跬步千里』之功。吳真人所謂神授曆法,推演數百年,恕臣愚鈍,實難信服。此非曆法,近乎讖緯矣!」

  他的發言像一顆投入靜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波瀾。

  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世代與天文算學打交道的技術官僚,紛紛點頭附和。

  他們手中祖傳的歷算典籍、滿屋的觀測記錄,便是他們底氣的來源,也是他們捍衛的「道統」。吳曄如今的行為,正在冒犯他們的道統,也難怪他們會群情激奮,想要吳曄給個說法。

  不,沒有什麼說法。、

  在他們的觀念中,吳曄就是妖言惑眾。

  他們以前也許會被吳曄嚇倒,但吳曄涉足到他們熟悉的領域,這些人便將吳曄打成騙子。

  「監正所言「跬步千里』,

  貧道深以為然。若無歷代先賢觀天測地,積跬步以至今日,何來曆法之基?

  然,敢問監正,這「千里』之途,是認定前人足跡毫無偏斜,只需埋頭續行即可,還是當於關鍵處,校驗方向,甚至……另闢蹊徑?

  不等老監正反駁,吳曄已轉身面向御座與群臣,朗聲道:

  「紫金歷所據,絕非讖緯妄語,其根基正是監正所言之「驗天』!所驗者,非僅今時今日之天,更是古今千載之天!」

  他語氣陡然變得銳利:

  「《太初曆》定歲實為三百六十五又一千五百三十九分之三百八十五日,較之《顓頊曆》更為精密,此是進步。

  然至《大明曆》,祖沖之引入「歲差』,方知太陽周年運行之位置並非恆定不變,此前諸歷皆未察此,所積之差,至其時代已頗為可觀。此是修正方向!」

  「今之《紀元歷》,」

  「乃崇寧五年姚公舜輔奉詔所制,行用至今已近十載。其法精密,確超《奉元》、《觀天》等前歷,此乃姚公與司天監諸賢心血,貧道亦深敬之。」

  「然,曆法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敢問監正及諸位明公,《紀元歷》定歲實、朔策、閏周,皆集前代大成。

  可曾細校過,依其法回溯古事,可盡合否?」

  他向前一步,聲震殿陛:

  「《春秋》載「魯隱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紀元歷》推之,當在三月朔,差之一月!

  此非《春秋》誤記,乃因《紀元歷》所據歲實、朔策,積千五百載之微差所致!

  又,《漢書;五行志》載「河平元年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不盡如鉤,在元枵之度』,

  《紀元歷》推是日確有食,然食分、所在宿度,皆與記載有毫釐之失。此類粗齲,史不絕書!」司天監眾人面色微變。這些皆是歷代歷算家聚訟不已的難題,吳曄競在朝堂之上如數家珍般拋出。吳曄不容他們喘息,繼續引經據典:

  「《石氏星經》載「角距星去極九十一度』,今以渾儀實測幾何?

  《紀元歷》仍用古度,然自石申夫至本朝,已逾千四百載,星辰難道凝滯不動乎?

  後漢賈逵論歷,已疑「冬至日所在,歲歲微差』。劉洪制《乾象曆》,方明言「天周』與「歲周』之別。祖沖之立「歲差』,乃驚覺此「微差』百年競可至一度!此皆先賢於跬步途中,察前跡之偏而更易方向之明證!」

  他目光掃過眾臣,最後落在監正楊惟德臉上:

  「楊監正繼承姚公之學,掌天監多年,敢問,近三年來,依《紀元歷》所推月食,與靈實測相較,時刻誤差是否漸有增擴之勢?

  去歲預報太白(金星)晨見東方之期,是否較實際天象早了近一日?此等細微之差,在《紀元歷》頒行之初或未顯,然積至政和六年,已非「細微』可言!」

  楊惟德臉頰微微抽動。

  吳曄所說,正是他近來的隱憂。一些誤差確實在緩慢擴大,司天監內部已有修補之議,但涉及改動根本參數,牽一髮而動全身,阻力重重。

  司天監的這些老官員們,壓根沒想到吳曄居然反客為主,對她們發起猛烈的攻擊。

  偏偏吳曄說的問題,他們都是存在的。

  他們首先是官員,其次才是技術官僚。

  官員有官員的保命之道,那就是在進行改革的時候,往往不敢大刀闊斧。

  紀元歷的問題,雖然如今已經出現端倪,但在宋徽宗北方遊學之前,這件事都沒有解決。

  宋下次頒布新曆的時候,已經是改朝換代,趙構建立南宋,距今二十年後。

  所以哪怕紀元歷問題多多,古人想要改進這些問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吳曄反守為攻的動作,顯然打得在場的官員措手不及。

  換成別的政客,可能已經開始狡辯,可是這群司天監的官員,還是相對老實的。

  紀元歷的問題,他們沒有辦法反駁,但吳曄的質問,他們會顯得惱羞成怒。

  尤其是作為司天監,或者說太史局的話事人,王蹦臉色也漲的通紅。

  所以他反駁了一句:

  「你指出問題,難道你還能解決不成?」

  「遭了!」

  太史局的技術官員們,看到王大人這一句話,便覺得這貨闖禍了。

  因為他一句戶,等於間接承認了《紀元歷》存在大問題。

  不管吳曄有沒有問題,他們這些為君王推演曆法,觀測天機的官員,如果承認了目前的曆法出現大問題,下場肯定落不得好。

  果然皇帝聞言,眼中帶著責怪之意的目光,已經落在這些老天文學家上。

  他們暗暗叫苦,王葫這麼一句話,讓他們的立場崩了一半。

  他們反對吳曄,無非是想證明沒有吳曄,他們一樣很行。

  紀元歷雖然存在問題,但問題是這已經是世界上目前來說,最為準去的曆法。

  皇帝也許知道紀元歷有一點問題,卻絕不會知道紀元歷有它的大問題。

  你自己編的曆法都有大問題,你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著,質疑吳曄?

  這才是問題的最關鍵。

  王葫開口之後也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心中懊惱不已。

  他看著吳曄,吳曄笑而不語。

  王葫很怕,他怕吳曄答應下來,然後紀元歷解決問題。

  不會的,不會的……

  王葫拚命安慰自己,他主持太史局的工作,雖然不算精通曆法,但至少也明白曆法的推演,如愚公移山吳曄只是一個人,怎麼可能解決紀元歷推出十年,尚且沒有解決的問題?

  他以前曾經問過底下的官員,何時能解決,得到的回答,是十數年,或者數十年。

  「這個,貧道還真能解決!」

  吳曄一句話,如轟雷一聲,擊破了這些人的幻想。

  趙佶聞言,來了興趣,趕緊喊人:

  「還不給先生和諸位大人準備紙筆,讓先生推演!」

  趙佶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可是那些質疑吳曄的官員,心思就複雜了許多。

  他們又怕吳曄解出來,又怕吳曄解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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