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無條件的信任


  汴梁城。

  趙佶在翻閱著來自杭州的奏狀,還有一份特殊渠道送上來的密奏。

  這些奏狀其實已經送上來有些日子了,他也早就看過。

  不過先生對於外邊世界的描述,卻總是讓他覺得新鮮有趣。

  這源於吳曄這個穿越者的視角,總是和這個時代的不同。

  所以吳曄送上來的信,在趙佶眼裡充滿新鮮和有趣。

  但也有例外,在談及正經事的時候,吳曄的文筆,也將民間的疾苦說出來,其中提到六天故氣和摩尼教的事,也引起趙佶的警覺。

  吳曄也提到了,花石綱的事情,對於民間百姓的迫害。

  這讓趙佶這個皇帝讀來,心情頗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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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吳曄不在京城的日子裡,蔡京和一系以前已經逐漸疏遠的臣子,突然頻繁地與他互動起來。大家仿佛都在趁著吳曄不在的日子,去搶奪曾經失去的,趙佶的信任。

  趙佶並不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他跟蔡京他們也談不上有什麼太大的矛盾,所以蔡京在重提豐亨豫大的時候,他也頗為意動。

  畢竟在他的世界觀里,他崇道,就想要建造更多的宏偉的道觀,去滿足自己的虛榮。

  可是,吳曄關於丙午年的預言,是壓在他心口的一顆大石。

  就在這塊大石頭馬上要被撬開的時候,趙佶想起黃河,想起杭州………

  關於摩尼教的預言和成因,卻讓皇帝心頭十分難受。

  而關於神霄道在杭州的待遇,也讓趙佶氣笑了。

  他一個皇帝,都不覺得人間道是下賤之事,可那些沽名釣譽的士紳,卻瞧不起他趙佶的道?他可是玉清真王,神霄道的法主!

  趙佶為此,還專門寫了一篇御筆,嘲諷杭州士紳那種自命清高的風氣。

  這也是吳曄將這份密奏發給趙佶的原因,有趙佶的御筆,江南那些士大夫和鄉紳,大抵要消停一陣。畢竟,自詡清高又有誰能比皇帝清高。

  被皇帝貼臉嘲諷,還真能起到移風易俗的作用。

  但此時趙佶並沒有沉浸在他御筆打臉江南士紳的喜悅中,而是讀著源於摩尼教的思考。

  土地兼併!

  百姓無路可去,正統無法教化的百姓,卻被摩尼教奪取信仰。

  吳曄這份說辭,如果以前放在趙佶的案桌前,他大概不會有多少感觸。

  可是此時,他卻不得不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他不僅僅是皇帝,也是道君皇帝。

  從一個道教君王的角度而言,伐壇破廟,也是趙佶想像中的浪漫。

  祖天師入蜀,伐壇破廟,也算是道教中少有的帶有使命感的設定,加上林靈素不遺餘力給宋徽宗灌輸,他對於這件事十分上心。

  不過林靈素更多強調六天故氣和三天正氣的對立,本質上是創造一種學說,推動道教正統的地位。而他,也可以從這種對立中多得足夠多的政治資源。

  但林靈素能想到的卻遠不如吳曄想得深。

  他闡述了摩尼教的隱患和傷害,卻也闡述了百姓為何會信摩尼教。

  在吳曄的筆下,他清楚地描繪著一個百姓在花石綱和土地兼併下艱難的生活,然後被逼著進入摩尼教,並且迅速獲得歸屬的故事。

  吳曄的故事很有代入感,當趙佶代入其中之後,他憤怒。

  他也感受到,自己被邪教吸引,明知道它是邪教,卻也甘之如飴。

  正統無路,所以怪不得百姓要走邪路!

  這就是吳曄想要告訴趙佶的地方,趙佶每次讀著,他心裡都有一股怒氣堵得慌。

  這種怒氣,是對於地方官員和士紳土地兼併,欺壓百姓的憤怒。

  也是對自己過去所作所為的惱羞成怒。

  如果以前,他在無能狂怒之下,可能會首先解決提出這個問題的人。

  可是這個問題,聯繫到吳曄的預言和皇朝三百年理論。

  吳曄給他指出來的是一個,可能會亡國滅種的可能,這讓他在蔡京等人每次提到豐亨豫大時,趙佶意動的時候,總會有一些東西,拉著趙佶讓他不要重走過去的老路。

  「先生此時,不知到哪了?」

  「也許不到福州,但也差不多了!」

  趙佶在思念吳曄的時候,吳曄的另外一封密奏,也隨之而至。

  依然是一份公文性質的奏狀,還有後邊的他厚厚的,記錄著路上見聞的書信。

  趙佶打開奏狀登時怒火上涌。

  吳曄那數百字的奏狀,卻給他展開了一個非常恐怖的故事。

  趙佶顫抖的手,將上邊的內容讀完,趕緊去找吳曄的書信。

  書信上,有著吳曄一路從杭州去往睦州的見聞,一切的美好在進入青溪縣的時候,戛然而止。路邊的祭壇,奏狀里沒有寫得太詳細,可是吳曄在自己的書信里,卻仔細描述了當時的情況,還有自己的分析。

  一種完全不同於這個時代的描述,以大白話的方式,呈現在趙佶面前。

  吳曄的文筆不錯,所以趙佶仿佛看到了眼前,一個由鮮血和泥,還有破碎的屍體組成的祭壇。光天化日,官道旁邊!

  這八個字,刺痛了皇帝敏感的神經。

  皇帝無法想像,汴梁城外的世界,居然還有如此殘忍的習俗,公然踐踏大宋的律法。

  這官府不管嗎?

  還是他們也同流合污了?

  吳曄的講述,也給了趙佶一個參考答案。

  程縣令那段悲情的控訴,卻讓皇帝徹底給沉默了。

  他身為皇帝,卻從未想過地方上的官員,原來面臨著如此窘迫的困境?

  「豈有此理!」

  趙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惹得伺候在一邊的太監都擡起頭來。

  梁師成站在不遠處,眼神中閃過明滅不定的光芒,他卻不敢跟以前一樣湊過去查看。

  自從吳曄上次出手之後,他雖然得免死罪,卻也一直沒有恢復到以往的權勢。

  趙佶在暴怒之後,卻又忍著怒火,將青溪縣的內容看完。

  直到結合吳曄所言的奏狀,想要臨時兵權的時候。

  趙佶心頭的熱血,才真正沸騰起來。

  昔日祖天師入川,伐巫壇,滅邪師,立盟約,為道教奠定基礎。

  今日先生明顯也被那殺人的事件,激起來心頭的血性。

  伐壇破廟,以警示眾人。

  以道士為天兵,卻伐巫壇,破巫法!

  對於一個道教徒而言,那是一種帶著使命感的戰爭。

  他想都不想,直接起筆,御筆親書,寫了一個準字!

  可是當真正可是當真正要落筆時,他又頓住了。

  一股冰涼的、屬於帝王的理智,瞬間澆熄了那股因宗教熱忱而沸騰的熱血。

  「伐壇破廟……以道正俗……」

  趙佶放下筆,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

  吳曄的提議,從道君皇帝的角度,充滿了神聖的使命感,讓他心潮澎湃。他甚至能想像出自己支持下的「神霄道兵」滌盪淫祠、匡正風俗的壯闊畫面,那將是載入道史的功業,不遜於祖天師。

  但,他是大宋的皇帝。不僅僅是道君皇帝。

  「暫假臨機之權」、「許臣訓導道眾」、「事畢即還兵權」……吳曄在奏疏中措辭謹慎,反覆申明這只是臨時、局部的權宜之計,且有明確的範圍和目標。

  可趙佶深知,事情一旦開了頭,後續的發展,未必能完全控制。

  兵權,即便是訓練有素的道士組成的、名義上只為「伐淫祠」的武力,那也是兵權。大宋自立國以來,對兵權的忌憚和防範,早已刻入骨髓。

  太祖「杯酒釋兵權」的故事,歷代帝王耳提面命。

  允許一位備受寵信、本身就有「通真達靈」之能的國師,在遠離京城、天高皇帝遠的東南之地,組建一支聽命於他個人的武裝力量,哪怕只是不到一百個道士,這……真的妥當嗎?

  趙佶放下筆,左右踱步。

  吳曄掌兵的本事,趙佶毫不懷疑。

  他其實也明白,宗澤跟何薊那場勝利,其實背後站著的就是吳曄。

  天蓬兵法,如今成為大宋練兵的基本操作。

  禁軍這些日子精氣神的提升,趙佶也看在眼裡。

  先生對於大宋,那真是無私奉獻,日月可鑑。

  那麼他這次主張伐壇破廟,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先生可曾害過朕?」

  「先生可曾利用他的權柄,中飽私囊?」

  「先生可曾利用朕對他的信任,任用奸佞?」

  趙佶捫心自問,他想起吳曄的過往,先生對他,那是真的全心全意。

  蔡京,王蹦,梁師成,高俅,這些人跟了他多年,也是他平日裡很喜歡的臣子。

  但哪怕在宋徽宗最信任他們的時候,他也明白大家彼此的關係,就是相互利用的。

  那些人在他身上有所圖,可是吳曄圖啥呢?

  沒錯,吳曄確實因為他獲得了無上的地位,可他平時那種表現,也沒有將他手中的權勢變現。就連他推薦的兩個人,趙佶也心知肚明。

  無論是宗澤還是李綱,都不是會因為吳曄舉薦他們而跟他結黨的人。

  所以這樣的人,趙佶他有什麼不可信任的?

  想通此節,趙佶心中那點顧忌,也消失無蹤了。

  他選擇相信吳曄,趙佶拿起筆,親自給吳曄寫了一封特許的御筆!

  「梁師成!」

  趙佶將這份御筆,交給梁師成處理。

  梁師成拿過來一看,渾身劇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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